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

夜风灌进书房破碎的落地窗。

林雪池站在红木书桌旁。两名穿着防护服的保镖正手脚麻利地卷起那块沾满灰色粉末的波斯地毯,连同周围的摆件一起装入密封袋。

没有人说话。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她低头,视线落在左腕的羊脂白玉镯上。暗金色的血线流转速度比之前慢了半分。

“林总,清理完毕。”保镖队长低声汇报,额头的冷汗还没干透。

“退下。今晚任何人不准靠近主楼。”

“是。”

书房门轻轻合上。

林雪池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道青色的残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落地窗外。

没有引起任何气流波动。

凌天迈步跨入书房。青衫平整,连衣角都没有沾染半点夜露。

林雪池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凌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地板,又落在林雪池的手腕上。

“动用了。”

“一个黑影。匕首上有毒。”林雪池放下酒杯,“被光罩挡住,变成了灰。”

凌天走到原本铺着地毯的位置。

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

一缕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幽蓝色雾气,从地板缝隙中被强行拉扯出来,缠绕在他的指尖。

“幽影遁法。海外的人。”凌天捻碎那缕雾气,语气平淡,“杀手榜上的东西。”

“梦魇。”林雪池报出名字,“保镖队长认出了他的匕首。”

凌天转过身,走向沙发坐下。

“苗疆那边,干净了?”林雪池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连山谷一起平了。”

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

林雪池心脏猛地跳动两下。传承数百年的苗疆主脉,就这样彻底从世上抹除了。

“沈家呢?”凌天靠在沙发背上,眼眸半阖。

“沈慕辰被废,沈家在江南省的产业没有任何收缩的迹象。”林雪池恢复了商业女王的冷锐,“我查过,沈家背后靠着江南省第一武道宗门,雷音阁。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雷音阁。”

凌天咀嚼着这三个字。

“让他们来。”

云顶山庄雕花大铁门外。

严锋双膝跪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夜间气温骤降,露水打湿了他的黑色作战服。他的双腿早已经失去知觉,暗劲巅峰的气血也无法驱散侵入骨髓的寒意。

周围,三百名特管局精锐荷枪实弹,沿着山道构筑了三道防线。

没有人敢去扶他们的处长。

“处长。”副官端着一台战术平板,快步走到严锋身侧,压低声音,“雷达显示,有五辆车正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冲山。没有减速迹象。”

严锋猛地抬起头。

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

“什么车?”

“挂着江南省的牌照。打头的是防弹版骑士十五世。”

严锋咬紧后槽牙。

他正愁满腔的惶恐和憋屈没地方发泄,明局长的死命令压在头顶,他现在就是一条看门狗。

看门狗,就得咬人。

“全体上膛!”严锋扶着大门栏杆,摇晃着站起身,“拉起阻车钉!反器材狙击手就位!警告一次,不听劝阻,直接打爆引擎!”

“哗啦——”

三百支突击步枪同时拉动枪栓。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分钟后。

五辆黑色的重型越野车如同钢铁巨兽,撕开夜色,咆哮着冲上盘山公路的最后一个弯道。

刺眼的远光灯将山庄大门照得亮如白昼。

“前方特管局执行公务!立刻停车熄火!”副官举起扩音器厉声大喝。

打头的骑士十五世根本没有减速。

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直直撞向铺在路面上的高强度阻车钉。

“砰砰砰——!”

巨大的防弹轮胎瞬间被扎破,但车辆凭借恐怖的惯性,硬生生向前推行了十几米,在距离严锋不到五米的地方才堪堪停住。

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弥漫开来。

后面四辆车紧跟着急刹。

车门齐刷刷推开。

二十多名穿着统一样式灰色劲装的汉子鱼贯而出。清一色的内家拳好手,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彪悍气血。

骑士十五世的后座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迈了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唐装的老者走出车厢。他手里盘着两枚铁胆,步履稳健。

老者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密密麻麻的枪口。

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特管局?”老者声音洪亮,震得周围树叶簌簌作响,“老夫雷音阁大长老,雷千绝。奉沈家家主之命,来中海提人。”

严锋推开挡在身前的副官,大步走上前。

“雷音阁算什么东西!”严锋手按在枪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雷千绝,“这里是中海!特管局办案,闲杂人等,立刻滚下山!”

雷千绝盘着铁胆的手停顿了一下。

“区区一个暗劲巅峰的蝼蚁,也敢跟老夫大呼小叫。”

雷千绝右脚猛地在地面一踏。

“轰!”

坚硬的柏油路面瞬间炸开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一股犹如实质的恐怖气浪,夹杂着碎石,呈扇形向严锋席卷而去。

抱丹境大宗师!

严锋瞳孔骤缩。武道界中,化劲宗师已是一方霸主,抱丹境更是凤毛麟角,内气外放,摘叶飞花皆可伤人。

他根本来不及拔枪。

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催动全身气血硬抗。

“砰!”

严锋犹如被一柄重锤砸中胸口,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十多米,重重撞在山庄的铁门上。

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处长!”

副官目眦欲裂,猛地举起突击步枪。

“开火!”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瞬间照亮夜空。数百发子弹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笼罩向雷千绝和那二十多名劲装汉子。

雷千绝冷哼一声。

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圆。

浑厚的护体罡气透体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气罩。

黄铜子弹打在气罩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爆鸣声,纷纷失去动能,掉落在地。

“凡铁火器,也想伤我?”

雷千绝眼中杀机爆闪。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入特管局的防线。

犹如虎入羊群。

“咔嚓!”

一名特勤队员连人带枪被雷千绝一掌拍飞,胸骨尽碎。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雷音阁的二十多名弟子也跟着冲杀上来。武道高手一旦近身,特管局的重火力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严锋捂着胸口,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他看着防线被撕裂,手下队员接连倒下,双眼赤红。

“雷千绝!你敢公然袭击特管局!你雷音阁想被灭门吗!”严锋拔出大口径配枪,对着雷千绝的残影连开三枪。

雷千绝随手拨开子弹,一步跨到严锋面前。

五指成爪,死死扣住严锋的咽喉,将他整个人单手提了起来。

“特管局?沈家已经跟燕京那边打过招呼了。”雷千绝眼神阴鸷,“今晚中海市的监控全部瘫痪。老夫就算把你们全杀光,也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严锋双脚悬空,脸色憋得紫青。

他双手死死掰着雷千绝如同铁钳般的手指,却撼动不了分毫。

“交出那个叫凌天的小子,还有林雪池。”雷千绝收紧五指,“否则,今晚这云顶山庄,鸡犬不留。”

严锋艰难地扯动嘴角。

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狞笑。

“老狗……你……根本不明白……里面住着什么怪物……”

雷千绝眉头一皱。

正欲发力扭断严锋的脖子。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云顶山庄那扇重达数吨的雕花大铁门,缓缓向内敞开。

原本喧闹厮杀的战场,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雷音阁的弟子们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僵在原地。

特管局的队员们也忘记了开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投向那扇敞开的大门。

一道青色的身影,踏着夜色,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凌天。

双手负在身后。

青皮布鞋踩在满地弹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雷千绝扣着严锋咽喉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严锋摔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雷千绝死死盯着凌天。

抱丹境的武道直觉,在疯狂报警。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任何气血波动,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于无。

但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仿佛沉重了一分。

就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太古神山,正缓缓倾轧而来。

“你就是凌天?”雷千绝暗自催动十成罡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厉声喝问。

凌天停下脚步。

距离雷千绝还有五步。

他没有回答。

视线扫过满地哀嚎的特管局队员,最后落在雷千绝身上。

“雷音阁。”

凌天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犹如洪钟大吕,直接在雷千绝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雷千绝闷哼一声,护体罡气剧烈震荡。

“装神弄鬼!”

雷千绝怒吼一声,驱散心中的恐惧。他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射向凌天。

“雷音震天掌!”

双掌齐出,掌风夹杂着隐隐的雷鸣之声,威势骇人。

这一掌,足以将一辆重型装甲车拍成废铁。

凌天依然背负着双手。

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面对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影,他只是微微张开嘴。

“跪。”

一个字。

言出法随。

天地间的规则,在这一刻被强行篡改。

雷千绝前冲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苍天巨手,从九天之上轰然拍落,死死压在他的脊背上。

“砰!”

雷千绝的双膝,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重重砸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膝盖骨瞬间粉碎。

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再次塌陷出一个深坑。

“啊——!”

雷千绝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抱丹境真气,试图站起身。

但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力量,浩瀚如星海,沉重如渊岳。他越是挣扎,那股力量就越发恐怖。

“咔嚓!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密集响起。

雷千绝的脊柱寸寸碎裂,整个人被硬生生压得趴伏在地,脸颊死死贴着碎石,口中狂吐鲜血。

全场死寂。

雷音阁的那二十多名精锐弟子,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他们奉若神明的大长老。

江南省排名前五的绝顶高手。

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个字,压得骨断筋折,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跑!”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二十多名雷音阁弟子彻底崩溃,转身就朝着越野车狂奔。

凌天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

眼神冷漠如冰。

“来都来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留在这吧。”

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透明涟漪,以凌天为中心,瞬间扩散至方圆百米。

那二十多名正在狂奔的雷音阁弟子,身体突然僵住。

下一秒。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响起。

二十多颗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爆开。

无头的尸体凭借惯性向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山顶。

严锋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大脑彻底宕机。

雷千绝趴在血泊中,眼角余光看到弟子们惨死,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和懊悔。

沈家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禁忌存在!

“你……你不能杀我……”雷千绝一边吐血,一边发出微弱的哀求,“我雷音阁……阁主……是武道协会……副会长……你杀了我……整个华夏武道界……都不会放过你……”

凌天走到雷千绝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武道界?”

凌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明天陵见了我,都要跪下磕头。你算什么东西。”

雷千绝瞳孔猛地放大。

明天陵!镇国武神!

这个年轻人,竟然让镇国武神下跪?

他终于明白,严锋刚才那句“怪物”是什么意思了。

太迟了。

凌天抬起脚,踩在雷千绝的后脑勺上。

没有用力。

只是一缕剑意顺着脚底涌入雷千绝的眉心。

雷千绝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眼瞬间失去神采。

抱丹境的生机,被彻底斩断。

凌天收回脚。

转身看向坐在地上的严锋。

严锋浑身一个激灵,顾不上胸口的剧痛,连滚带爬地翻起身,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老祖!”

严锋的声音都在发颤。

凌天指了指地上雷千绝的尸体。

“把他的头砍下来。”

凌天语气平淡。

“装在盒子里。明天天亮之前,送到江南省沈家家主的办公桌上。”

严锋咽了口唾沫。

“是!”

“告诉沈家。”凌天迈开脚步,向山庄内走去,“洗干净脖子。我亲自去取。”

青色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大铁门再次缓缓合上。

严锋跪在原地,冷汗浸透了作战服。

夜风吹过满地的血腥。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走向雷千绝的尸体。手腕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死死咬着牙,一刀切了下去。

鲜血溅在脸上。

严锋没有擦拭,只是死死盯着江南省的方向。

副官带着几名队员跑过来,看着满地的无头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处长……这些……怎么处理?”副官声音干涩。

严锋提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扔给副官。

“找个防腐盒装起来。”

严锋转过身,看着那些呆滞的队员。

“清理现场。连夜出城。”

“去江南省。”

严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

“去给老祖,递拜帖。”

夜色深沉。

云顶山庄外围的警灯全部熄灭。

几辆特管局的越野车调转车头,驶入黑暗的盘山公路。

严锋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那个黑色的防腐盒。

盒子里装着雷音阁大长老的头颅。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防弹越野车驶上高速公路。

路牌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而过。

严锋闭上眼睛。

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抱紧了怀里的盒子。

骨节泛白。

鲜血顺着盒子的缝隙,缓缓渗入他黑色的作战服里。

严锋的手,紧紧扣在盒子上。

再也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