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道德五千言
随着李耳的诉说，南天门外的众仙听得如痴如醉。
广成子闭上了眼睛，周身隐隐有仙气升腾，竟是借着这镜中传来的几句真言，在修为上又有了松动的迹象。
赵公明更是瞪大了眼睛，他原本暴躁的心性，在听到这经文时，竟也渐渐平复了下来，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李耳的目光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正在齐地大泽中，满身泥水，教人挖渠引水的年轻道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他又看到了孔丘在列国之间奔波，想要用仁义去包裹这冰冷的天地，却屡屡碰壁的落寞背影。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五千言。
洋洋洒洒，包罗万象。
把这天地运转的规律，把这治国修身的本源，血淋淋却又清清白白地摆在了世人面前。
当最后一句：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缓缓落下。
函谷关前，紫气倒灌入天穹，化作漫天星辉，洒落在凡间。
尹喜满头大汗，手中的刻刀“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他看着面前那堆满了案几的竹简，整个人虚脱了一般，趴伏在地上，号啕大哭。
那是听闻大道后，灵魂深处的震颤与喜悦。
“朝闻道，夕死可矣......先生大恩，天下万世不忘！”
李耳站起身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竹简一眼。
他知道，这五千字一留下，这凡间的天机便被泄露了一线。
它会成为隐士修仙的秘籍，会成为帝王权术的工具，也会成为凡人在绝望中寻求内心宁静的最后避风港。
是好是坏，全凭后人造化。
他重新跨上了青牛的背。
“门开了，路也指了。”
“这人间的热闹，你们自己去凑吧，老头子我，是不奉陪了。”
青牛发出一声欢快的长哞，撒开四蹄。
函谷关那高大的城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向两边缓缓打开。
关外，是漫漫黄沙，是大漠孤烟。
李耳倒骑青牛，那瘦削的身影在夕阳的拉扯下，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
南天门外，仙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那九只拉着王母宝辇的青鸾，此刻也收拢了羽翼，乖巧地伏在祥云之上，连一声清啼都不敢发出。
静。
一种玄之又玄，连时光长河都在此刻停滞的寂静，笼罩着这片三界至高的天阙。
那面悬浮在半空中的三生镜，画面已然渐渐淡去。
函谷关外的漫天黄沙，与那骑着青牛西去的老者背影，消散在了镜面的流光之中。
然而，那洋洋洒洒的五千言，那一句句振聋发聩的“道可道，非常道”，却犹如实质般的洪钟大吕，依然在这漫天神佛的耳畔，在他们的识海深处，久久激荡，回音不绝。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呼——”
不知是谁，率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原本宛如泥塑木雕般的满堂仙佛，这才如大梦初醒般，陆陆续续地回过神来。
阐教十二金仙之首的广成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那一双素来清冷高傲的眼眸中，此刻竟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与震撼。
随着他这一口气的吐出，只见他头顶隐隐有三朵虚幻的莲花含苞待放，胸中五气更是如江河般奔涌不息。
“善哉！大善哉！”
广成子猛地一拍面前的白玉案几，竟是不顾仪态地站起身来，对着三十三层天外兜率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贫道困在大罗金仙准圣巅峰已有数个元会，这斩却三尸的门槛，始终如雾里看花，摸不着头绪。”
“今日听得大师伯这留于凡间的五千言，真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不出百年，贫道定能斩出善尸，一窥圣道！”
此言一出，周围的阐教众仙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纷纷面露喜色。
另一边，截教的席位上，气氛同样热烈得有些诡异。
原本脾气最是火爆，刚才还跟太乙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赵公明，此刻竟然出奇地安静。
他那一脸标志性的钢针般的络腮胡子，都柔顺了不少。
再睁开眼时，赵公明那张紫黑的大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奇了！真是奇了！”
“咱们截教修的是截取一线生机，讲究个随心所欲，杀伐果断。”
“这跟人教大师伯那‘清静无为’的路子，本是八竿子打不着，完全拧着来的。”
“可刚才听了那篇《道德经》，某家这心里头那股子因为封神上榜而憋了千年的邪火，竟然消退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某家感觉自个儿这神魂，与这天地灵气的契合，竟比从前顺畅了三成有余！”
旁边的斗姆元君金灵圣母亦是微微颔首，那张端庄的面容上透着深深的叹服。
“这便是圣人之境，这便是万法之源啊。”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无论是咱们的有为，还是大师伯的无为，到了那最高的顶峰，都是相通的。”
“他老人家的道，就像是这包容万物的大海，咱们这些支流，只要能饮上一口，便足以滋养干涸的河床。”
在这天庭最边缘的角落里。
那自成一派的三大刺头，此刻也是各自在体会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孙悟空一反常态地没有抓耳挠腮，他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那一双火眼金睛中，金色的光芒内敛到了极致。
漫天神佛对这只猴子，大多是不以为意的。
在天庭众仙那高高在上的刻板印象里，齐天大圣虽然战力彪悍，但终究只是个走了大运的妖仙，是个只知道抡棒子砸人，满嘴粗话的粗鄙武夫。
他顽劣不堪，他野性难驯，这几乎成了三界的共识。
可他们全都忘了，或者说选择性地无视了一个事实。
这只从开天辟地的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的仙石里蹦出来的灵猴，本就是这三界之中悟性最高，最具大智慧的生灵之一！
想当年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座下弟子无数，讲道参禅者不知凡几。
可当祖师手持戒尺，在他头上敲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时，为何独独这只刚化形不久的猴子能瞬间参透那盘中暗谜，知晓那是让他半夜三更从后门求传长生大道？
这等一点就透的惊世慧根，漫天神佛里能有几个？
再看后来那十万八千里的西游路。
斩妖除魔固然靠的是手里那根如意金箍棒，可在那九九八十一难的红尘炼心之中，他降伏的不仅仅是外在的妖魔，更是内里的心猿。
多少次，反倒是那个熟读三藏真经，身为金蝉子转世的神僧唐三藏，被这沿途的风餐露宿，妖魔鬼怪吓得魂不附体，陷入了执念与恐惧的迷障。
每到那时，反而是这只众仙眼中的泼猴，一语道破虚妄，反过来将那高僧开解得醍醐灌顶。
悟心，悟空。
他看似粗俗的外表下，早已在佛与道，妖与仙之间，练就了一颗洞若观火的七窍玲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