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一招

聂虎平静的反问,让体育馆内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松本健一锐利的目光在聂虎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看起来沉稳、却隐隐透着一股山岳般不可撼动气势的对手。

“如何请教?” 松本健一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他缓缓脱下脚上的木屐,穿着白色袜足走上保护垫,动作一丝不苟,“武者之间的请教,自然是以武会友,手底下见真章。聂先生是传统武术高手,我是空手道修习者。不如,就按我们极真流的规矩,简单直接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学生,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你我二人,无限制切磋。不用护具,不刻意攻击要害,倒地不起或主动认输为败。一招定胜负,如何?”

“一招定胜负?”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无限制切磋,已经意味着极高的风险和对抗强度,而一招定胜负,更是将这种对抗压缩到了极致,对双方的心理素质、瞬间判断和绝对实力都是极大的考验。这已经不像是普通的“交流”,更像是带着强烈胜负心的对决。

阿龙、阿武等人脸色更加凝重。松本健一提出这样的规则,显然是对自己的瞬间爆发力和一击制敌的能力有极强的自信。极真流空手道本就以刚猛凌厉、追求一击必杀著称,在“一招”的规则下,其优势可能会被放大。

聂虎看着松本健一眼中燃起的战意,知道对方是想用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挽回空手道社丢掉的颜面,同时也是在向他,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空手道,或者说展示他松本健一的强大。

“可以。” 聂虎没有任何犹豫,也脱下鞋子,走上保护垫,与松本健一相距约三米站定。他依旧没有摆出任何特定的起手式,只是自然而立,双手垂于身侧,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手。但这种平静,反而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松本健一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对手。他缓缓拉开一个极真空手道标准的实战架“三战架”,双脚前后分开,重心沉稳,双拳一前一后护于身前,身体微微侧对聂虎,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刚才那个威严的教练,变成了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凶悍、精炼、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周围的喧哗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

“聂先生,请。” 松本健一沉声道,这是武者对决前的礼节,但也意味着,他即将发动攻击。

聂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更加凝聚。

松本健一不再多言,他低喝一声,声音短促如雷!脚下猛地蹬地,垫子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疾扑而来!他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三米的距离仿佛一步跨过,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击聂虎中路胸腹之间!极真空手道注重“一击必杀”,这一拳毫无花哨,将全身的力量、速度、气势都凝聚在一点,简单、直接、霸道!拳头未至,凛冽的拳风已经刺激得聂虎的衣服微微向后拂动。

“好快!” “好猛!” 围观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阿龙、阿武等人瞳孔骤缩,他们自问,若是自己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拳,除了硬挡或狼狈躲闪,恐怕难有其他选择。古武分社的新社员们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周岩拳头紧握,沈星河眼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林晓晓捂住了嘴。

然而,面对这迅猛绝伦、充满压迫感的一拳,聂虎动了。

他的动作,与松本健一的刚猛迅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没有后退,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大幅度的闪避。他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小腹微微一缩,在松本健一的拳头即将及体的那一刹那,上半身以腰为轴,向后、向侧方做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妙到毫巅的摆动。

就是这看似不起眼的、幅度不到一寸的摆动,让松本健一这凝聚了全身精气神、志在必得的一拳,擦着聂虎胸前的衣服滑了过去!拳锋带起的劲风,甚至将聂虎的衣襟撕开了一道小口,但拳头的本体,却连聂虎的汗毛都没有碰到。

“什么?!” 松本健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这一拳的速度、力量、角度,都经过千锤百炼,自信同级别高手中少有人能完全避开,更别说用如此微妙的方式。对方对距离和时机的把握,简直精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但松本健一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实战派高手,一拳落空,虽惊不乱,借着前冲的势头,左拳早已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狠辣刁钻地自下而上,撩向聂虎的下颌!这一下变招极快,衔接流畅,显示了其深厚的功底。

然而,聂虎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后招。在松本健一左拳刚动未动之际,聂虎那微微后摆的身体,借着刚才吸气蓄势的力道,如同绷紧后又释放的弹簧,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不是后退,而是前进!在松本健一左拳刚刚抬起、力道将发未发的瞬间,聂虎的右肩已然无声无息地、结结实实地撞入了松本健一的怀中。

不是撞,是“贴”。更像是松本健一自己收势不住,主动将胸膛送到了聂虎的肩上。

“贴山靠!” 阿龙眼睛一亮,差点喊出声。这是八极拳中极为刚猛暴烈的贴身靠打技法,但聂虎用出来,却少了几分刚猛,多了几分绵柔与精准,仿佛不是他在发力撞人,而是松本健一自己撞上了他蓄势待发的肩膀。

“砰!”

一声并不如何响亮、却异常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松本健一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堵柔韧而坚韧的橡胶墙,又像是被狂奔的犀牛迎面轻轻“碰”了一下。一股凝练如针、却又厚重如锤的诡异劲道,透过聂虎的肩膀,毫无阻碍地透入他的胸膛,然后轰然炸开!

“唔!” 松本健一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苍白。他那凝聚了全身力量的前冲之势,被这股诡异劲道轻易瓦解、倒卷而回。他感觉胸口一阵烦闷欲呕,气血翻腾,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甚至黑了一下。脚下再也无法保持稳定,噔噔噔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垫子上留下深深的凹痕,直到后背“嘭”地一声撞在体育馆的墙壁上,才勉强止住退势,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看向聂虎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骇然。

而聂虎,在肩撞命中之后,并未追击,甚至没有趁势进击。他只是顺势收肩,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呼吸略微深长了一些,脸色依旧平静如常,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过多的凌乱——除了胸前被拳风划开的那道小口。

一招。

真的只是一招。

从松本健一暴起出拳,到聂虎微幅闪避、贴身肩撞,松本健一暴退撞墙,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最多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体育馆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的两人。松本健一带来的那些道馆学员,包括赵刚在内,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倨傲和挑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惊和茫然。他们心目中强大无比、战无不胜的总教练,竟然……被一招击退了?而且看起来吃了不小的亏?

古武分社的社员们也同样惊呆了。他们知道聂教头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面对松本健一那凶猛无比的一拳,聂教头竟然用那种近乎艺术般的微妙身法躲过,然后轻描淡写地一靠,就……就赢了?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厉害”的认知。

沈星河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喃喃自语:“寸劲?不对,是整劲……不完全是……是听劲?化劲?他预判了对手所有的力量变化,在最恰当的点切入,用最小的动作引发了对方力量的反噬……这需要对身体、力量、时机精确到恐怖的掌控……”

周岩则死死盯着聂虎刚才站立的位置,又看看靠在墙上喘息的松本健一,眼中燃烧起熊熊的火焰。这才是真正的武功!不是蛮力的对撞,而是技巧、时机、控制的完美结合!

阿龙和阿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和敬佩。他们知道虎哥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松本健一那一拳,换作他们,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并反击。虎哥的实力,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寂静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才被松本健一有些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他扶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但眼中的震惊却久久不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向依旧平静站在场中的聂虎,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松本先生,承让了。” 聂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抱了抱拳,语气平和,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般的交锋只是寻常的打招呼。

松本健一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胸腹间依旧有些翻腾的气血,眼神复杂地看着聂虎。良久,他才缓缓弯下腰,对着聂虎深深鞠了一躬,用比刚才更加生硬,但却多了几分肃然的中文说道:“聂先生,武道精深,松本……受教了。今日是我输了,心服口服。”

他这突然的鞠躬和认输,再次让在场众人,包括他带来的学员,大吃一惊。以松本健一刚才表现出来的强势和骄傲,竟然如此干脆地认输?

聂虎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松本先生言重了。切磋较技,点到为止。松本先生的空手道刚猛凌厉,根基深厚,聂某也是取巧,当不得真。”

他这话并非完全谦虚。松本健一那一拳,无论速度、力量、气势,都堪称顶尖。若非聂虎早已从对方的眼神、肌肉的细微颤动、重心的变化中预判到了攻击的路线和力道,并以《养气归元诀》修炼出的敏锐感知和精准控制,在毫厘之间完成闪避和反击,胜负或许不会如此迅速分明。松本健一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松本健一直起身,摇了摇头,苦笑道:“聂先生不必安慰。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我松本习武三十余年,自问在发力、速度、实战经验上已少有短板。但今日方知,武道一途,除了刚猛迅捷,更有对力量入微的掌控,对时机妙到巅毫的把握。聂先生方才所用,已近乎‘道’。是我坐井观天,小看了中华武术的博大精深。”

他这话说得颇为诚恳,看向聂虎的眼神,少了几分战意,多了几分探究和敬佩。他转向自己带来的学员,包括赵刚,沉声道:“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平日让你们苦练基础,锤炼发力,你们总觉得枯燥。今日见到聂先生的手段,可知道基础和对力量掌控的重要性了?回去之后,训练量加倍!谁敢懈怠,逐出道馆!”

“是!总教练!” 一众学员,包括赵刚,齐齐躬身应答,看向聂虎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

松本健一再次转向聂虎,正色道:“聂先生,今日冒昧打扰,多有得罪。希望聂先生不要介意。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我的道馆做客交流。我极真道馆,随时欢迎聂先生这样的真正武者。”

这番话,等于是正式承认了虎跃社古武分社的地位,也表达了和解与尊重的意思。

聂虎也抱拳回礼:“松本先生客气了。日后有机会,定当拜访请教。”

松本健一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手下学员,转身离开了体育馆。他们的背影,少了来时的汹汹气势,却多了几分沉静和思索。

直到松本健一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体育馆门口,馆内才轰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我的天!聂教头太帅了!”

“一招!就一招!我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那个松本教练看起来那么凶,结果被聂教头轻轻一靠就……太厉害了!”

“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功夫啊!”

“我要加入古武社!谁也别拦我!”

新社员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与有荣焉。其他围观的学生也纷纷涌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眼神中充满了崇拜和渴望。虎跃社古武分社的名声,经此一战,必将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大学城,甚至更远。

阿龙、阿武等人也围了上来,脸上洋溢着兴奋。但聂虎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目光扫过激动的新社员们,沉声道:“安静。”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场迅速安静下来。

“今天的事情,都看到了?” 聂虎缓缓开口,“松本教练很强,他的空手道也很强。我之所以能赢,不是因为我比他力气大,速度更快,而是因为我更懂‘劲’,更懂‘时机’。而这,需要的是日复一日、枯燥无比的基础练习,是对自身力量精细入微的控制,是千锤百炼形成的本能。”

“不要觉得我赢了,你们就了不起。差的还远。” 聂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从明天开始,所有人的训练量,增加三成。站桩时间加倍,步法练习加倍,发力练习,我要你们练到吃饭时手都在抖!”

“是!聂教头!” 出乎意料,新社员们没有一个叫苦,反而齐声应和,声音中充满了干劲和渴望。亲眼目睹了巅峰对决,领略了真正的武道风采,他们心中的火焰被彻底点燃了。

聂虎点了点头,挥挥手:“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回去好好想想今天看到的。沈星河,周岩,李锐,李锋,林晓晓,你们五个留一下。”

被点名的五人留了下来,其他人虽然好奇,但也知道规矩,带着激动的心情陆续离开。

聂虎看着眼前这五个表现最为突出的新社员,沈星河聪慧敏锐,周岩好斗坚韧,李锐李锋沉稳扎实,林晓晓灵巧有责任感。这都是好苗子。

“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聂虎看着他们,语气严肃,“虎跃社展现出了实力,必然会引来更多的关注,好的,坏的。从今天起,你们五个,除了日常训练,晚上加练一小时,由阿龙、阿武亲自指导。内容,不仅仅是强身健体,更要学习如何在复杂环境下保护自己,保护同伴,以及,收集和辨别信息。”

五人闻言,都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和坚定的光芒。他们听出了聂虎话中的深意,这是要将他们当作核心来培养了!

“另外,” 聂虎补充道,“今天的事情,不要到处炫耀。尤其是你们五个,更要低调。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松本教练是来友好交流的,我们互相学习。明白吗?”

“明白!” 五人齐声应道。

聂虎摆摆手,让他们离开。他知道,经此一役,虎跃社在大学城算是彻底立住了。但松本健一的认输,只是明面上的挑战告一段落。暗地里,是否还会有其他风波?那些对虎跃社感兴趣,或者怀有敌意的人,是否会因为今天这一战,而采取其他行动?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松本健一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但聂虎知道,这件事,恐怕还没完。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虎跃社,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挑战的准备。

他摸了摸·胸前被拳风划破的衣襟,眼神深邃。松本健一的那一拳,确实刚猛。如果不是自己这段时间《养气归元诀》修炼不曾懈怠,感知和控制力又有精进,想要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恐怕也要费些手脚。武道之路,果然永无止境。叶小姐,陈小姐,你们在国手堂,想必也在经历着各自的考验吧?我们都在路上,都在变强。

江州大学城,虎跃社的名号,今夜之后,必将响亮。而聂虎,也通过这一战,向所有暗中窥视的目光,亮出了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