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仙人不在山中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扶摇楼内部,然后是散修之间,最后连酒肆茶楼里都在议论。

青州府下辖的几个小镇附近,有人以一根树枝斩杀虎精,插在地上无人能拔。

修者七重拔不动,九重也拔不动。

那人得多强?

天人?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往虎尸所在的山坳汇聚。

有好奇的武者,有不甘的散修,有自恃力大无穷的游方术士,也有纯粹来凑热闹的江湖闲汉。

无一例外,全都铩羽而归。

树枝还是那根树枝,半人高,拇指粗,直挺挺地插在泥土里,纹丝不动。

来的人多了,拔不出的人多了,传闻便越传越神。

有人说那树枝是仙人随手折下的,插在那里,为的是等一个有缘人。

谁若能拔出,便是有了仙资,一步登天,从此超凡入圣。

至于那仙人是谁,身在何处,没人知道。

扶摇楼连同几个势力已经暗中派人往最近的柳溪镇、青枫渡、落霞涧三个方向查探。

甚至更远一些的地方也没放过。

各个镇上开始多出些陌生面孔,偶尔能看见几个身着劲装的外地人在街头走动,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但这些都跟秦忘川没关系。

柳溪镇的日子照旧。

书塾关门后,秦忘川少了个念想,打铁学医两不误。

虽说一开始学医是为了夫子。

如今夫子不在了,医却还得学下去。

毕竟这不是仙庭,以后还会失去更多的人。

但不同的是。

那时,他不会再像现在这么无力。

不是怕失去,是怕失去时,什么也做不了。

这日。

秦忘川正在后院打铁。

炉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炉壁,映得他半边脸通红。

锤起锤落,铁屑迸溅,火星子在他身前明明灭灭。

汗水顺着下颌滑下,砸在烧得发红的铁胚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烟。

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白露趴在屋檐下,耳朵动了动。

是熟人。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白露站起身,慢悠悠踱到门边,前爪一搭,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人愣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范远站在门口,神色疲惫,眉宇间多了几道褶子,像是连日奔波没怎么合眼。

他本是主动提出要为夫子的病出去找方子的,跑了好几个地方,拜访了好几位同道。

方子还没寻到,夫子的死讯先传到了耳朵里。

沉默地走进院子,循着叮当声,绕到了后院。

后院里,秦忘川赤着上身,握着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着铁胚。

锤声沉稳,节奏不乱。

夫子的死,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

或者说,没有留下那些旁人以为该有的东西。

没有崩溃,没有消沉,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打铁是仙庭留下的执念,学医是夫子留下的警示。

一个让他不再弱,一个让他不再眼睁睁地看着。

他会一直走下去。

范远在几步外停下,看着那道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秦忘川没有回头,手中的锤子又落下一记,火星溅开。

“坐吧。”他淡淡道。

院角有张旧木凳。

那是秦昭儿带来的,她喜欢坐那看秦忘川打铁。

只不过现在差不多到饭点,她回去做饭了。

范远没坐,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层愧色。

“先生有恩于我,我却什么忙都没帮上……”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愧对先生。”

“愧?”秦忘川手中铁锤未停,“你可是冷眼旁观了?”

范远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先生有难,我自当全力相助,怎会旁观!”

“四处奔走,寻求解决之法。”

秦忘川将通红的铁胚翻了个面,又是一锤落下,火星在身前迸散。

“这本是凡尘命数。你身为修者,又非镇中之人,本可以袖手不理。”

“做到这一步,何愧之有?”

“铛!”

最后一锤砸落,最重,也最决绝。

秦忘川动作一顿。

低头看了眼砧上的铁胚,将铁锤稳稳搁下,顺手把火钳也放到了一旁。

随着动作停歇,小院里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他取过搭在木架上的粗布,慢慢擦拭着手上的乌灰与额角的微汗。

做完这些,这才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

炉火在身后静静流淌,炽热的火光将少年的半边身子映得通红,另一半却深隐在阴影之中。

四目相对。

金色的眸子静静望来,深邃如渊,傲然如神。

那种隐隐流露出的超然气度,让年过百岁的范远竟本能地避开视线,微微低头。

然而,秦忘川的目光里并无居高临下的冷漠。

相反,看着神色紧绷的这位百岁修者,他眼中流露出一抹对凡人赤诚之心的温柔。

粗布被重新搭回木架。

秦忘川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神色极为郑重地低头一礼。

“奔波至此,你已经做了能做的。”

“秦忘川,代夫子谢过。”

“多谢。”

范远怔了怔,被这一礼震得有些手足无措,赶忙侧身避开半礼,又慌忙回礼道:“先生这是……折煞我了。”

“没什么好折煞的。”

秦忘川直起身,神色坦然,“你求医奔波,承的是情义。这一礼,你受得起。”

范远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年纪尚轻、言行却如渊渟岳峙般的少年。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过,口头道谢,始终是落了空处。”

秦忘川转过身,目光在略显空落的后院里扫了一圈,自嘲般地淡淡一笑:“只是我这家中清贫,也没什么奇珍异宝好赠人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后院角落的木架旁。

那上面凌乱地码放着几柄长短不一的剑胚。

这段时日他打了很多剑,但大都打坏了,架上的多是些通体乌黑、布满裂纹的残次品。

有的刚拉出轮廓便在淬火时崩断,有的锤痕粗糙沦为废铁。

打眼一瞧,任谁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堆铁匠铺里丢弃的下脚料。

唯独在木架最深处,有那么一柄长剑。

没有繁复的雕饰,仅仅是开了双面锋刃,冷粼粼地竖在那里。

在这堆打坏的废铁里,它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却胜在骨架极正。

也是这堆半成品中,唯一勉强能称得上是“剑”的东西。

秦忘川抬手将剑握在手中,转头看向范远:“这几日打了许多剑,大都废了,也就这一柄勉强成形。”

“若不嫌弃,便拿去吧。”

范远下意识地看向秦忘川递过来的那柄剑。

若是换作凡俗里的剑客看到,恐怕会觉得这少年拿一柄破烂在消遣人。

可范远不同。

在得了先前的功法后,他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无数散修梦寐以求的“天人境”。

也正因如此,当他的视线与那柄直刃相触的刹那——

轰!

范远的识海猛地掀起惊天巨浪!

在他的眼中,眼前的后院、炉火、少年甚至整个柳溪镇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巨大到无法言喻、几乎遮天蔽日的恐怖神剑,裹挟着斩断万物的绝世锋芒,朝他当头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