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风起（上）
定国公回京后的第一场赴宴，竟是袁家。
这下，原本只是一场宴请亲朋好友的春日宴，一下成了人人争先恐后都想求得的一张请帖。
“我就说你们爹爹还是疼惜你们的。再怎么样，袁子涵已经错过了科考，从头再来怕是要耽误那么些年，袁家的未来，还要指望你们两个。”
杨姨娘了全了心中之事，这些天气色都好了不少。
“嗯？这是什么？”走至妆台前，发现上面放了一副精美的珠钗。
“回姨娘，是五小姐差人送来的，说是送给四小姐的。”下人恭敬道。
“给窈娘的？”她抬头，鄙夷道，“这种货色也拿来送给窈娘，八成是她那未婚夫婿得了风声，上赶着来巴结呢。”
“你说……我是不是太着急给鸣儿寻夫家了？她两个姐姐嫁得那么好，一定是不愁人来提亲的！”另一边，张姨娘则同自己的嬷嬷琢磨着。
“孙家也好，况且小姐嫁过去了，有家中姐妹帮衬，一定是不会吃亏的。自古姻缘难两全，只要能过得顺遂，那便是极大的福分。姨娘不必忧思过多，六小姐还没议亲呢……”
张姨娘定下心来，是呀，懿娘还没议亲呢。有三个姐姐在前头，袁家待嫁的女儿就只有她一个了，可得好好抓紧这个机会。
“几日后的春日宴，嬷嬷替我张罗些，看看有没有什么配得上懿娘的郎君。”
听见这话，嬷嬷脸上的褶皱更深了，忙笑道：“早就替姨娘问过了。”
说着，她压低了声。
“这年轻的几家郎君，除了上回的吴家，还有城东的季家和西北的王家。这两家的郎君和小姐年纪相仿，季家从文，王家从武，都是不错的选择。”
“还有……听说远公侯最近在寻续弦……”
张姨娘眉心微烁。
嬷嬷拿准了她的心思，渐渐放开了胆子道：“其实吧，女子寻夫家，最重要的就是门第和夫婿的品行……”
“远公侯祖上家底丰厚，如今又得圣恩，家中已有嫡子嫡女……娶个续弦回家全当是料理家中大小事，那孩子又小，对母亲也没什么印象，那过去了不就是自己的孩子？”
张姨娘听着听着，才发觉自己还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小郎君不是想行医吗？别的姐夫再好，到底是自己的亲姐夫才能帮衬，这行医往大了说，也是从商，自古商户若能得官相护……”
“你说得不错，不过以懿娘的性子，肯定不会同意。”张姨娘皱了皱眉。
“子女的婚事向来是父母之约，小姐的心意，是最不打紧的。况且年纪大的会疼人，小姐嫁过去自会明白。”
张姨娘几乎要被她说动，却假装摆了摆手：“唉，为人父母真是难做，罢了，等宴时看看那远公侯是什么来头再谈。”
这是今年府上的第一个大宴，就连除夕也没那么热闹，许是因为这回的宴不仅是办给自家人看的。
曲折回廊，一个侍女正急速走着，面色微白。
“请问……三小姐在吗？”
她脆生生地问站在门口的绿竹。
绿竹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夫人院中的？她不是被你们夫人叫走了吗？”
宝珠一愣，有些着急：“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的，你也是来叫她的？那不巧，你们前后脚错过了。”
今天的宝珠是偷偷告了假的。
前些天，她不小心听见了一个秘密。
匆匆道过谢后，她终于下定决心。
“七小姐……三小姐请您去一趟……”赶到袁芙院中时，她迅速推开门。
院中一个人都没有，安静极了。
“七小姐？”宝珠提高了声音。
屋中似乎传来了几声动静。
与此同时，身后竟然响起一个突兀的脚步声。
似有所感，她回过了头。
台阶下，一个穿着袁府下人衣裳的婢女站在那，面色苍白地盯着她。
是她！
宝珠认得她。
那日大雪，她觉得这人有些面生，还送她出去。
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恐慌，直觉告诉她，她很危险。
片刻的反应之后，她猛地往里迈了一步，果断地关上了门，赶在猛烈地撞门声响起前插上了锁。
“七小姐！七小姐！”
袁芙在这时出现在了尽头，看上去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七小姐，快走！去找你三姐姐或者六姐姐……家中进了贼，这里不安全，夫人让我来找你！”终究还是心软，对她说了谎。
也是担心她不肯听自己的话，于是搬出了夫人，她最亲爱的娘亲。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身后撞门的声音响起第二轮时，她忽然瞧见了小女娘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我带你走后门。”不由分说地，她拉起了自己的手。
前门的锁不过是用木锁那么拦住，用些力便摇摇欲坠。
她们得赶在那些人进来前离开。
可离开这里她们又该去哪呢？后门这会会不会有人？
偏偏她找不到三小姐和六小姐。
要不还是去牡丹苑吧，那个三小姐身边带来的小侍女看起来很厉害。
脑袋乱糟糟的一瞬间，她想了许多种可能。
裙摆扫过台阶，在苏棠踏进院中之后，身后的门重重落下。
“棠儿来了？”不远处，乔氏坐着，身边是一个熟悉的面孔。
袁懿被安坐在她的身边，肩上耷拉着一双纤细的手。
她苍白着脸，似是大气不敢出一下。
“快来坐呀！”见苏棠没有动，乔氏绽开眉眼笑着招呼她，一双手不觉挪动了几分。
苏棠余光扫过她慢慢靠近袁懿颈处的指尖，忽然放开笑颜。
“今日母亲怎么有时间叫我们姐妹俩来谈心？”说着，她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像寻常人家的小女儿般亲近家中的母亲。
“那不是张姨娘特意寻我，托我好好教导懿娘。”说着，她松开了袁懿，转而伸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她说……你不愿嫁人？”
“是。”袁懿不卑不亢，只是沉声道。
“自古哪有女子不嫁人的？只有嫁不出去的。”乔氏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棠儿，你刚许了人家，快来劝劝你的妹妹。”
“唉，也怪我，这些年不在你们身边，家中也没个话事人。若我早些出来，棠儿肯定不会这般时候才接回来，受了那么多委屈。”
“懿娘，这是谁同你讲的道理？这些歪理可不能同芙儿讲了去！”
宝珠为什么会来这，她自己也说不清。
许是她看着七小姐长大，知道了太多，反而于心不忍。
这袁家就是吃人的魔窟，任何一个女人留在这里，都会被剥得连骨头都不剩。
“七小姐，我们快走……诶！”
又是迈出门外的瞬间，宝珠手上忽觉一空。
小小的女娘站在门里，一双漂亮的眼睛里辨不出喜哀，却透着凉凉的倔强。
“宝珠姐姐，谢谢你。”
宝珠一愣，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但是……我出不去了。”她伸手，宝珠这才注意到她不知什么时候手里还带着那个一直伴她左右的小布偶。
“代我给我阿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