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阵前

……

缓坡上,王明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对方能这么快稳住阵脚,并做出针对性部署,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看来这个“裂地天王”并非全然草包。

“大人,贼寇盾墙虽杂乱,但厚实。我们的炮不多,而且他们的弓手躲在盾后抛射,咱们的火铳手和炮手在坡上,没有掩体很危险。”

火器营的临时头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凑到王明远近前,低声道说道。

王明远点了点头,敌众我寡,硬拼绝非上策,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歼灭这支贼寇,凭手里这点兵力也做不到。

他的目的是解临安之围,拖住贼寇,等待变数。

“传令炮队,停止炮击。立刻后移,变换阵地至左翼那片矮林后,隐蔽待命。”王明远语速平稳地下令。

“火铳手,依托坡地岩石、树木,自由射击。不必求杀伤,专打盾墙缝隙和试图冒头指挥的贼寇头目、弓手。以骚扰、迟滞为主。”

“把我们带来的所有弓手,包括民夫中会用弓的,全部集中到右翼那片高岗上,用火箭抛射贼寇后方的辎重、还有那些盾墙后的区域。不必瞄准,覆盖即可。”

“骑兵队,分成数股,轮番从两翼掠阵,虚张声势,用弓箭远射骚扰,绝不接战。”

一条条命令清晰传出。

王明远看向远处临安城头隐约的火光,和城下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聚集的贼寇,眼神沉静。

“我们的目的,是让他攻不了城,退则不甘心,要把他钉在这里,耗着。”

王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耗到孙得胜将军那边察觉异常,派兵来援。或者……耗到他们自己先乱。”

……

战局,果然如王明远所料,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持。

震耳的炮声只偶尔发出零星几声,只余下火铳射击声和弓弦振动声。

贼寇的盾墙缓缓推进到一定距离后,也停了下来——再往前,就要进入守军弓弩和可能存在的陷阱范围,也会脱离后方攻城部队的支援。

攻城的贼寇虽然依旧疯狂,但临安城上的守军得到了喘息之机,又在“援军已至”的希望支撑下,竟也稳住了阵脚。

张威在中军看得分明,心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虽然暂时凭借盾墙顶住了侧翼的骚扰,但对方火器犀利,弓手刁钻,己方只能被动防御,推进不得。

侧翼的林地里,偶尔还会飞出来几发冷炮,虽不致命,却着实恼人,也让军心始终悬着。

前方,临安城像颗崩了牙的石头,依然啃不下来。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每多耗一刻,士卒的体力就多消耗一分,士气也低迷一分,而孙得胜那边的援军,可能就离得更近一步。

“天王!弟兄们打了快七个时辰了,又累又饿……官兵这是想拖垮咱们!是不是……先整顿一下,或者……撤?”

一个心腹将领凑到张威身边,脸上带着疲惫和忧虑,低声劝道。

“撤?”张威眼神一厉,猛地转头瞪着他,那目光像是要噬人。

“现在撤,前功尽弃!临安没拿下,粮草没抢到,回去怎么交代?姑苏城里,你我的家小还想不想活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望着近在咫尺却坚不可摧的临安城,又回头看看黑暗中不时闪动火把、传来冷枪冷炮的缓坡,一股暴戾的邪火和恐慌交织着,直冲天灵盖。

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突然死死定格在了对面缓坡上,那一小簇特别明亮、明显是军中将领所在的火把处。

那里人影幢幢,依稀能看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身形挺拔的身影。

王明远!

张威眼中凶光闪烁,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沈三爷他们之前的谋划……京城那边失手了,但这步棋未必就完全没用!

如果……如果能在这里,当着两军的面,把那件事挑破,或许……

他猛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

很快,贼寇军阵中,一阵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呜——”地响起,压过了战场其他的杂音。

持续了半夜的厮杀和后来的零星火铳对射、骑兵骚扰也暂时停歇,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临安城下的喊杀声依旧惨烈。

随即,约两百名身着皮甲、身材格外魁梧、手持厚重木盾的悍卒,如同移动的城墙,簇拥着一人,缓缓从盾墙后走出,向着两军中间的空地前进。

队伍中还跟着十余名手持火把的士卒,将那片区域照得通明。

他们在距离王明远军阵前约五百步外停下。这个距离,普通弓弩难以准确命中,阵前喊话却能清晰听见。

被重重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裂地天王——张威。

“王明远——!王大人——!”张威运足中气,声音如同破锣,在空旷的战场上远远传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我乃裂地天王张威!久闻王大人少年英才,用兵如神!今日阵前相逢,你我皆为领军之人,可敢出阵答话?让麾下儿郎也听听,咱们为何而战?!”

王明远在坡上看得分明,眉头微蹙。

阵前喊话?这张威,想玩什么把戏?动摇军心?还是另有阴谋?

“大人,小心有诈。”身旁的将领低声道。

“无妨。”王明远淡淡道,目光冷静地扫过对方那两百重盾护卫和明晃晃的火把。

“他若真想动手,不会选在阵前。听听他想说什么也好。你带火铳手和弓手上前百步,占据那几处矮坡,瞄准那簇人,但听我号令行事。没有我的信号,不得擅动。”

“是!”

王明远又看向身侧一直站立着的萧承乾:“殿下,你随我出阵。”

萧承乾浑身一震,霍然抬头看向王明远,眼中闪过惊愕,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

他挺直尚且单薄的脊背,用力点头,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清晰有力:“是!萧承乾,谨遵将令!”

王明远只带了萧承乾和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缓缓策马下坡,穿过己方军阵让开的通道,在阵前停下。

双方主帅,隔着五百步的空地,在火把映照下遥遥相对。

“张威。”王明远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对面,甚至压过了夜风的呜咽。

“临安城下,杀戮百姓,侵扰乡里,你罪孽深重,还有何话可说?”

张威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火燎显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笑容却冰冷刺骨:“王大人,何必一上来就喊打喊杀?”

“咱们都是带兵的人,刀枪见红之前,有些道理,有些话,得说清楚。免得底下弟兄们死得不明不白,到了阎王殿前,还是个糊涂鬼!”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在王明远身上扫过,但很快,便死死定格在了王明远身侧、那个穿着普通粗布衣裳、脸庞犹带稚气却挺直端坐马上的少年身上。

是他!先太孙,萧承乾!和沈三爷那边传来的画像一模一样!

虽然此刻穿着寒酸,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贵气质,和画像上有七八分相似!

张威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夹杂着狂喜和恶意的情绪涌上心头。

没想到,正愁怎么才能更好的破局,这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既惊讶又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双方军阵前几排的士兵都能听清:

“这位……看着眼生,却又贵气逼人。如果我没猜错,想必就是先太子遗孤,曾经的太孙殿下,萧承乾吧?”

萧承乾握紧了缰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张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份沉默,在张威看来,无异于默认。

“啧啧啧,”张威摇着头,咂着嘴,继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天潢贵胄,先太子嫡血,曾经离那龙椅只有一步之遥的皇孙殿下,如今竟然……竟然穿着破衣烂衫,灰头土脸,像个泥腿子一样,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

萧承乾,你老子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大雍曾经的太孙,在江南沦落成这副德行,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要气得活过来再死一次吧?”

恶毒!诛心!

这话不仅是在赤-裸裸地羞辱萧承乾,更是在挑拨,在暗示:你萧承乾身份如此尊贵,却甘为别人驱使,做这等卑贱之事,简直丢了祖宗十八代的脸!你心里就真的甘心?真的没有一点怨恨?

不等萧承乾反应,张威话锋一转,矛头直指王明远,声音更加尖利:

“王明远!你好手段啊!好高明的心思!把先太孙当个幌子,当个傀儡带在身边,显得你多忠君爱国是不是?骗鬼呢!

这天下谁不知道你王明远在台岛杀伐决断,在杭州府说一不二,眼里哪会真有这个殿下?你不过是用他这块‘先太子遗孤’的招牌,笼络人心,方便你自己揽权罢了!”

他猛地挥手,指向身后黑压压的贼寇军阵,又指向缓坡上严阵以待的杭州府官兵,嘶声吼道:

“将士们!你们都看看!你们效忠的朝廷,就是这样对待先帝血脉的?把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孙,当成工具,当成摆设!这就是你们拼死保护的忠义?啊?!”

这一番话,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既打击萧承乾,又污蔑王明远,还想动摇杭州府官兵的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