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玉颜斋

裴曜钧大步流星往府外走,身上穿着的是观政的青色官袍,褪去往日的红衣张扬,多了几分官场沉稳。

但依旧难掩眉眼间的肆意。

阿财跟在身后,一路小跑着提醒要到了。

裴曜钧走得太急,险些错过,却在最后一刻眼尖瞥到角落里的青影。

孤零零的,却纤秾合度。

不是柳闻莺是谁。

阿财见自家主子忽停脚步,急切说道:“三爷,时辰不早,再耽搁下去,就要误了当值时辰。”

裴曜钧置若罔闻,将腰间的令牌塞给阿财。

“去官署给我告个假。”

阿财傻眼了:“告假?”

“嗯,就说我昨晚吃坏肚子,今早起不来。”

裴曜钧随口扯了个理由,“若他们不信,就说我腹泻得厉害,一整日都得住在茅房出不来。”

这、这理由也……太有辱斯文了。

“还不快去?”

阿财弓腰,疾跑着赶去官署。

柳闻莺正望着园中含苞欲放的金菊出神,视野骤然一黑,一双大掌从身后覆住她的眼。

她略微一惊,旋即放松下来。

这个时辰能在府里自由行走,还能捉弄人的。

除了那位爷,她想不出第二个。

“三爷。”

裴曜钧松手,转到她面前。

他今日穿着青色官袍,将眉宇间的秾丽压下几分,更显清俊。

低头端详她的神色,那张小脸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往日里的精神气儿一点都看不见。

“二哥刁难你了?”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

“我就说沉霜院不好待,别看二哥表面与谁都好相处,他那个人有些怪癖的。

你想想,他那洁癖,他那规矩,他那……总之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你可别被他的温和表面给骗了。”

“二爷没有为难我,是我主动提出回明晞堂……”

裴曜钧怔然:“为什么?”

为何?她该怎么说出来,说出昨晚那些事?

崖底山洞里的哺喂,还能说是生死攸关下的不得已。

可昨晚呢?昨晚又是怎么回事?

是她报答心切,是她头脑一热。

清醒之后,只剩惶恐。

她感觉自己像在走一根悬在半空的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崩断,就会坠落。

所以当二爷问她要什么时,她选择了回明晞堂。

不是不懂二爷的弦外之音,是不想懂。

府里生活的一年多,装聋作哑是丫鬟的必备生存技能。

她见过想要攀高枝的丫鬟,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纵然有二爷的承诺,但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个通房或者妾室。

之后便在深宅里熬尽青春,什么都不剩。

二爷定然会觉得她不识好歹,对她冷淡也是应该的。

可她能怎么办?要了名分然后?

等着二夫人回府,被正室磋磨?

“三爷,奴婢、奴婢……”

柳闻莺支支吾吾,不知该从何说起。

以为她是在二哥那儿受了委屈,却又不好说。

自己再问,让她往事重提,岂非伤口撒盐?

“行了行了,不想说就不说。”

他一把拉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柳闻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拉着往外走。

“三爷?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

柳闻莺与裴曜钧乘上马车,待坐稳后,车夫扬起马鞭,车轮辚辚。

但方向不再是工部官署,是坊市。

马车驶入坊市,车帘外渐渐热闹起来。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绫罗绸缎铺,胭脂水粉,、钗环首饰铺,博古摆件铺……

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各色招幌。

路上人来人往,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女子,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马车在一家名为玉颜斋的胭脂铺前停下。

铺面装潢雅致,门楣上悬檀木匾额,檐下挂两盏琉璃风灯。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丰腴妇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哎哟,是裴三爷!真是许久未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她忙不迭迎出来,点头哈腰,殷勤得像是见了财神爷。

“是又要给裴夫人挑胭脂,还是给心仪的姑娘选水粉?”

裴三爷时常来光顾她的生意,全是陪着裴夫人来的,她熟着呢。

只是今日不见裴夫人,难不成是要给别的人买?

所以掌柜的才有此一言。

说话间,她目光扫过柳闻莺。

见她衣着朴素,发髻简单,便以为是个随行丫鬟。

“去去去,别挡着裴三爷看东西。”

柳闻莺没计较,正要退开,裴曜钧却伸手将她拉回来。

“走什么?”

掌柜的立刻觉出不对。

“玉颜斋的水准下降不少,连掌柜都失了眼力劲儿,连买主都看不出来?自然是她要买,她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掌柜哎哟哟地堆笑,轻轻打了几下自己的嘴巴。

“是小的眼拙,姑娘恕罪。”

她再打量柳闻莺,比初见更细致。

她虽衣着朴素,但生得眉目秀丽,肌肤白皙。

怕是哪家小姐与三爷扮主仆出来逛街游玩呢。

掌柜的堆起笑脸,引着柳闻莺往柜台走。

“姑娘这边请!”

“咱们玉颜斋新到了江南的桃花露,抹在脸上又润又香。

还有苏州的珍珠粉,细腻得跟玉屑似的。

海棠红的口脂最是时兴,宫里的娘娘们都爱用……”

柳闻莺被她的热情淹没,回头看向裴曜钧,目光求救。

“三爷,奴婢不需要这些……”

“为何不需要?”

裴曜钧随手拿起一盒口脂把玩,瓷盒温润,里头膏体嫣红如血。

“我爹惹我娘不开心,我娘不理他,他就会来东市,买最时兴的胭脂水粉和衣裙回去哄。

颜色不能太艳,比如这个,也不能太素,比如那个。

总要花费一整日的光阴,才能选出合我娘心意的。

我娘呢,也很吃这套,每次收到礼物,气就消了大半。”

裴夫人年轻时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成亲后被国公爷宠了半辈子。

那些往事,她听府里下人议论过,但只言片语。

没想到威严的国公爷,也会为哄妻子开心费尽心思。

所以,三爷有样学样,也想着带她来水粉铺子买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