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语言课

会议室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苏建国坐在主位上,周志刚在旁边,四位上校依次排开。十六名教官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

宋启明站在黑板前。

他手里拿着一支粉笔,黑板上已经写了几个词:武器、装备、语言、驾驶。

“这几天我们讨论了训练大纲的五个核心模块。”他说,“体能、格斗、侦察、生存、战术。”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但这些还不够。”

苏建国看着他。

“和国际上的特种部队相比,”宋启明说,“我们还需要特别关注几个方面。”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武器及装备。

“第一,”他说,“熟悉各国现役主战武器。”

他顿了顿。

“为什么?”

他看向刘大勇。

“一旦需要境外作战,后勤补给不可能跟得上。弹药打光了怎么办?装备坏了怎么办?”

刘大勇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地补给。”

“对。”宋启明说,“就地补给,意味着你可能要用敌人的武器。缴获的AK,捡来的弹药,不知道哪国产的火箭筒——”

他看着所有人。

“不熟悉,怎么用?用不好,怎么活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明开口。

“咱们平时训练,用的都是制式装备。别说外国武器,就是国内不同军种的装备,都有好多不熟悉的。”

宋启明点头。

“所以要练。”

他在黑板上继续写:山地战装备、丛林战装备、城市战装备、寒区装备。

“不同的作战场景,需要不同的装备配置。”他说,“山地战和丛林战,对装备的要求完全不同。城市作战和野外渗透,需要的负重也不一样。”

他看向负责后勤保障的上校李卫东。

“这些都需要提前规划,提前训练。”

李卫东点点头。

宋启明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词:外语。

“第二,学习外语。”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宋启明看着他们。

“我知道这很难。当兵的,有几个能学好外语的?”

没有人说话。

“但必须学。”他说,“尤其是世界上通用的几种语言——英语、法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还有和我们相邻的几个国家的语言。”

他顿了顿。

“为什么?”

他走向地图,指着边境线。

“境外作战,你可能会被抓,可能会被俘,可能会需要当地人的帮助。敌人说什么你听不懂,当地人的警告你听不懂,求饶的机会都找不到。”

他看向雷鸣。

“敌人喊着要杀你,你还傻站着,那不坏菜了?”

雷鸣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

有人憋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但很快又收住了。

宋启明继续说。

“就算不被俘,执行任务也需要语言。监听敌方通讯,审问俘虏,和当地线人接头——不会语言,寸步难行。”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三个词:大型作战武器驾驶。

“第三,”他说,“坦克、装甲车、武装直升机——这些大型装备,特种兵也要会。”

陈铁军抬起头。

“特种兵学开坦克?”

“不一定开。”宋启明说,“但要会用。渗透作战,可能缴获敌方装备。不会开,就只能炸掉。会开,就是新的战斗力。”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熟悉敌方装备的性能,才能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大家都在消化这些话。

过了一会儿,周志刚开口。

“宋教官说的这些,大家有什么看法?”

刘大勇第一个举手。

“武器这块,我同意。”他说,“我当侦察兵二十年,用过七八种枪。但外国武器,确实碰得少。得练。”

郑明也说:“格斗不需要外语。但其他作战需要,我同意。”

吴刚想了想。

“大型装备驾驶,”他说,“直升机谁教?咱们没这个条件。”

周志刚看向苏建国。

苏建国沉默了一下。

“条件可以创造。”他说,“先列需求,后面想办法。”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宋教官。”

是雷鸣。

宋启明看向他。

“嗯?”

雷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琢磨不透的东西。

“您刚才说的这些——武器、装备、外语、驾驶,”他说,“您自己会几种?”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宋启明。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但也是很多人想知道的。那些教官们看着宋启明,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

宋启明沉默了两秒。

“武器,”他说,“主流轻武器基本都会。AK系列、AR系列、德系的G3、G36,法系的FAMAS,比利时的FNC,以色列的加利尔——都用过。”

有人倒吸一口气。

“装备,”他继续说,“美军、俄军、法军的主流单兵装备都熟悉。”

“驾驶,”他顿了顿,“坦克开过两次,不太熟。武装直升机开过的次数也不是很多,但坐过很多次。固定翼小型运输机,会一点点。”

他停了一下。

“至于外语——”

他看着雷鸣。

“英语、法语,精通。俄语、德语的一些战术用语,够用。”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些教官们看着他,眼神都变了。

郑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刘大勇靠进椅背,慢慢吐出一口气。

“英语、法语精通,”他低声重复,“俄语、德语战术用语够用……这他妈还是人吗?”

吴刚在旁边小声说:“他会的东西,比咱们加起来都多。”

雷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宋启明。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崇拜,不是震惊,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苏建国咳嗽了一声。

“行了,”他说,“这些以后慢慢学。今天先讨论怎么安排。”

他看着宋启明。

“宋教官,外语这块,你有把握教吗?”

宋启明愣了一下。

“首长,我——”

“我知道你不是专业教师。”苏建国打断他,“但现在没有合适的人。英语、法语,你先代着。等向上级申请到专业教官,再交接。”

宋启明沉默了两秒。

“是。”

周志刚在旁边记下来。

“英语、法语,暂由宋教官负责。”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

武器清单、装备需求、驾驶培训计划,一项一项列出来。教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气氛比前几天活跃多了。

散会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宋启明走出会议室。

外面山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雷鸣跟出来。

“宋教官。”

宋启明转过头。

雷鸣站在他旁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忍着笑,又像是憋着什么。

“怎么了?”宋启明问。

雷鸣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着,下周开始,您要给我们上外语课了。”

他顿了顿。

“您可得手下留情。”

宋启明看着他。

“你怕外语?”

雷鸣愣了一下。

“不是怕……就是……”

他挠挠头。

“我英语从初中就没及格过。”

宋启明沉默了两秒。

“那我更得好好教了。”

雷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反正这几个月,已经做好脱几层皮的准备了。”

他转身走了。

宋启明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苏天阳。

那个“准大舅哥”,不知道外语水平怎么样。

他心里忽然有点期待。

一周后。

外语课正式开课。

上课地点在一间简易教室里。没有课桌,只有几十把折叠椅,前面一块黑板,一台老式录音机。

学员分批上课,每批三十人。

第一批学员里,就有苏天阳。

宋启明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些穿着作训服的学员走进教室。他们坐得笔直,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对于很多战士来说,学外语比跑十公里还可怕。

苏天阳坐在第三排中间。

他看见宋启明站在讲台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外语教官”居然是自家妹夫。

宋启明看了他一眼。

没有特别的表情。

“开始上课。”他说。

第一课,法语基础。

宋启明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母。

“法语和英语不同,很多字母发音不一样。”他说,“我们先学字母表。”

他一个一个教。

学员们跟着念。

那场面,惨不忍睹。

“A——”

“A!”

“B——”

“B!”

“C——”

“C……”

各种口音,各种跑调。有人把“R”念成“啊”,有人把“U”念成“呜”,还有人直接放弃,嘴唇动动,不出声。

宋启明面无表情地继续教。

教完字母,他开始教简单的单词。

“Bonjour。”他在黑板上写下,“早上好,您好。”

他念了一遍。

学员们跟着念。

“崩——热——”

宋启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再念一遍。”

“崩——热——”

“不是‘崩’,是‘Bon’。”他示范,“Bon——”

“崩——”

宋启明沉默了两秒。

“下一个单词。Merci。谢谢。”

“没——喝——西——”

宋启明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是‘没喝西’。”他说,“Merci。”

“没喝西——”

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个。”

他教了十几个单词。

教室里的发音,已经不能用“五花八门”来形容了。那是“千奇百怪”。有人把法语念出了山东味,有人念出了四川味,还有人念得连自己都听不懂。

宋启明的表情一直很平静。

直到轮到苏天阳。

“苏天阳。”他点名。

苏天阳站起来。

“念一下刚才学的句子。”宋启明在黑板上写,“Je m''appelle……我叫……”

苏天阳看着黑板。

他深吸一口气。

开口。

“热——马——佩——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没憋住,发出“噗”的一声。

宋启明的嘴角动了动。

他忍住了。

但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苏晴的脸。如果她在这里,看见她哥这副模样,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

“再念一遍。”他说。

苏天阳硬着头皮。

“热——马——佩——了——”

宋启明点点头。

“坐下。”

苏天阳坐下。

他的耳根红了。

宋启明转过身,继续讲课。

但他的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下课铃响。

学员们逃一样冲出教室。

宋启明收拾教案,准备离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

苏天阳。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复杂。

“宋教官。”他说。

宋启明看着他。

“有事?”

苏天阳沉默了两秒。

“刚才,”他说,“你笑了。”

宋启明看着他。

“没有。”

“我看见了。”苏天阳说,“你嘴角动了。”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那是抽筋。”

苏天阳盯着他。

盯了好几秒。

“行,”他说,“你说是抽筋就是抽筋。”

他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宋教官。”

宋启明看着他。

苏天阳没回头。

“我法语是差。”他说,“但我会练。”

他顿了顿。

“下次上课,我不会让你再‘抽筋’。”

他走了。

宋启明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苏晴说过的话。

“我哥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小指上的指环。

银光一闪。

他想,下次和苏晴通电话的时候,有得聊了。

晚上,宿舍里。

宋启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床的雷鸣翻了个身。

“宋教官。”

“嗯。”

“今天上课,”雷鸣说,“苏天阳那法语,您听见了吧?”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听见了。”

雷鸣憋着笑。

“我差点没忍住。”

宋启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雷鸣又说。

“您忍住了吗?”

宋启明沉默了两秒。

“没有。”

雷鸣愣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窗外,虫鸣声声。

山里的夜,还是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