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狱中见

刑部大牢。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无处不在,浓郁得化不开,苦得令人舌根发麻。

每隔几步便有一道铁栅,栅栏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此处曾是裴定玄执掌上任的地方。

他任刑部侍郎时,常在此审阅案卷、提讯要犯。

如今重临旧地,却是以阶下囚的身份,囚衣褴褛,镣铐加身。

大牢内男女分开关押。

东侧牢房里,裕国公裴鸿泰、大爷裴定玄、二爷裴泽钰三人困在囚室。

裕国公须发皆白,靠着斑驳墙壁闭目不语。

裴定玄和裴泽钰则沉默地靠墙而坐。

忽然,甬道尽头传来交谈声,有人靠近。

一道披灰色斗篷的身影随狱卒走来,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

狱卒开了锁,低声道:“快些,半炷香。”

那人站在过道,昏黄火光中,她抬手取下兜帽。

周正清丽的脸庞露出来,眉眼间褪去昔日在府中的恭顺,多了几分沉静坚毅。

裴泽钰看清来人,猛地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他抢步到栅栏前,双手抓住冰冷铁栏。

“你怎么进来的?有没有人为难你?”

柳闻莺福身行礼,“二爷放心,我与刑部尚书的母亲有些交情,她允了个方便。”

裴泽钰身形略微消瘦,唇色淡如褪色海棠。

衣袖滑落露出的腕骨似玉竹节,只是久不见光,白得近乎透明。

柳闻莺看过他后,将视线放在其后的裴定玄和裕国公,再次屈膝。

裴泽钰上下打量她,见她衣衫整洁气色尚可,才略松口气。

他想问那句压在心头的话,孩子可好?身子如何?

但余光瞥见狱卒在甬道口徘徊,实在不宜。

他咽了回去,低声道:“无论怎样,你都要万事小心。”

纵然想见她,可也怕她有危险,不该来。

裴定玄走近几步。

他比上次来织云庄时瘦了许多,偏那双眼在昏暗中仍灼灼如星火。

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深陷的锁骨,却仍撑着一份世家子的端肃风骨。

他朝柳闻莺的所在靠近,却又在半途中停住,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柳闻莺转向他,以为他是要问暗户的事情。

“大爷,我已将织云庄买了回来,地契在我名下,官府过了明路的。”

她顿了顿,语意含蓄,“若日后能有出狱之日,也算有个落脚处。”

柳闻莺没有提暗户的事,裴定玄也没有点破。

买庄子的大笔银钱从何而来,两个人都知道,都默契地没有说。

他想起当年初见,她还是汀兰院里的奶娘,就显露出过人的细致。

如今国公府倾覆,竟是她在风雨中撑起一方屋檐。

“辛苦你了……”

家族生变,裕国公苍老不少,他目光浑浊,仔细辨认片刻,恍然道:

“你是明晞堂里的管事丫鬟?”

“回国公爷,正是奴婢。”柳闻莺再次福身。

老人长叹一声,“没想到啊,最后守着裴家一点根基的,竟是个婢子。”

柳闻莺垂眸,“我已去看过大夫人、老夫人和四娘子,牢中清苦,我会设法改善。”

她说得委婉,但在场三人都明白。

所谓设法,无非是大把银钱打点狱卒,求个通融,好在法子虽笨却管用。

这些狱卒里,不少从前在大爷手下当过差,受过恩惠。

人走茶凉是常情,但总有几个念旧的,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几分薄面。

柳闻莺还想再说什么,甬道尽头传来狱卒的咳嗽声,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时辰到了。

“我有机会再过来。”

柳闻莺戴上兜帽,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裴泽钰一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双手仍攥着铁栏。

他眼中关切与爱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强行压抑,化作眼底一片深沉。

裴定玄站在他身侧,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柳闻莺转身时,宽松的斗篷被甬道风吹起,隐约露出腰身轮廓。

即使很快被遮掩,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也逃不开他的眼……

“泽钰,她怀身子了,是不是?”

裴定玄问得直接,在这囚牢里已无需再绕弯子。

“是。”裴泽钰直言,语气笃定。

短短一个字,裴定玄的手倏然抓紧膝盖上的囚服,没再说话。

角落里的水滴声声坠落,一下下敲在心头,像有什么东西正寸寸碎裂。

……

暮春将尽,庄子的桃花谢了大半,枝头结出青涩果实。

这日晌午,庄外来了一队车马。

不算特别张扬,但那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以及车辕上不起眼的蟠龙纹,已昭示来者身份非凡。

柳闻莺得了消息,早早候在庄门前。

马车停稳,侍女掀开车帘,一位身着绛紫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的妇人缓步下车。

“民女柳闻莺,拜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扬。

“免礼,早听闻京郊有个女东家,将温泉庄子经营得风生水起,连余老太君都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人多眼杂,她不与柳闻莺攀交情。

柳闻莺也懂得她的用意,莞尔道:“殿下谬赞,请殿下随民女入内。”

长公主并未带太多随从,只两名贴身侍女跟随。

柳闻莺走在前方,带着长公主慢慢走。

她一面走一面介绍,哪处精舍适合赏花,哪处适合听雨,温泉水温几许,膳食如何搭配节气。

柳闻莺不急不躁,像在跟自家长辈拉家常,但处处透着操持庄子的心得与底气。

长公主听着,不时点头,神情里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欣赏。

“你倒是本事不小,本宫原以为,你只是会伺候人,会调养身子,没想到还能经商,将偌大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惠及这么多人。”

“殿下过誉,民女不敢当,不过是机缘巧合,又有贵人相助,才勉力撑到现在。”

“行吧。”

走到一处无人之地,长公主忽而笑了。

“柳闻莺,咱们也不必绕弯子,你递帖子邀本宫来,还随帖附上的一支玉箫,用意怕不是仅仅带本宫来欣赏庄子风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