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守一个理和义

吴县令此刻正焦头烂额,见王金宝条理清晰,又是王大人的父亲,哪会拒绝,立刻将部分后勤协调的担子交给了他:“有劳王老哥!一切听你安排!”

王金宝点头,转身就投入了忙碌。

他声音嘶哑,却沉稳有力,指挥着秦陕来的老汉和临安本地的吏员,将人员快速分成几队,哪队负责运石,哪队负责烧水,哪队负责照顾伤员……

原本因为城防压力,已经有些开始混乱的场面也渐渐重新稳定了下来,效率立刻提升了不少。

就在王金福抱着一块沉重的滚木,咬紧牙关,踉踉跄跄往城墙马道台阶上挪的时候,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怀里的滚木眼看就要脱手砸下!这滚木不可不轻,掉下去怕是脚要废掉!

“小心!”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即将滑落的滚木另一端。

同时,另一只手扶住了王金福的胳膊。

王金福惊魂未定,回头一看,正是满头大汗、脸上沾着灰尘的王金宝。

“金福哥,当心脚下。”王金宝的声音低沉沙哑,托着滚木的手也稳如磐石。

王金福心头一定,借着王金宝的力站稳,两人合力将滚木推上台阶,交给上面接应的乡勇。

他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苦笑道:“嗨呀,老了,不中用了,搬个木头都差点摔个跟头。”

王金宝却没接这话,他看着王金福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咬着牙、默默搬运物资的秦陕乡亲,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肺俱痛。

他刚才在城墙上帮忙协调时,抽空从垛口看了一眼城外。

贼寇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估计,黑压压的人头蔓延出去,几乎看不到边。

这哪里是最早通知的五六千?怕是近万都有了!

而且一看还是贼寇中的精锐,打法凶狠,装备也明显比之前攻击杭州府的那些流寇要强得多。

而此刻临安城里,就算加上秦陕来的官兵、乡勇,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不到。

其中还有一大半是没怎么见过血的乡勇和民壮。

三千对一万,守的还是临安这种城墙不算高厚的小城……

而金福哥他们,本该平平安安离开杭州府,踏上回家的路。

他们也本来该在秦陕老家,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等着地里的收成。

但他们却不远几千里,把粮送到江南,送到了明远手里,送到了杭州府百姓的手中。

可如今,却因为也因为这个,阴差阳错,被卷进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死战,陷在了这即将被血海淹没的孤城里。

“金福哥……”王金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颤抖,“对不住……对不住咱秦陕的乡亲们……”

他低下头,不敢看金福伯的眼睛:“你们本来……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在秦陕的……是为了明远,为了我们爷仨,才……才落到这步田地……是我王家,连累了大家……”

话没说完,肩膀猛地被金福伯重重推了一把!

“王金宝!你说的是什么浑话?!”王金福陡然拔高了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显得有些狰狞。

他瞪着王金宝,眼睛通红,像是烧着一团火,厉声喝道:“啥叫你连累的?啊?这贼寇打过来,是你王金宝能指使得动的?是你能控制的?!啊?!”

他喘了口粗气,手指转向城外火光冲天的方向,声音也微微发颤:“你瞅瞅!你听听!那是啥动静?那是要人绝户的动静!”

“咱们为啥千里迢迢送粮过来?是因为崔大人他对咱们秦陕百姓有恩,更是因为是因为,咱们也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王金福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沉,像石头砸进土里:“在田里刨食的,谁不知道粮食是命?看着江南这么多人没饭吃,心里能得劲吗?”

他往前凑了半步,盯着王金宝的眼睛:“金宝,你也是庄稼人出身,你摸着良心说,今天要是咱清水村叫人围了,村里的地叫人毁了,房子叫人烧了,你在江南知道了,你能当没事人一样,一点都不难受吗?”

“咱们送粮,是救急,是报恩,可说到底,不也是想把这‘人帮人’的理儿,在这世上立住吗?”

王金福抹了把脸上的灰汗,语气斩钉截铁,“今天咱们在临安,帮这里的乡亲守城,守的不是他临安一县的地,是守一个理!守一个义!

今天咱们见死不救,明天咱们秦陕遭了难,谁还会来帮咱们?这人心要是凉了,比啥天灾兵祸都可怕!”

“再说了,”他回身指了指城墙上下那些拼命的身影,有临安的,也有秦陕的。

“你听听,城上城下,现在哪还分啥秦陕人、江南人?都是不想让贼寇祸害、想保住脚下这块地、身后这个家的苦命人!”

“咱们现在帮他们守住了城,守住了地,守住了家小。将来有一天,万一……我是说万一,老天不开眼,让贼寇流窜到了咱们那边,”

王金福的声音有些发哽,但眼神异常亮,“这里的乡亲,他们知道了,能不管吗?能不拼命来救吗?”

王金福这番话,全是庄稼人最朴实的道理,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王金宝心上。

刚从伤员聚集点过来的张文涛,脸上也蹭了灰,额头冒汗,听见这话也喘着粗气插了进来:

“岳父,金福伯说得在理。咱们运粮是为啥?不就是为了让前头的兵、守城的人,肚子里有食,身上有力气,能把贼寇挡在外面吗?

粮送到了,事儿只算成了一半。现在贼寇打上门,咱们若袖手旁观,那之前的粮,岂不是白送了?”

周围正在搬运东西的其他秦陕乡亲也都看了过来。

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直起腰,粗声道:“金福叔和文涛兄弟说得对!金宝叔,你这话外道了!咱们帮着守城是为了咱们心里过得去!

为了将来咱们的娃娃问起来,咱能挺直腰杆说,你爹你爷,没当怂包,对得起天地良心!”

“对!地守不住,家就没了!这个头不能开!”

“守!死也要守住!等明远带兵来救咱们!”

嘈杂却坚定的话语,从这些满身尘土、衣衫破旧的普通百姓嘴里喊出来,没有豪言壮语,却带着一股砸在地上能冒火星子的狠劲和朴实到极致的大义。

王金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毫无矫饰的坦荡和决绝,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抱起另一块更沉的擂木,转身,一步步,稳稳地,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的城墙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