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以一敌十五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格斗训练场上,十五名教官围成半圆,把宋启明圈在中央。沙土地被风吹起细小的尘粒,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宋启明光着膀子站在场地中央,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在夕阳下格外刺眼。他的身体还累着——三天两夜的极限训练,冷水浸泡,六十公里负重,攀爬,侦查,绘图,没有吃饱过一顿。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原本是平静的,像深潭,看不出深浅。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眼白泛起血丝,瞳孔收缩成两点针尖。

血红。

刘大勇站在最前面。

他看见那双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他见过——二十年前在老山前线,一个战友被炮弹震懵之后,端着刺刀冲向敌人时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把自己当成死过一次的人,才能有的那种眼神。

“一起上。”宋启明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动。

他们还是要脸的。十五个人打一个?传出去还怎么混?

宋启明没有等。

他动了。

第一个目标是站在最左侧的李涛——那个最年轻的教官,三天来体力消耗最大,此刻腿还在发软。

宋启明冲过去的速度让所有人愣了一下。

那不是正常人的速度。

他的身体明明已经累到极限,但这一瞬间像被什么力量催动着,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李涛还没反应过来,宋启明已经到他面前。

右手扣住李涛的咽喉,左膝顶上他的腹部。

李涛整个人弓起来,还没来得及惨叫,宋教官已经松开他,转向下一个。

两秒钟。

一个倒地。

旁边的周海峰反应过来,抬手格挡。他的格斗底子很好,空降兵出身,近身格斗是看家本领。

宋启明没有跟他拼拳。

他欺身而进,肩膀撞进周海峰怀里,右手从下往上抄住他的腰带,左手按住他的胸口——这是法国外籍兵团格斗教官最常用的一招,叫“桥摔”。

周海峰整个人腾空,后背狠狠砸在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三个。

第四个。

宋启明的动作越来越快。那些疲惫好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

他用的是格斗技,但不是任何一种单一流派的格斗技。

卡桑加训练营教的格罗西柔术——那是巴西柔术的变种,专为战场设计,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锁死对手、折断骨头。法国外籍兵团的近身格杀术——没有规则,没有禁忌,踢裆插眼折手指,什么管用来什么。以色列格斗术的绞杀技——从背后勒住咽喉,让人在几秒内窒息昏迷。

还有他自己在战场上琢磨出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目的:活着,让对方死。

郑明冲上来。

他是格斗总教官,全军的格斗冠军。四十出头,正是经验和体能平衡得最好的年纪。他看见宋启明的动作,心里已经明白——这不是切磋,这是实战。

他摆出防御姿势。

宋启明冲到他面前。

两人交手。

三秒。

郑明被锁住手臂,身体失去平衡,侧倒在地。宋启明的膝盖压在他胸口,右手反扣他的肘关节。

只需要再加一分力,那根手臂就会断。

郑明躺在地上,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年轻人。

他的眼睛还是血红的,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平静。

宋启明松开他。

站起来。

转向下一个。

陈铁军,倒。

吴刚,倒。

雷鸣冲上来时,腿上还有伤,一瘸一拐的。但他没有退缩。

宋启明看着他冲过来。

他没有躲。

他迎上去。

两人撞在一起。

雷鸣的拳头落在他肩上,他的膝盖顶进雷鸣的腹部。雷鸣弯下腰,他顺势扣住他的后颈,用前臂勒住他的咽喉。

这是以色列绞杀术的标准动作。

几秒钟,雷鸣的脸涨红,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

宋启明松开他。

雷鸣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着宋启明的背影。

那背影还在继续。

一个一个,十五个人,全部躺在地上。

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抱着手臂,有人直接晕过去,一动不动。

整个格斗场一片狼藉。

时间过去不到六分钟。

周志刚站在场边,嘴巴张开,忘了合上。

他是集训大队长,见过无数场格斗,自己也是侦察兵出身。但这样的场面,他没见过。

十五个人。六分钟。

全部放倒。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忘了应该上去阻止。

苏建国站在树下。

他的脸色很复杂。

刚才那句“把他们打一顿”是气话——他看见教官们软绵绵的交手,气得脸色发青,想让宋启明上去立个威。但他没想过真的能“打一顿”。一打十五?怎么可能?

现在可能了。

他看着场地中央那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

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不知道是被谁打的。他的呼吸很重,肩膀起伏剧烈。但他的眼睛正在慢慢恢复,那层血红色正在褪去。

他站在倒了一地的教官中间,像一匹刚刚结束厮杀的狼。

宋启明慢慢走到场边。

他捡起作训服,套在身上。

动作很慢。刚才那六分钟,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榨干了。

穿好衣服,他原地坐下。

坐在地上,靠着放训练器材的木架子,大口喘气。

苏建国走过来。

周志刚也走过来。

两人站在他面前。

宋启明抬起头。

他的脸很苍白,额头上汗如雨下。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深潭一样,看不出深浅。

“首长,”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教官训练到此为止吧。”

苏建国看着他。

“再练下去,后边就没教官了。”

他指了指场地上那些躺着的人。

苏建国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十五个教官,东倒西歪。有人已经挣扎着坐起来,捂着肚子揉着手臂,脸色都不好看。还有几个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晕过去了。

医务人员正跑过去查看。

苏建国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刚才那些教官软绵绵的交手,想起自己气得发青的脸,想起那句气话“把他们打一顿”。

他没想过会打成这样。

“你……”他开口,顿了一下,“没事吧?”

宋启明摇摇头。

“没事。”

苏建国看着他。

那个年轻人靠坐在木架旁,作训服的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新的淤青。他的呼吸还很重,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他说没事。

苏建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志刚在旁边站着,也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宋教官开口。

“明天,”他说,“让教官们休息一天。后天开始,一起讨论完善训练大纲。”

他看着苏建国。

“大纲我写的,但我不一定对。他们经验比我多,懂的东西比我多。一起讨论,才能出最好的东西。”

苏建国点点头。

“好。”

宋启明撑着木架,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软,晃了一下。周志刚想扶,他摆摆手。

“我自己走。”

他慢慢走向场边。

走过那些正在爬起来的教官身边。

刘大勇坐在地上,看着他走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刘大勇的眼神很复杂——震惊,服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宋启明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郑明身边。郑明正抱着自己的右臂,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那是刚才差点被他折断的肘关节。他看着宋教官,张了张嘴,没说话。

宋启明也没有停。

走到雷鸣身边。

雷鸣还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脖子上有道红印,是被勒出来的。他抬起头,看着宋教官。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质疑,不再是好奇,不再是敌意。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光。

宋启明停下来。

“腿伤,”他说,“明天记得让军医看一下。”

雷鸣愣了一下。

“……嗯。”

宋启明继续往前走。

走出格斗场,走向宿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场地上,那些教官慢慢爬起来。

没有人说话。

医务人员跑过来,查看那些昏迷的人。还好,只是短暂窒息导致的晕厥,很快就能醒。

刘大勇站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宋教官消失的方向。

“老刘。”郑明走过来,抱着自己的手臂,“他刚才用的那些……你见过吗?”

刘大勇摇摇头。

“没见过。”

“那是什么格斗?”

刘大勇沉默了一下。

“不是格斗。”他说,“是杀人。”

郑明愣住了。

刘大勇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交手的时候,他连宋教官的衣服都没抓住几秒。

那是真东西。

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真东西。

周志刚走过来。

“都怎么样?”

刘大勇抬头。

“没事。”他说,“皮外伤。”

周志刚点点头。

他看着这些教官。十五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都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羞愧,不是沮丧。

是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明天休息一天。”周志刚说,“后天开始,和宋教官一起讨论训练大纲。”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都在说:好。

晚上八点。

教官宿舍里很安静。

十六个人躺在各自床上。有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敷着冰袋,有人还在轻轻揉着被勒过的脖子。

没有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睡着。

过了很久。

黑暗里,响起一个声音。

“宋教官。”

是雷鸣。

宋启明侧躺着,背对着他。

“嗯。”

“你刚才那些……”***了一下,“是在哪学的?”

宋教官沉默了几秒。

“活着学的。”

宿舍里安静了。

没有人再问。

窗外虫鸣声声。

宋启明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一双眼睛。

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她说,早点回来。

他说,好。

他睁开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小指。

那里空空的。

明天可以发消息了。

告诉她,这边还好。告诉她,再过几天,就能拿到手机。

告诉她——

他想她了。

隔壁床的刘大勇翻了个身。

“宋教官。”

“嗯。”

“后天讨论大纲,”刘大勇说,“我把侦察模块的经验全拿出来。咱们一起,弄个最好的。”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好。”

又有人开口。

“我这边也是,格斗模块全盘托出。”

“射击模块也是。”

“两栖作战。”

“空降渗透。”

一个接一个。

黑暗里,那些声音此起彼伏。

宋启明听着。

他想起那天在操场边,那些怀疑的目光。想起雷鸣那句“哪个部队的训练大纲不是这些”。想起他们看他的眼神,从质疑,到震惊,到现在。

他闭上眼睛。

“谢谢。”他说。

很轻。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窗外,虫鸣声声。

山里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