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订婚

九月最后一天。

训练营里依然口号震天,学员们挥汗如雨,教官们的吼声在操场上空回荡。

宋启明站在宿舍门口,收拾着简单的行李。

五个月了。

从五月初到现在,整整一百五十三天。他亲手参与制定的大纲已经全部落地,后期的训练内容不再需要他全程盯着。教官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训练节奏,刘大勇、郑明、雷鸣他们,已经能独当一面。

更重要的是——SKM那边的半年假期,快到了。

他必须回去,哪怕只是露个面,也要让古德里安知道他还活着,还在“交换生”的状态中。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他想她了。

很想。

那种想念不是刚来时的隐隐约约,也不是中间时段的偶尔泛起。是每天夜深人静时,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他收起最后一件衣服,把行李袋拉链拉好。

门被推开。

刘大勇走进来,后面跟着郑明、吴刚、雷鸣——几个核心教官都来了。

“要走了?”刘大勇问。

宋启明点点头。

“嗯。”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

郑明开口:“宋教官,这五个月……谢谢。”

他的话不多,但分量很重。

吴刚也说:“您教的那些,我们会继续练下去。”

雷鸣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任何话都重。

宋启明看着他们。

“好好练。”他说,“别丢人。”

刘大勇笑了。

“放心,丢不了。”

宋启明拎起行李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雷鸣。”

雷鸣抬起头。

宋启明看着他。

“你那法语,”他说,“还得练。”

雷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

宋启明走出宿舍。

外面,阳光很烈。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的训练场。学员们还在奔跑,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周志刚在那里等他。

车驶出营区,穿过层层哨卡,驶上盘山公路。

宋启明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军营。

五个月。

他低头看了看小指上的指环。

银光一闪。

他忽然想起那十三天,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想起马库斯在运输机上递给他那支烟,说“一起活下去”。

他想起最后活下来的那四十三个人,在支援到达时相顾无言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站在苏晴面前,卷起袖子露出那些伤疤时,她眼眶里的泪。

他闭上眼睛。

车窗外,山风呼啸。

十月一号。

滨海市。

宋启明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校牌。

五个月了。

梧桐叶子还没黄,但已经没有夏天那么绿了。知了也不叫了,校园里安静了许多。

他掏出手机。

开机。

信号一格一格跳出来。

他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喂?”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陌生号码。

宋启明沉默了一秒。

“是我。”

那边也沉默了。

然后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你回来了?!”

“嗯。在学校门口。”

“你等着!我马上——”

“等等。”宋启明打断她,“你在哪儿?”

苏晴那边顿了一下。

“在学生会的办公室……今天有活动要筹备。”

宋启明说:“我过去。”

挂了电话。

他穿过校园,沿着那条熟悉的梧桐道往前走。路上偶尔有学生经过,没人认出他。本来他在学校的存在感就不高,消失五个月,更没人记得了。

学生会办公室在老行政楼的一层,门口挂着牌子。

宋启明推开门。

里面人不少。七八个学生围在几张桌子拼成的工作台前,正在摆弄一些活动用的道具。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苏晴站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个男生说话。

她穿着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散下来,还是那对珍珠耳钉。五个月没见,她好像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见他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你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停住了。

周围都是人。

她不能扑上去。

但她眼睛里那些东西,已经扑上来了。

宋启明看着她。

五个月。

一百五十三天。

他忽然想把她抱进怀里,狠狠地抱。

但他也只是站在那里。

“回来了。”他说。

苏晴点点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

“那个,”她说,“你先坐一下,我这边马上就好。”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宋启明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苏晴回到工作台边。

那个和她说话的男生还站在那里,目光追着苏晴的背影,然后落在宋启明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点打量,有一点琢磨。

宋启明看懂了。

那种目光他见过。去年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情敌”,也是这种眼神。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男生。

二十出头,长得还行,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有一种“我很重要”的自信。

苏晴和他说话,语气客气,但保持着距离。

那男生递给她一杯奶茶。

“刚买的,趁热喝。”

苏晴摆摆手。

“不用了学长,我不渴。”

学长?

宋启明看着那个男生。

他把奶茶放在苏晴手边。

“放这儿,渴了喝。”

苏晴没再推辞,但也没碰那杯奶茶。

她继续忙手头的事。

宋启明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场景——他和苏晴从食堂出来,看见那几个男生站在梧桐树下。苏晴说,那是你的情敌。

现在,又来了一个。

他不知道是该习惯,还是该庆幸——庆幸自己眼光好,找了个这么招人惦记的。

但说实话,他心里有点不爽。

那种不爽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只小手在轻轻挠他的心,不疼,但痒得难受。

苏晴忙完,走过来。

“走吧。”她说。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奶茶,没拿。

两人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苏晴忽然转过身,看着他。

五个月。

一百五十三天。

她终于可以了。

她扑进他怀里。

宋启明抱住她。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些话,都在这个拥抱里了。

过了很久。

苏晴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问。

“想给你惊喜。”

她撇撇嘴。

“惊喜?吓我一跳。陌生号码打过来,我还以为是推销的。”

宋启明看着她。五个月没见,她说话还是那么快,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笑了。

很轻。

“你刚才在学生会?”他问。

“嗯。”苏晴点点头,“他们拉我进来的,说缺人手。”

她顿了顿。

“正好,你来了,帮我个忙。”

宋启明看着她。

“什么忙?”

苏晴眨眨眼。

“露个脸。”

宋启明愣了一下。

“露脸?”

“对。”苏晴说,“让某些人看看,我是名花有主的。”

她朝办公室的方向努努嘴。

宋启明看着她。

“那个穿白衬衫的?”

苏晴点点头。

“学生会副**,下任**。”她说,“天天奶茶、玫瑰、嘘寒问暖的。”

她看着宋启明。

“让他知道,他那些心思,白费。”

宋启明沉默了两秒。

“所以,”他说,“你让我来,就是当工具人的?”

苏晴眨眨眼。

“工具人不好吗?有奶茶喝,有玫瑰看。”

宋启明看着她。

那双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他忽然又想抱她了。

但他忍住了。

“行。”他说,“工具人就工具人。”

两人走出行政楼。

外面阳光正好,十月的风已经不热了,吹在身上很舒服。

苏晴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背。

她没有握上去。

她在等。

他握住了。

她低下头,偷偷笑了。

走到梧桐道上,苏晴忽然说。

“你知道吗,刚才那个副**,姓张,叫张明。”

宋启明点点头。

“嗯。”

“他追了我两个月了。”

宋启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月?

那不是他刚走没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苏晴想了想。

“七月初吧。那时候我刚进学生会。”

七月初。

他正在山里,每天被那十三天的回忆折磨。

而这边,有人在惦记她。

他忽然想起那十三天里,支撑他活下来的那些念头——里面有她。有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有那句“有人等你回来”。

他看着苏晴。

“你怎么没跟我说?”

苏晴眨眨眼。

“说什么?说有人追我?你那边那么忙,说这个干嘛。”

她顿了顿。

“反正我又没理他。”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他送的那些奶茶呢?”

“没喝。”

“玫瑰呢?”

“没接。”

宋启明看着她。

她走在他旁边,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柔和。那件浅灰色开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点点皮肤。

他忽然想起去年那个“情敌”。

想起苏晴说“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想挖墙脚”。

现在,又来了一个。

他心里那种痒痒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苏晴。”他开口。

她转过头。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每次我出去,都有挖墙脚的?”

苏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得问你自己啊。”

宋启明皱眉。

“问我?”

“对啊。”苏晴说,“你想想,是你太没存在感,让人家觉得有机可乘?还是你太低调,镇不住他们?”

宋启明沉默了。

他想了一会儿。

“可能都有。”

苏晴笑出声。

“你还挺诚实。”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宋启明忽然停下来。

苏晴看着他。

“怎么了?”

宋启明想了想。

“我有个想法。”

苏晴眨眨眼。

“什么想法?”

宋启明看着她。

“要不,”他说,“咱们订婚吧。”

苏晴愣住了。

“订婚?”

“嗯。”宋启明说,“订婚了,就没人惦记了。”

他看着苏晴的眼睛。

“一劳永逸。”

苏晴瞪着他。

瞪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脸慢慢红了。

从耳尖红到脖颈。

“你……”她张了张嘴,“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宋启明看着她。

“馊吗?”

“当然馊!”苏晴的声音都高了,“谁说我就非你不嫁了?”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东西——是认真。

苏晴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过脸去。

“还提前占上了……”她小声嘟囔,“谁答应你了……”

宋启明看着她红透的耳尖。

他忽然笑了。

很轻。

“那就不占。”他说,“等你想占我的时候再说。”

苏晴愣了一下。

她转回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很亮,嘴角有一点笑。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心跳砰砰的,比刚才还快。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

“……傻子。”她说。

很轻。

宋启明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埋在他胸口,不动了。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远处有人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了。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你那个订婚的主意……太差了。”

宋启明低头看着她发顶。

“嗯。”

“没有诚意。”

“嗯。”

“什么都没有,就让人嫁你,想得美。”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那要什么?”

她抬起头。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

“自己想。”她说。

她推开他,往前跑了几步。

然后回过头。

“请我吃好吃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

五个月没见,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

他快步追上去。

“好。”

两人并肩走远。

梧桐道上,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很长。

晚上。

学校后门的小饭馆。

苏晴点了四个菜,说要吃回五个月的亏。宋启明看着她吃,自己吃得不快。

苏晴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

“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不一定。”他说,“可能会走,也可能不走。”

苏晴点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多久。

她只是低头吃菜。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你那个订婚的主意,”她顿了顿,“是认真的吗?”

宋启明看着她。

“认真的。”

苏晴的耳尖又红了。

她低下头。

“那……那等我毕业再说。”

宋启明愣了一下。

“毕业?”

“嗯。”苏晴说,“还有两年。”

她抬起头。

“这两年,你要是被人挖走了,说明你没那么想。”

她看着他。

“你要是还在,我就考虑考虑。”

宋启明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他忽然想起去年她说过的话。

“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点点头。

“好。”

苏晴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上眼角,最后弯成两道月牙。

“吃饭。”她说。

她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宋启明低头看着碗里。

红烧肉。

他想起去年在食堂,她也总给他夹这个。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很香。

窗外,夜色渐深。

路灯亮起来,把整条小街照得暖黄黄的。

苏晴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看着宋启明,“你刚才说订婚的时候,是认真的?”

宋启明点头。

“认真的。”

苏晴眨眨眼。

“那你准备怎么订?下聘礼?”

宋启明想了想。

“你爸那边,我得去问。”

苏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不敢去?”

宋启明看着她。

“敢。”

苏晴笑得更厉害了。

“那你去啊。去跟我爸说,你想把他女儿拐走。”

她顿了顿。

“看他揍不揍你。”

宋启明沉默了两秒。

“他打不过我。”

苏晴愣住了。

然后她笑出声,笑得趴在桌子上。

“宋启明,”她边笑边说,“你完了,我明天就告诉我爸,你说他打不过你。”

宋启明看着她。

他的嘴角也弯起来。

“去说。”他说,“看他信不信。”

苏晴抬起头。

她的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

“你变坏了。”她说。

宋启明看着她。

五个月没见,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

“可能是想你。”他说。

苏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饭,两人在校园里慢慢走。

十月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梧桐叶子沙沙响,偶尔有一片早黄的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苏晴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背。

他握住。

她靠过来,把脸埋进他肩膀。

“你真的想好了?”她轻声问。

宋启明低头看着她。

“想好什么?”

“订婚。”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想好了。”

她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

宋启明看着她。

“因为不想让别人再惦记。”

他顿了顿。

“也因为——”

他看着她。

“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苏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淡淡的银色。

她忽然踮起脚。

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退后一步。

“这是奖励。”她说。

她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

“送我回宿舍!”

宋启明站在原地。

月光下,她的背影跑得很快,浅灰色的开衫在风里轻轻飘起。

他追上去。

两人跑过梧桐道,跑过操场,跑过那排路灯。

跑进女生宿舍楼下。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笑。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跑进单元门。

电梯门合拢前,她朝他挥了挥手。

宋启明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小指上的指环。

银光一闪。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你要是还在,我就考虑考虑。”

他轻轻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

夜风很凉。

但他的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