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虚不受补

那边大爷与三爷在问话。

裴泽钰则对柳闻莺道:“你去帮阿福他们,将送来的东西都密封放好,我不喜药味。”

“是。”

柳闻莺被支开,倒也没觉得什么,应声而去。

裴曜钧的目光不由自主追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门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他那点心思,早就被两个哥哥看得通透。

裴泽钰唇角笑意淡去几分,语带自嘲:“我这院子,今日倒是格外热闹。”

裴曜钧没品出那话里弦外之音,当他是随口一说,便大大咧咧地接住。

“那是自然,二哥受伤,兄弟们来看看,不是应该的?”

裴定玄正要斥责他不将心思放在工部,自己的仕途,三天两头就往下人身边凑。

可转念一想,裴曜钧适才说的送补品药材,又点醒了他。

柳闻莺是被老夫人拨来给二弟养伤的,那伤愈后,不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沉霜院吗?

裴定玄笑道:“三弟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之后我也会让人送些滋补药品过来,愿二弟早日痊愈。”

随后几日,沉霜院更是热闹起来。

珍稀药材、名贵补品,流水似的一箱箱往里送。

今日是东阿的阿胶,明日是长白山的野山参,后日又是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灵芝鹿茸,还有灵芝雪莲也都是上品。

阿福和阿晋每日忙着清点入库,忙得脚不沾地。

裴定玄生怕二弟不肯收,收了不肯用,还特意请动裴夫人亲自来沉霜,耳提面命叮嘱。

“你哥哥弟弟也是心疼你。”

“补品都是好东西,你伤后体虚,正该好好补补。”

“总该对自己身体上点心,早些好起来,也更舒畅不是么?”

絮絮叨叨说了半日,直到裴泽钰点了头,她才满意离去。

桌上堆成小山的补品药材,一天天的怕是不用吃饭,光吃它们就能吃饱。

看着那些,裴泽钰唇角笑容都有些冷。

但裴夫人殷切叮嘱,他不得不捏着鼻子,每日按时喝药,按时吃补品,半点没有拂了他们兄弟俩的好意。

裴定玄和裴曜钧听闻后,心底都不约而同暗自得意。

但那得意还没持续几日,意外便发生了。

午后,裴泽钰刚喝完一碗百年人参熬的补汤,起身时身子不稳,栽倒过去。

幸而阿福阿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转移到床上。

沉霜院顿时乱作一团。

大夫匆匆赶来,一把脉,眉头蹙得死紧。

“这是虚不受补啊,二爷本就伤后体弱,气血未复,这般大补特补,反而伤了根本!”

裴夫人闻讯赶来,又惊又怒。

“谁让你们给二爷用那么多补品的?”

阿晋颤声回答:“是、是大爷和三爷送来的,前些日子夫人您也吩咐过,要让二爷按时用的……”

裴夫人一噎,脸色愈发难看。

她挥挥手,让大夫开方调理,又对阿福阿晋道:“从今日起,那些补品都停了。”

“二爷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不想吃也不必强求,万事由着他,绝不能再出事!”

下人们连连点头。

裴夫人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落在站在角落里的柳闻莺身上。

她顿了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身带人离开。

本以为风波能消停不少,但没过几日,二爷又出了事。

这日,裴泽钰午睡的时辰比往日更长。

阿福去唤他起身时,才发现他面色不对呼吸也急促,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来人!快来人!”

沉霜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大夫来看过,说是交秋后天气骤变,反复无常。

二爷伤后体弱,本就容易着凉。

风寒入体又兼前几日虚不受补伤了元气,才会烧得这般厉害。

大夫开过方子,阿福连忙去煎药。

但药端来了,裴泽钰却烧得昏昏沉沉,牙关紧咬,任凭阿福和阿晋如何哄劝,那药汁就是喂不进去。

“二爷……您就喝一口吧。”

阿晋急得快哭,要是让裴夫人知晓他们伺候不周,难免一顿责罚。

裴泽钰烧得昏沉,意识不清,像是尊倔强的石像,怎么都不肯张嘴。

阿福亦满脸沮丧,“二爷以前不怎么生病的,就算偶尔风寒,也能自己喝药,哪里用得着旁人喂?”

“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了,就像把之前没生的病全给生了一遍……”

恰好,柳闻莺记下大夫的医嘱,送走大夫后,正从外头走进来。

她看了眼那碗纹丝不动的药,轻声道:“让我试试吧。”

阿福和阿晋对视一眼,虽有些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让开位置。

柳闻莺走到床边,端起那碗药,在床沿坐下。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喝药。

那些被强行灌水的记忆,那些被按进污水里的恐惧,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若真的昏过去也好,可如今病得浑浑噩噩,意识正是半梦半醒之际。

那些记忆便翻涌上来,让他本能地抗拒一切被强行喂入口中的东西。

柳闻莺托住裴泽钰的后背,先将他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躺着喂药容易呛咳,这道理她懂。

阿福和阿晋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二爷的洁癖,从不让人近身的规矩,他们比谁都清楚。

有时候连二夫人都会触霉头。

可此刻,他就那样靠在一个她身上,没有半分抗拒与不适。

柳闻莺低头,看着他,轻声唤道:“二爷。”

没有反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柔:“二爷,醒醒。”

裴泽钰被逐渐唤醒。

那双素来泰然自若的眼睛,因病变得迷蒙,如同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尾泛红,睫羽湿润,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翅。

他看了她片刻,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认出了她。

“闻莺……”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闻莺将药碗端到他唇边,柔声哄道:“二爷,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裴泽钰看着她,竟真的微微张口,把那少勺药含了进去。

喉结滚动,药汁咽下。

喝过那么多次,但仍然苦得他眉头微皱。

阿福和阿晋站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折腾半天,一滴都没喂进去,怎么到柳姐姐手里,二爷就乖乖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