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0章 赵有才的愤怒

五月末的大兴安岭,漫山遍野的绿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乱石岗的赵家小院,如今在这三道沟子,乃至十里八乡,那绝对是独一份的大户人家。

院子角落的草棚底下,停着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旁边还极其气派地支着一辆锃光瓦亮的摩托车。

堂屋的房顶上,高高地架着铝合金的室外天线,那是用来接收黑白电视机信号的。

这三样大件往院子里一摆,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那视觉冲击力,简直比后世停着三辆跑车还要震撼。

这天下午,日头微微偏西。赵山河带着小白去大棚里规整西红柿秧子了。

院子里,胖丫正挽着袖子,坐在大木盆前面吭哧吭哧地洗着衣服。

自打定下亲事后,胖丫这个未婚妻跑赵家跑得比谁都勤。

她是个极其实在的东北大嫚儿,看着赵有才那个巨婴笨手笨脚洗不干净衣服,她就心疼,干脆把赵家兄弟俩的脏衣服全包了。

赵有才呢,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极其狗腿地给胖丫打水、递肥皂,一张白胖的脸上乐开了花:“春花,你歇会儿,看把你累的,这满头都是汗。”

“我不累,这几件衣裳算啥。”胖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赵有才憨笑。

就在这极其温馨的农家日常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哟!这还没过门呢,就上赶着给人家当免费的长工了?我们老王家的脸,都让你这没出息的丫头给丢尽了!”

胖丫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篱笆门被粗暴地推开,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男人。

这人穿着件灰布褂子,一双倒三角眼里透着精明和贪婪。他一进院子,那双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极其贪婪地在摩托车、自行车和屋顶的天线上来回扫射,直咽口水。

来人正是胖丫的亲大伯,十里堡有名的势利眼,王富贵。

“大伯……你咋来了?”

胖丫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

“我咋来了?我要是再不来,你这傻丫头非得把自己白送给人家不可!”

王富贵极其嚣张地走到院子中央,指着胖丫的鼻子就开始骂,“你爹妈老实,抹不开面子,我这个当大伯的不能不管!你看看赵家,摩托车骑着,电视机看着,富得流油!可给咱们老王家的彩礼呢?就那么点破烂玩意儿,打发叫花子呢!”

胖丫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急得直跺脚:“大伯!你别胡说!山河大哥和有才哥对我可好了,彩礼的事儿,我爹妈早就点头同意了,你凭啥跑来闹!”

“我呸!你个女生外向的赔钱货!”

王富贵一口黏痰吐在地上,冷笑着看向旁边已经有些发懵的赵有才,“赵老二,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们家现在这么有钱,想娶我们家春花,彩礼必须重新谈!我也不多要,再加三百块钱现洋,外加两百斤细粮!少一分,我今天就把春花带走,明天就给她重新寻个人家!”

三百块钱!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钱的年代,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的讹诈!

“大伯,你疯了!我不走!我生是有才哥的人,死是有才哥的鬼!”

胖丫委屈到了极点,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自己大伯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但没想到他竟然能跑到婆家来这么挤兑自己,这让她以后在赵家还怎么抬得起头?

王富贵见胖丫还敢顶嘴,顿时火冒三丈,上去一把死死攥住胖丫的胳膊,极其粗暴地就往外拖:“跟我回去!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今天不把彩礼拿出来,这婚就结不成!”

胖丫挣扎着,哭喊着,绝望地看向一旁的赵有才。

此时的赵有才,站在压水井旁边,双腿发软,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可抑制地哆嗦。

他是个什么人?他从小就是个被爹妈惯坏的巨婴,性格里最大的特点就是欺软怕硬。以前在村里,只敢欺负欺负老实人,遇到比他横的,比如王大麻子那种混不吝,或者是他大哥赵山河,他立刻就怂得像个鹌鹑,连个屁都不敢放。

面对王富贵这种撒泼耍横的长辈,赵有才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极其本能的恐惧和退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哆嗦着想喊:“哥……大哥……”

可是,这一声“大哥”还没喊出口。

他看到了胖丫那张因为挣扎而涨红的脸,看到了胖丫眼里那一抹深深的绝望,还有那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泥土里的眼泪。

那一滴眼泪,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有才那个懦弱了二十多年的灵魂上。

他突然想起了前阵子自己摔进烂泥坑里,胖丫不顾脏臭想拉自己起来的焦急模样,想起了胖丫把碗里最大的一块鹅肉夹给自己的温柔,更想起了大哥赵山河当初用棒子抽他时说的那句话:“是个带把的爷们,就得站直了,护住自己的窝!”

“我赵有才以前是个废物,是个二流子……”

赵有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终于长出老茧的手,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但我现在……是个爷们!”

“你他妈的给我松开她!!”

一声极其骇人的怒吼,犹如平地炸起的一声春雷,在乱石岗的院子里轰然炸响。

王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劲儿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个两百来斤的肉山,带着一种极其狂暴、不顾一切的气势,像一辆失控的坦克一样冲了过来。

赵有才双目赤红,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把平时用来翻地的、沉甸甸的大铁锹,极其生猛地挡在了胖丫的身前!

“有才哥……”

胖丫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这个宽阔、厚实的背影,连哭都忘了。

王富贵看着眼睛充血、手里紧紧攥着铁锹的赵有才,心里也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面子骂道:“小兔崽子,你敢拿铁锹指着我?反了你了!我是她亲大伯!”

“我管你他妈的是谁!”

赵有才像一头发怒的护食野猪,口水都喷了出来,他把铁锹在地上狠狠一顿,当啷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老家伙,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我赵有才以前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巨婴,欺软怕硬,是咱村的笑话!但我大哥把我打醒了!我现在是凭力气吃饭的站着撒尿的爷们!”

赵有才指着王富贵的鼻子,声音由于极度激动而变得嘶哑劈裂,却透着一股子极其震撼人心的血性:

“春花是我未婚妻!是我们赵家没过门的媳妇!在这乱石岗,只要我赵有才还有一口气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你再敢碰她一下,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铁锹劈了你个老瘪犊子!滚!”

这极其爆裂的怒吼,带着一种洗心革面后的破釜沉舟,彻彻底底地把王富贵给镇住了。

王富贵哪见过这种阵势?那个传闻中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怂包赵老二,此时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气,竟然让他感到一阵腿软,不自觉地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院子后头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赵山河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后,小白依然是那副清冷、充满野性的模样,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盯着王富贵。

“哥……”

赵有才看到大哥出来,身上的狂暴之气稍微敛了敛,但依然死死地护在胖丫身前,没有退缩半步。

赵山河走到赵有才身边,极其欣慰地拍了拍他极其宽厚的肩膀。

“有才,今天这事儿,干得漂亮。你终于像个爷们了,哥替你高兴。”

赵山河转过头,极其冷酷地看向已经吓破了胆的王富贵。

“王大伯,我们赵家办事,从来不抠门。春花是个好姑娘,配得上最好的彩礼。”

说着,赵山河极其随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厚实纸包。他一把扯开红纸,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足足半寸厚的五十张大团结!

整整五百块钱!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以在农村盖起三间大瓦房,或者在城里买上好几个极其金贵的缝纫机和手表!

王富贵的眼睛瞬间看直了,贪婪的口水差点流出来,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

“啪!”

赵山河却极其干脆地把钱收了回去,眼神中满是轻蔑和嘲讽。

“这五百块钱彩礼,是我给我弟媳妇准备的。但这是敬给春花爹妈的养老钱,是感谢他们养了个好闺女。至于你……”

赵山河冷笑一声,“你这种卖侄女求荣的老狗,从我们赵家,连一根黄毛都拿不走!小白,送客!”

小白听到指令,极其冷酷地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剔骨刀挽了个刀花,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具威胁的低吼。

王富贵嗷的一声怪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篱笆门,连头都不敢回,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胖丫再也忍不住,极其委屈又极其感动地扑进了赵有才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赵有才丢掉手里的铁锹,有些笨拙、又极其温柔地轻轻拍着胖丫的后背。

这个曾经的巨婴,在这一刻,终于长成了能够为女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赵山河看着这一幕,拉着小白悄悄退回了屋里,把这极其温馨、极其治愈的时刻留给了这对小未婚夫妻。

八十年代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乱石岗的院子里。这日子,是越过越有骨气,越过越红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