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3章 南蛮子

胡大彪被倒吊在树上示众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虽然那一万块钱的赔偿还没影儿,但赵山河活阎王的名头算是彻底立住了。

三道沟子的村民们现在看他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拥护。

毕竟,能为了媳妇敢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的男人,那是真汉子。

乱石岗上,重建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这回赵山河没再用红砖,而是直接雇了石匠,就地取材,用乱石岗上最坚硬的青石条,垒起了一座像碉堡一样的石头房。

“大壮,墙给我砌厚点,窗户要高,装上拇指粗的钢筋护栏。”

赵山河光着膀子,扛着一根原木,指挥着李大壮他们干活。

与其说是盖房子,不如说是在修炮楼。

经过上次那把火,他有了心理阴影。这乱石岗现在是金窝银窝,更是是非之地,必须得固若金汤。

小白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那个幸存下来的红色收音机。

收音机的外壳虽然被熏黑了,但还能响。

她一边听着里面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一边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根被火燎得有些变色的天线。

那是她的命。

灵儿在一旁给她换药。

小白的手背上全是水泡,虽然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忙碌的赵山河,眼里满是安宁。

这种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

临近中午,日头正毒。

三道沟子村口的土路上,突然卷起了一道黄龙。

“嗡嗡——”

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声,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们纷纷直起腰,好奇地张望。

这动静不像是拖拉机,也不像是赵山河那辆摩托车。

只见一辆乌黑锃亮的北京212吉普车,像一头黑色的野牛,大摇大摆地开进了村子。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吉普车那是县太爷级别的座驾,平时连见都见不着。

“乖乖!这是哪来的大领导?”

王大拿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眼珠子瞪得熘圆。

车在村供销社门口停下了。

车门一开,下来四个男人。

这四个人一露面,村民们就感觉不对劲。

他们没穿中山装,也没穿劳动布,而是穿着那种花里胡哨的喇叭裤,上身是紧身的花衬衫,领口开得很大,露出里面的金链子。

领头的一个是个胖子,戴着一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蛤蟆镜,手里夹着个黑皮包,脚上蹬着一双尖头皮鞋。

这身打扮,在这个灰扑扑的小山村里,显得格格不入,透着股子不正经的洋气。

“老乡,跟你们打听个事儿。”

那个戴蛤蟆镜的胖子走到王大拿面前,操着一口别扭的南方口音,随手递过来一根带过滤嘴的红塔山。

“你们这……是不是有个叫乱石岗的地方?”

王大拿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真香。

“有是有,你们是干啥的?”

“哦,我们是省城来的,专门收山货的。”胖子笑得一脸和气,露出一颗大金牙,“听说那地方风水好,出了不少好东西。想去收点皮子、药材啥的。”

“收山货?”

王大拿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你们得找赵山河,那是他的地盘。”

“赵山河?”

胖子推了推墨镜,和身后的几个同伙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说……他家里还有个捡来的哑巴姑娘?挺特别的?”

这话一出,王大拿的脸瞬间变了。

这帮人,不是来收皮子的,是冲着小白来的!

“不知道!没听过!”

王大拿把那根好烟往地上一扔,扛起锄头就走,“我们这没啥哑巴姑娘,你们找错地儿了!”

看着王大拿远去的背影,胖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吐了一口唾沫,对着身后的吉普车招了招手。

“开车。去乱石岗。”

……

乱石岗上。

风是从村口方向吹过来的。

正在擦收音机的小白,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的鼻翼快速耸动了两下,原本安宁的眼神,瞬间变得像针尖一样锐利。

一种极其陌生的、却让她浑身汗毛炸立的气味,夹杂在风中,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野兽的腥味,也不是村民身上的汗味。

那是一股带着化学药剂刺鼻味道的死味。

在她的记忆深处,这股味道曾经出现过一次。

那次,她的狼妈妈就是闻到了这股味道,然后就昏倒了,被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用铁笼子装走了,再也没回来。

那是乙醚。

是职业捕猎者用来对付猛兽的强效麻醉剂。

“呜!”

小白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充满恐惧和愤怒的低吼。

她一把扔下收音机,把身边的灵儿护在身后,整个人伏低身子,做出了攻击前的扑杀姿势。

“汪汪汪!”

大黄、二黑和三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杀气,对着山下的土路狂吠起来。

正在砌墙的赵山河一愣,扔下泥刀跑过来。

“小白,咋了?”

他从来没见过小白这种反应。哪怕是面对胡大彪的火药枪,她也是愤怒多于恐惧。

但此刻,她在发抖。

那是猎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小白指着山下的土路,手指在剧烈颤抖。她做了一个捂住口鼻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一个倒下的动作。

赵山河眼神一凝。

捂嘴?倒下?

迷药?!

“大壮!别干了!抄家伙!”

赵山河一声大吼,从旁边的草垛里抽出了那把早就上好膛的双管猎枪。

“把大门关上!灵儿进地窖!谁也不许出来!”

李大壮和几个退伍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啥,但那是绝对服从命令。

他们迅速扔下工具,拿起了早就备好的镐把和铁锹,守住了上山的必经之路。

……

五分钟后。

那辆黑色的吉普车,像一只巨大的黑甲虫,吭哧吭哧地爬上了乱石岗的土坡,停在了距离新房五十米的地方。

车门打开。

蛤蟆镜胖子带着三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他们手里没拿武器,而是提着几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

“呦!这就盖上新房了?”

胖子看着那还没封顶的石头房,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笑眯眯地打量着四周。

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副武装的赵山河,以及他身后那个正龇着牙、眼神凶狠的粉衣少女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极品……果然是极品啊……”

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里满是贪婪。

胡大彪那个土鳖果然没骗人。

这丫头身上的野性,简直就是为了马戏团或者南方那些猎奇的富豪量身定做的。

“站住。”

赵山河端着猎枪,枪口微垂,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这是私人承包的荒山。不欢迎外人。”

“兄弟,别这么大火气嘛。”

胖子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恶意,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想往前递。

“我是广东来的商人,姓金,道上朋友给面子,叫一声金老板。”

“听说兄弟这儿有好东西,特意来收点山货。”

金胖子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地形。

易守难攻。

而且那几条狼狗看着很凶,那个男人手里的猎枪也是真家伙。

“没货。滚。”

赵山河连烟都没接,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闻到了。

随着这帮人走近,那股子混合着乙醚和血腥气的味道,连他这个老猎人都闻到了。

这帮人绝不是收山货的。

收山货的身上只有铜臭味和土腥味。而这帮人身上,是绝户味。他们是那种连皮带骨头、连人带兽都要榨干的亡命徒。

“兄弟,话别说这么绝嘛。”

金胖子也不生气,他把烟收回去,眼神在小白身上转了一圈。

“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拍了拍手里的皮包。

“这里是一万块钱。”

“我看这荒山也不值几个钱。只要兄弟你把这山……连同山上的活物,转包给我。这一万块,就是你的。”

一万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发疯的巨款。

李大壮他们都听傻了。

一万块买个破荒山?这人疯了?

但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听不懂人话是吧?”

赵山河突然抬起枪口,对准了金胖子的脚下。

“砰!”

一声巨响。

子弹打在金胖子脚尖前的石头上,火星四溅,碎石崩了他一裤腿。

“啊!”

金胖子吓得往后一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最后说一遍。滚。”

“再往前一步,下一枪打的就是你的脑袋。”

赵山河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杀意。

他知道这帮人是冲着小白来的。一万块?那是买命钱!

金胖子脸色阴沉下来。

他看着赵山河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知道今天遇到了硬茬子。

这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倒像是个杀过人的老兵。

“行。山不转水转。”

金胖子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阴毒。

“赵兄弟是个爽快人。不过这钱嘛,有时候拿着烫手,不拿……更烫手。”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白,转身钻进了吉普车。

“开车!”

吉普车掉头,卷起一阵尘土,离开了乱石岗。

……

看着吉普车远去,赵山河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了。

“山河,那一万块钱……”

李大壮咽了口唾沫,有点可惜。

“那是买命钱。”

赵山河冷冷地说道,“大壮,从今天起,护山队增加人手。晚上不许睡觉,必须有人值夜。”

“这帮人,今晚还会来。”

“而且,不会是空手来。”

赵山河太了解这种人了。

金胖子既然露了底,还被撅了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是职业团伙,既然软的不行,那就会来硬的。

麻醉枪、迷药、甚至是更狠的东西。

“哥……”

小白从后面拉了拉赵山河的衣角。

她依然在发抖,但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坚定。

她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做了一个追踪的动作。

意思是:他们还没走远。他们在村外停下了。

赵山河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别怕。只要哥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你。”

他转身走向地窖。

看来,光靠一把猎枪是不够了。

是时候把那把藏在最底下的大家伙拿出来了。

……

两公里外的树林里。

黑色的吉普车停在阴影中。

金胖子坐在车里,揉着刚才被吓软的腿,脸色铁青。

“妈的,给脸不要脸。”

“老板,咋整?那小子手里有枪,不好弄啊。”一个小弟问道。

“有枪?哼,土喷子而已。”

金胖子打开那个黑色的皮包。

里面根本不是一万块钱。

而是一把麻醉步枪,还有几支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

最底下,甚至还压着一把短管的制式手枪。

“今晚动手。”

金胖子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大金牙。

“胡大彪那个废物不是说,这山底下有土匪的宝藏吗?”

“那正好。”

“今晚,咱们来个一锅端。”

“男的杀了埋坑里,女的打晕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