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声音好像是从左面传来的，施舟抬眸看向黑漆漆的洞口，手指摩挲着吸血蝙蝠的翅膀，迟疑了一会儿，才抬脚向里走去，行动间掺杂着谨慎。
洞口里面的空间并不大，走到尽头也不过是百余步而已，施舟停住脚步，低头看着下面的深坑，正好和待在坑底正在往上看的狄千夜对上了视线，他意外地问道：“你怎么掉下去的？”
“不小心。”狄千夜对这个问题不想多谈，他微微直起身子寻了一个舒服的角度，仰头看着洞口上方的俊秀少年，低声说道：“你下来吧。”
施舟垂眸看着他，不为所动。
狄千夜将盖在腿上的狐裘掀开，浅色的锦袍和雪白的狐裘上面沾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他眼眸低垂，脸色苍白地说道：“我受伤了。”
大概是因为狄千夜自幼就伤到了根基终日与床榻和丹药为伴，所以身体看着有些单薄，他的五官长得精致，常年苍白的面色非但没有折损他的俊美反而增添了一丝柔弱，再配上略微示弱的语气几乎让人心生怜意。
然而早已见过狄千夜另一面的施舟已经知道了，这只是狄千夜戴上的一张面具而已。
施舟蹙眉又盯着狄千夜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第三个人情。”他说完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坑底。
走到狄千夜的身边，施舟才注意到他腿下的土地已经被血浸湿暗红一片，他半蹲下来伸手将狄千夜腿上的衣服撕开，看着小腿上面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自己包扎一下？”总比这样一直流着血要强。
狄千夜垂眸看着施舟的侧脸，叹气说道，“我没有伤药。”
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的血迹都擦拭干净，施舟将伤药洒在上面，然后从储物镯内拿出来一块包扎伤口的布料，狄千夜的肤色白皙得过分沾染上一个血点都会让人想要将之擦干净，施舟在给狄千夜包扎伤口的时候，指尖时不时地碰到他的小腿，冰冷的温度总是让他的手指下意识地闪躲。
“你的腿会好起来的。”施舟将那件已经脏了的狐裘垫在狄千夜的腿下，然后拿出来一件新的盖在了他的身上。
这不是狄千夜第一次听施舟说这句话了，他笑了一下，随手摸了摸狐裘柔软的皮毛，问道：“你要帮我医治吗？”
施舟怔了一下，点头说道：“我会试试看的。”能治好的话又可以算作是一个人情了。
大概是施舟的表情太过于明显，狄千夜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笑着说道：“所以这算是第四个人情吗？”
施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跳下来之后施舟才发现这个深坑意外地很大，而且靠近山壁居然还摆放着一排一排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不少书籍，施舟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看了看，发现里面的内容艰涩难懂，他将书放回原处又走到一旁的石床边，低头仔细地观察。
狄千夜看着施舟的背影说道：“你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施舟心不在焉地说道：“是吗？”
“你小时候很粘着我，睡觉都要跟我一起。”狄千夜像是想到了当时的画面，挑眉笑道：“说梦话都在叫夜哥哥。”
施舟：“……”
“我娘说我当时只在狄家住了一晚而已。”就一晚上他才不相信自己会像狄千夜口中说的那样呢。
狄千夜单手撑着额头，垂眸轻笑，“如果我那时没有去神医谷的话，你肯定就会记得我了吧。”
“大概吧。”他对那时候的记忆真的很模糊，施舟将视线从石床上面收回来，他走回狄千夜的身边，弯腰将他抱起来，自来到这里后眉宇间第一次透露出一丝轻松，“这里有个温玉床。”
他几步走到床边将狄千夜放在上面，手指在温玉床上面轻轻地摩挲着，“你在这里修炼可以温养经脉。”温玉床对狄千夜来说可是个好东西，只不过这种东西比较罕见，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
这个深坑有点像是别人用来闭关的场所，不过，从黑山老人那天的表现来看，这里应该不是他用来闭关的地方。
想起黑山老人，施舟干脆将他们现在在囚墓谷的事情大致和狄千夜复述了一遍，包括黑山老人答应让他离开的条件，他在说的时候就在观察着狄千夜的表情，见他一副有些意外的样子，忍不住试探地询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狄千夜靠在墙壁上面，因为失血再加上寒冷让他有些没什么精神，他干脆闭上眼睛轻声说道：“你都没法离开，我除了留在这里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吧。”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他说的这句话，施舟只抱有一半的信任，在他看来无论狄千夜在他面前多么地无助狼狈，但他总觉得这个人隐藏了真正的实力。
比如之前装了一路的虚弱，在被野兽围攻时突然就抱着毫无防备的他一起跳崖，这次看似被困在了囚墓谷，但也许狄千夜已经有了离开的办法。
不过他这句话或许可以从另外一个方面解读，如果能离开囚墓谷，狄千夜首选的目的地应该是神医谷，但他现在好像不着急离开……施舟坐在温玉床边，侧头一边观察着狄千夜的神情一边说道：“你不想去神医谷，对吗？”
狄千夜唇角微勾，没说话。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狄家的凶手……”施舟的话还没有说完，狄千夜已经睁开了眼眸，微勾的唇角已经收敛，漆黑深邃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的温度，冰冷一如他的体温。
他果然是知道的，之前在药庄的时候，虚弱昏倒都只是他的伪装。不过这个样子的狄千夜倒是和施舟印象中的阁主有几分相像了，这个人果然跟柔弱可怜沾不上边。
施舟将一瓶丹药放在狄千夜的手边，没有去说什么会帮着狄千夜报仇之类的空话，而是侧头避开了他冰冷的目光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虽然黑山老人的性格让人捉摸不透，但我目前应该还没有什么危险，只是无法离开这里。”
“这个地方灵气充沛，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修养，如果我能找到离开的方法肯定会想办法带你一起出去。”施舟说完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又补充说道：“当然，如果你另有打算可以不用告诉我。”
“……但若是你有办法离开，我希望你能够带上我一起。”其实这句话才是施舟的最想要说的，如果狄千夜真的有办法离开这里，那他希望能带着他一起离开，被困在这里是被逼无奈，每次想起药庄，施舟的心情都很复杂沉重。
黑山老人早就知道了狄千夜的存在，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因为觉得狄千夜没有什么威胁性而选择无视，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件好事。
以狄千夜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再继续折腾下去了，无论到底有着什么后招，留在这里养精蓄锐一段时间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找到了狄千夜的下落又知道了他没什么危险，施舟没再多待给狄千夜留下了一些必需品之后，就带着吸血蝙蝠离开了这个深坑。
狄千夜一直注视着施舟的身影直到他在洞口消失后才垂下视线，捏着他留下来的丹药把玩了一会儿，神情让人琢磨不透。
深坑之内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自施舟离开了之后，狄千夜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靠在山壁上，面对施舟时挂在脸上的淡淡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他含了一粒丹药，等到双腿恢复了一些力气后，他从温玉床上面站起来缓慢地走到能够离开深坑的洞口下方。
不到三米的高度，就算是狄千夜现在这样也是能够跳上去的，他仰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洞口，抬手慢慢地向前在还未接触到山壁的时候，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的手阻拦住了。
这里有一道结界，阻拦着他离开的结界。
狄千夜在偶然坠入深坑后曾经尝试过离开，这道结界就是他在那时发现的，他无法通过结界也无法打破。
但施舟却并没有受到结界的影响。
无论是被他引诱着跳下来或是直接离开，施舟都没有受到结界的阻拦。
手掌紧贴着结界感受着从上面传来的深不可测的能量，狄千夜皱着眉头将手收了回来，身后的一个书架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将狄千夜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回头望去，书架缓缓地向两侧分开，写满了文字的山壁暴露在了狄千夜的视线范围内。
狄千夜将山壁上面的文字大略地扫了一遍，心中一动，他抬手从储物镯内拿出来一块乳白色的玉佩，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感受着从上面传来的温润细腻的触感，眼眸微微眯起遮挡住了里面一闪而过的暗光。
看来他这算是因祸得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