第2章 绝对音准

1998年,秋。

市图书馆坐落在人民公园旁边,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式苏维埃风格建筑。

那时候的图书馆没有电子阅览室,也没有空调。

高大的阅览室里只有几台老式吊扇在头顶“呼哧呼哧”地转着,搅动着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了陈旧纸张霉味和油墨香气的味道。

对于陈拙来说,这是天堂。

自从那次修表事件后,陈建国虽然没搞懂儿子为什么突然爱上了看书,但还是给他办了一张借书证。

每个周末的下午,陈建国去公园跟人下象棋,陈拙就一个人钻进图书馆。

他个子太矮,够不着高处的书架,只能搬个小板凳垫着。

他看的书很杂。

从儿童绘本区的《十万个为什么》,到科普区的《基础机械原理》,甚至是没人翻的《英汉大词典》。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旁边观察,会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傻。

别的孩子看书是看,陈拙看书像是在扫描,但扫描仪的滚筒似乎卡住了。

他翻开一本《初级物理知识》,盯着关于杠杆原理的那一页。

“动力乘以动力臂等于阻力乘以阻力臂……”

那几行简单的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大脑还是那种熟悉的迟滞感。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变成抽象的逻辑时,脑子里的CPU就开始过热降频,理解变得异常艰难。

要是换个普通孩子,早就把书扔了去玩四驱车了。

但陈拙没有。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既然脑子转得慢,那就用手。

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把书上的定义抄下来。

“F1× L1 = F2× L2”

一遍记不住,就抄两遍,两遍不行,就抄五遍。

铅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种枯燥的机械运动,反而让他感到心安。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海绵,或者是那个年代常见的软盘。

虽然处理器还没升级,跑不动复杂的程序,但存储器是可以先扩容的。

他现在不需要深刻理解这些公式背后的微积分推导,他只需要把它们存进去。

把这些概念、名词、定理,像把砖头搬进仓库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脑海的角落里。

一下午过去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陈拙面前的笔记本上。

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陈建国下完棋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儿子趴在桌上,鼻尖上蹭了一块铅笔灰,正在对着一张复杂的齿轮结构图发呆。

“儿子,看懂了吗?”

陈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乐了。

“哟,这图我看都费劲,你个不识字的小屁孩能看懂?”

陈拙合上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诚实地摇摇头:“没看懂。”

“没看懂你抄了一下午?”

“抄下来就记住了。”陈拙认真地说,“以后就懂了。”

陈建国看着儿子那副憨厚又执拗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点犯嘀咕。

欣慰的是这孩子坐得住,将来读书肯定用功,犯嘀咕的是,这孩子是不是太静了?

才五岁半,活得像个五十岁的老学究。

这要是以后变成了书呆子,连媳妇都讨不到可咋整?

……

这种担忧在陈拙即将上小学的前一年达到了顶峰。

1999年春节刚过,虚岁六岁。

饭桌上,母亲刘秀英一边给陈拙剥虾,一边忧心忡忡地跟丈夫商量:“建国,我看咱得给小拙报个兴趣班。”

“咋了?幼儿园不教画画吗?”陈建国抿了一口小酒。

“那哪叫画画啊,就是瞎涂鸦。”

刘秀英指了指正在默默扒饭的陈拙。

“你没发现吗?这孩子太闷了,院子里的小孩都在楼下疯跑,就他一个人在阳台发呆。

我听说现在流行学个才艺,能陶冶情操,让孩子变得……灵动一点?”

灵动这个词,刘秀英斟酌了半天。

其实她想说的是“别那么木讷”。

陈建国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男孩嘛,是得有点特长。”

“你看厂里老张的儿子,会吹萨克斯,那是多神气,那学啥?武术?这身板怕是吃不消,画画?他在家天天画那些直线圆圈,看着怪枯燥的。”

“学乐器吧。”

刘秀英提议,“音乐能开发右脑,据说能让人变聪明,还能培养气质。”

夫妻俩一合计,决定带陈拙去市里的少年宫看看。

那个年代的少年宫,是所有望子成龙的家长的圣地。

周末的少年宫走廊里,充斥着各种乐器的声音。

左边是电子琴的“动次打次”,右边是二胡的“凄凄惨惨戚戚”,中间还夹杂着葫芦丝和萨克斯的混响。

陈拙跟在父母身后,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噪音工厂。

他对学什么其实无所谓。

只要不让他去学舞蹈,他都能接受。

反正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数据的输入。

“学钢琴吗?”刘秀英看着那一排黑白琴键有点眼馋,“看着挺高雅。”

“太贵了。”陈建国看了眼价格牌,又想了想家里那六十平米的房子,“而且咱家也没地儿放啊。”

确实,90年代末,一台钢琴对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是奢侈品。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教室。

这里的声音最刺耳。

那种声音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用生锈的锯子在锯湿木头,甚至比那个还难听,尖锐、干涩,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里是……小提琴班?”陈建国看着门牌。

教室里,七八个孩子正歪着脖子,手里拿着琴弓,在老师的指挥下制造着魔音。

陈拙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听到的不是难听,而是“错误”。

那声音里的波形是混乱的,频率是不稳定的。

就像是一台精密仪器的齿轮没有咬合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这个好!”

陈建国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体积小,也不贵,拎着就能走,以后学校搞个晚会什么的,往台上一站,那气质,啧啧。”

刘秀英也有点心动,主要是看着那个教琴的女老师非常有气质,长发披肩,站得笔直。

“小拙,你想学这个吗?”刘秀英蹲下来问。

陈拙看着那个正在示范持琴姿势的老师。

他看到老师的手指在指板上按动,琴弓拉过琴弦,琴弦震动产生声波。

“弦乐器……靠琴弦的振动发声,频率与弦长、张力、密度有关。f =(1/2L)*√(T/ρ)……”

脑海里又自动蹦出了高中物理公式。

虽然他还算不出具体的数值,但他觉得这个乐器很有意思。

它没有钢琴那样固定的音高,小提琴的音准全靠手指按的位置。

按偏一毫米,频率就会变,声音就会不准。

这就意味着,这是一个需要极致精确控制的游戏。

“行。”陈拙点了点头,“就学这个。”

……

学琴的过程,远没有父母想象的那么高雅。

对于初学者来说,小提琴简直就是一种刑具。

你需要把脖子歪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夹住琴身,左手要扭曲地按在指板上,手腕要悬空,右手要控制那根比筷子还长的弓子,还要保持平直。

第一节课,陈拙只学了夹琴。

回家后,脖子上就被磨出了一块红印。

第二节课,学拉空弦。

“吱——嘎——”

当陈拙第一次拉响E弦时,那种尖锐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负责教琴的赵老师是个严厉的中年女性,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陈拙的手肘上敲了一下。

“手腕放松!别僵得跟个铁棍似的!要有弹性!”

陈拙很痛苦。

他的大脑知道该怎么用力,利用杠杆原理,把手臂的重力传递到弓子上。

但他的身体做不到。

六岁的身体,小肌肉群根本不受控制。

他想放松,手却不听使唤地僵硬,他想把弓拉直,却总是歪歪扭扭地滑到指板上。

“这孩子……”赵老师摇了摇头,对来接孩子的刘秀英说,“手太硬了。而且这孩子好像……没什么乐感。”

“没乐感?”刘秀英心里一凉。

“嗯。”

赵老师直言不讳。

“别的孩子拉琴,虽然难听,但你能感觉到那种情绪,有的急,有的缓,你家陈拙拉琴,就像是在完成任务,他不是在听音乐,他像是在做数学题。”

赵老师说得没错。

陈拙确实在做题。

他在家里练习的时候,根本不去想什么“优美”、“悲伤”。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弓速要均匀……接触点要在琴码上方两厘米处……压力要恒定……”

他把拉琴变成了一项机械工程。

就这样练了三个月。

别的孩子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拉《小星星》了,陈拙还在拉空弦和音阶。

陈建国都有点想放弃了。

“要不咱别学了?我看这孩子每次练琴都跟上刑场似的,从来没见他笑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

陈建国正在调那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好,满屏雪花,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

陈拙正在旁边练琴。

他的琴有点跑音了。

小提琴受温度湿度影响大,每天都要调音。

通常这时候都要等下周上课找老师调,或者家长帮忙,但陈建国是个音盲,根本听不准。

陈拙放下弓子,把琴竖起来。

他伸出手指,拧动琴头上的弦轴。

“崩、崩……”他拨动A弦。

在他的耳朵里,或者说在他的大脑里,那个声音不是“La”,而是一个频率。

440Hz。

国际标准音高。

虽然他不知道440这个数字,但他记得赵老师上次调好琴时的那个声音的感觉。那种波形的振动,在大脑里留下了一个绝对的坐标点。

现在的声音有点闷,频率低了,大概只有435Hz。

陈拙拧动弦轴。紧了一点。

“崩。”

438Hz。还差一点。

他又微调了一下,手指的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崩。”

440Hz。

完美。

那种严丝合缝的秩序感又回来了,就像那块被修好的怀表一样,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一阵愉悦的颤栗。

接着是E弦、D弦、G弦。

小提琴是五度定弦,每两根弦之间是纯五度关系,频率比是3:2。

这对陈拙来说,就是一道简单的比例计算题。

五分钟后。

陈拙拿起弓子,拉了一遍刚刚调好的四根空弦。

“索——瑞——拉——咪——”

声音虽然还是有点干涩,但那种音准的纯净度,在这个充满电流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拍电视机的陈建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不识谱,但他觉得刚才那几声,听着特别……顺耳?

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口纯净水,没有一点杂质。

第二天上课。

赵老师像往常一样,拿起陈拙的琴准备帮他调音。

她拿出音叉,敲了一下,放在耳边,然后拨动陈拙的A弦。

赵老师的手停住了。

她惊讶地看了陈拙一眼,又拨了一下。

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你爸帮你调过琴了?”赵老师问。

“没有。”陈拙老实回答,“我自己拧的。”

“你自己?”赵老师不信。

六岁的孩子,手劲儿都不一定能拧动弦轴,更别说听准音了。

很多学了两三年的孩子,听音还需要对着钢琴一个一个找。

“你再调一下这根。”

赵老师故意把D弦拧松了一大截,递给陈拙。

教室里其他的孩子和家长都看了过来。

陈拙接过琴,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拉着弓子听,而是直接把琴夹在腿中间,像拨吉他一样拨了一下弦。

“崩……”

太松了,大概只有280Hz。

陈拙面无表情地拧动弦轴。

他在脑海里搜索那个“Re”的坐标。

拧,听。

再拧,再听。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好几次因为手滑没拧住。

周围有个小胖子嗤笑了一声。

但陈拙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弦的振动。

最后一次微调。

“崩。”

陈拙松开手,把琴递给赵老师:“好了。”

赵老师狐疑地拿起弓子,拉响了那根D弦。

“呜——”

声音响起的瞬间,赵老师的瞳孔缩了一下。

准。

太准了。

不是那种“差不多准”,而是那种用电子校音器校对过的、没有一丝波动的准。

“你有绝对音感?”赵老师的声音有点变调。

陈拙茫然地眨眨眼:“什么感?”

他不懂那个词,他只知道,如果不拧到那个位置,脑子里就会觉得别扭,像是有根刺扎着。

赵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木讷的孩子,眼神彻底变了。

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榆木疙瘩,手硬,没感情,拉琴像锯木头。

但她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天赋比“情感”更稀缺。

精准。

情感可以培养,技巧可以练习,但这双能分辨出几赫兹微小差别的耳朵,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陈拙。”

赵老师第一次蹲下来,视线和陈拙平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以后练琴,不要去想那些好听不好听的,你就按你的感觉来,你觉得那个音在哪里最舒服,你就按哪里。”

陈拙点点头。

这个要求他喜欢,这不就是做填空题吗?

从那天起,陈拙的琴声变了。

依然没有感情,依然干巴巴的。

但他拉出的音阶,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频率上,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瑞士钟表。

半年后的汇报演出。

别的孩子拉《XJ之春》,摇头晃脑,表情丰富,虽然音准跑到了姥姥家,但赢得了家长的阵阵掌声。

轮到陈拙了。

他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像根木桩一样站在舞台中央,面无表情。

他拉的是一首最简单的练习曲《开塞36首》中的第一首。

全是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跑动。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台下的陈建国手心都在冒汗,生怕儿子忘谱或者拉错。

但陈拙没有。

他的右手手腕依然有点僵硬,但他的左手手指,像是一台精密的打点计时器,在指板上快速起落。

没有强弱变化,没有情绪起伏。

全场鸦雀无声。

不懂行的家长觉得这孩子拉得没意思,像念经。

但坐在第一排的几个专业老师,却听得背脊发凉。

因为从头到尾,几百个音符,没有一个音是虚的,没有一个音是偏的。

就连换把位的时候,那个滑音的时间都控制在毫秒级别。

一曲结束。

陈拙放下琴,鞠了个躬,脸上依然是那种没睡醒的呆滞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三分钟里,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怎样高速运转的状态。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坐标点,他的手指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空间向量运算。

虽然累得脑仁疼,但他很爽。

这比在图书馆抄公式要刺激多了。

这是一种将物理定律转化为声音的实证。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陈建国两口子拍的。

赵老师站在幕布后面,看着陈拙的背影,喃喃自语:

“这哪是拉琴啊……这简直就是个人形节拍器。”

当然,这是后话了。

现在,他只是个拉完琴就想赶紧回家睡觉的六岁小孩。

“爸,我想吃门口的烤肠。”

陈拙把琴塞进琴盒,对迎上来的父亲说。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孩子的渴望。

毕竟,大脑运算过度,是真的会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