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另想办法

定安被王明远严肃的目光和问话镇住,抽噎了一下,用力摇头:“没、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己看见的……”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昨天,太子妃娘娘来府里赏花,坐了好久。她走后,老夫人就把自己关在祠堂里,我……我偷偷扒在窗缝看,看见老夫人对着三位战死伯伯的牌位,悄悄抹泪……”

“后来,县主姐姐的眼睛就一直红红的,问她,她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今天傍晚,我实在担心,缠着她身边最疼我的杏儿姐姐问了半天,杏儿姐姐被我缠得没法子,才哭着偷偷告诉我……说,说昨日太子妃是来提皇长孙求娶的,而且今日朝上还传回了消息,太子殿下今日在金銮殿上,当众替皇长孙求娶县主姐姐!”

“还说……还说陛下没有当场驳回,只说要等国公爷回京再议,事情怕是……怕是要定下来了……”

他喘着粗气,眼泪又涌了出来:“三叔,县主姐姐待我极好,就像亲姐姐一样。那个皇长孙……皇长孙他……京中谁人不知?顽劣不堪,喜好奢华,身边聚着一帮权贵纨绔,欺男霸女的事情都没少干!”

“……前年还因为纵马踏伤了百姓……县主姐姐那般清净柔善的性子,嫁给他,岂不是……岂不是跳进了火坑!”

“三叔,我不是故意要给您添麻烦,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求谁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最近又犯了咳疾,爹和国公爷爷都在边关……我、我只能来求您了!县主姐姐对我那么好,像亲姐姐一样,我不能看着她跳进火坑啊!”

定安到底今年也才八岁,虽然个子窜得快,心性仍是个孩子。

他一边急着抹泪,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就是“县主姐姐对我好”、“我不能看着她跳火坑”。

王明远听着他语无伦次却情真意切的诉说,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怒意。

原来如此。

是定安自己心系如同亲姐的县主,敏感地察觉到了府中的异样,又听到了朝堂风声,这才不顾一切地跑来求他。这孩子,是真把国公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县主当成了亲人。这份赤子之心,做不得假。

至于县主不愿嫁的理由……皇长孙萧承乾,他回京后也略有耳闻。

作为太子嫡长子,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名声确实很糟。

这样一个人,让定国公唯一的嫡孙女嫁过去,无异于将明珠扔进粪坑!

难怪县主会哭,老夫人要对着儿子牌位垂泪。

昨日太子妃那番“探望”,在如今太子这番境地,定然是使尽全身力气,软硬兼施,没少拿国公府满门忠烈、如今却子嗣凋零、需仰仗天恩的境况来说事,逼得老夫人心酸,县主惶恐。

这太子和太子妃,为了拉拢势力,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专挑忠臣良将的软肋拿捏。

“定安,别哭了。”王明远的声音缓和下来,拍了拍定安的肩膀,“此事,三叔知道了。”

他看着定安哭得发红的眼睛,语气郑重:“这事,三叔会放在心上,尽力去想办法。”

王明远没有夸口保证,那既不现实,也可能给孩子错误的希望。

“但你得答应我,回去之后,今晚的事,对谁都不要提,包括县主和老夫人。你就说……是自己想家了,偷偷跑回来看看我和你大伯,看完马上就回去。别让老夫人和府里上下着急,明白吗?”

旁边,王大牛也叹了口气,粗声道:“你这傻孩子,大晚上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老夫人发现你不见了,还不得急疯了?听你三叔的,我这就送你回去,别添乱。”

狗娃也连忙点头:“定安你先回去,别让老夫人担心。三叔既然答应了,肯定会想办法的。”

定安使劲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努力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我听话!谢谢三叔!谢谢大伯!谢谢狗娃哥!我……我这就回去!”

王明远示意石柱立刻去套车,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莫要惊动旁人。

然后对王大牛道:“大哥,夜深了,你悄悄把定安送回国公府后门,务必亲眼看他进去。见了门房,就说孩子贪玩跑出来,家里给送回来了,别的不要多说。”

王大牛点头:“放心,我省得。”

定安偷跑出来,国公府此刻怕是已发现人不见了,定是急得人仰马翻,得赶紧悄无声息地把他安全送回去才行。

……

送走定安后,王明远毫无睡意。

他坐在书案后,却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陷入沉思。

此事,确实棘手。

太子当朝提亲,步步紧逼。

皇帝一句“容后再议”,看似把难题推给了定国公,实则将更大的压力和更凶险的抉择,压在了那位即将回京的老将身上。

可定国公就能拒绝吗?以什么理由拒绝?拒绝的后果是什么?是彻底得罪东宫,甚至引来皇帝的猜忌——你定国公府,连皇长孙都看不上,是想另攀高枝,还是心存异志?

他王明远,一个刚刚升任、立足未稳的五品郎中,又能做什么?

直接上奏反对?他算老几?凭什么反对皇长孙的婚事?

用皇长孙品行不端为理由?那等于直接扇皇室和东宫的耳光。且不说证据是否确凿,就算有,皇室一句“年幼顽劣,已加管束”就能搪塞过去,反过来治他一个“诋毁天潢贵胄”之罪,轻而易举。

暗中使绊?破坏这桩婚事?难度更大,且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

似乎,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定国公本人强硬的态度,以及……皇帝最终的心思。

可皇帝的心思,谁能猜得透?今日那句“容后再议”,是真心体恤老臣,顾念定国公满门忠烈,不想强迫?

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平衡之术——既不完全满足太子,也不彻底驳回,让双方继续争斗,他稳坐钓鱼台?

又或者,皇帝内心本就乐见其成,只是需要定国公这个“忠臣”自己点头,以示皇室“宽仁”、不忘功臣?

君心似海,莫测高深。

王明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这感觉,甚至比在海上直面倭寇炮火时更甚。

他才刚回来,连新衙门的椅子都没坐热,就被迫卷入了储位之争的核心漩涡,牵扯进一桩可能影响朝局走向的联姻之中。

但,既然答应了定安,且此事也关乎二哥的立场,关乎那个只有数面之缘、却温柔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县主的终身幸福,他就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明哲保身。

“只能……另想办法了。”王明远对着无边的黑暗,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