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施乐从狄家回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他命令侍从将狄家小儿子安置在客房后就急匆匆地去往前厅。
狄千夜的情况不容乐观，他自幼因为修炼伤到了根基，这几年的修养也并无什么效用，经过此次的劫难，他能不能缓过来还要单说。
客房门口只留了两个侍从守卫着，施乐没走多久后施舟的身影就出现了客房的门外，他看着紧闭的房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外室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香，施舟不着痕迹地轻嗅了几下，分辨出了其中几样药草之后，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这几种药草全都是用来护着心脉的，一般只给受了重伤的人使用。
绕过外室，施舟一点一点地接近床榻，视线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躺在床上的少年，少年的脸色苍白，嘴唇透着淡淡地青紫，即使是处于昏迷的状态但他的眉头依旧是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施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移开了视线，即使少年现在一脸地憔悴，五官也未彻底地长开，但是施舟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能够确认他的身份了。
离经阁阁主狄千夜。
想不到日后那个让人心惊胆战、修为甚至都快要到达武圣的阁主，现在竟然命悬一线地躺在这里，施舟的表情有些复杂，狄千夜到底是得了什么机遇，居然能够将身体治愈好还一跃到达了武宗巅峰。
要知道他这种伤了根基的体质，想要再次修炼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他的状况还要更严重些，施舟的视线移到了狄千夜的腿上，据说他双腿的经脉尽断，想要直立行走都是奢望。
床上的少年一直安静地躺着，呼吸都轻不可闻，施舟向床边又迈了一步，手指将锦被掀开一些，手掌轻轻地贴在了狄千夜的腿上，掌心接触到的温度冰冷似尸体一般。
就在施舟的手掌慢慢地往上想要查看他双腿的经脉已经到了什么地步时，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冰凉的触感让他一惊，抬头望去时，正好撞进了一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眸当中。
狄千夜虚弱的厉害，攥住施舟手腕的手掌无力地松开，他费劲地撑起身体背靠在床头，抬眸盯着施舟看了一会儿，声音低哑地说道：“原来是你。”
施舟看着他，没说话。
狄千夜抬手掩嘴闷咳了几声后，低声喊道：“舟舟。”
施舟：“？”
大概是施舟惊愕的表情太过明显，狄千夜将手放下来，垂着头轻声说道：“你不记得我了。”
他的确不记得，施舟脑海里面有关于狄千夜的记忆，只有他重生前那天站在他身旁的男人，那个好像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强大、冷漠又神秘的离经阁阁主。
“我能接触的人不多，所以一直都记得你。”狄千夜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示意施舟坐过来。
对上狄千夜略显期待的目光，施舟迟疑了一会儿才过去坐下，“你的身体……还好吗？”狄千夜虽然醒过来了，但是气息却弱的厉害，总让施舟有一种他会再次昏倒的感觉。
“没事。”狄千夜叹气说道：“一直都是这样。”
狄千夜自醒来之后就没有提过狄家的事，他不提施舟也就没有问，这种被灭门的痛楚他体验过一次了，所以他能知道狄千夜心中的感受。
施舟抬手试探地去握住狄千夜的手腕，对上他疑惑地目光，他低声说道：“我输送一些灵气给你，这样你会舒服一些。”他说完见狄千夜没有拒绝的意思，就调动体内的灵气一点一点地传到狄千夜的体内。
狄千夜的经脉很脆弱，所以施舟输送过去一些灵气后就停了下来，他放开狄千夜的手腕，看着他掌心斑驳的血痕，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随即又慢慢地松开。
靠着输送灵气施舟暗中查看了一番狄千夜身体的情况，他的经脉尽断，气血两虚，若不是有药草护着心脉，这人怕是没几年可活了。
这种可以称之为死局的情况，狄千夜居然可以起死回生……施舟坐在床边，垂眸盯着自己的腿，出神地想着什么。
狄千夜靠在床头，看着正在出神的施舟，一时之间也没有说话。
直到门口传来声响，施友彬和施乐一前一后地走进内室，看到施舟时一愣，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施舟回神，从床上下来，轻声回道：“我来看看儿时玩伴。”
施友彬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而是走到床边递给狄千夜一个玉瓶，“这是固神丹，里面有三粒，每三日含一粒。”
固神丹是高级丹药，经常被用来给孩童洗髓固元提高体质，每个家族或是宗门下的弟子都有一次食用固神丹的机会，只不过这个丹药的炼制过程并不容易，可以算做是稀缺货。
以狄千夜这个身体情况，固神丹的确比别的丹药要管用一些，药庄专注丹药治疗内伤不如神医谷，如今给了狄千夜这个丹药也是为了让他撑住直到神医谷来人。
“你的身体还太虚弱，今晚好好休息一番，有什么事情我们明日再说。”狄家的事情惹来了不少关注，三清宗、千机门等等都派了人过来，药庄的地位比不上这些自古就存在的宗门，所以只能等着明日天亮后再请他们过来商讨狄家的事情。
而且狄千夜也的确需要休息。
施舟跟着父亲和兄长一起出去，走到半路他忍不住问道：“父亲，你知道狄家的事是什么人所为吗？”
施友彬微微眯眼看向院子当中的梅树，摇头说道：“目前还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只能等明日看看狄千夜都知晓些什么。”
地窖的位置偏僻又是全封闭的，狄千夜的双腿有疾进入到那里之后可以说是直接与世隔绝了，凶手的面肯定见不到，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听出一些声音，或是提供一些别的线索。
情况如何还得等明日再说，施友彬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事情，而是对着施舟说道：“你明日就随青松前去皇都吧。”
明日？施舟思考了一会儿，摇头拒绝，“再过几天吧。”他想要看看狄家的事情会如何发展，还有狄千夜……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比施友彬所预料到的情况还要糟糕，隔日将已经来到扬州的几位宗主家主请来后，就狄家的事情开始询问狄千夜，然而狄千夜却是对凶手一无所知。
他在前院出事之后就被侍从安置在了地窖内，很快就因为抵抗不了寒冷而昏了过去，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恢复了一些意识被救出地窖看到满地的尸体他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随即就再次昏了过去。
因为他的身体的原因，狄千夜住在狄家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神医谷或是别院修养，对家族的事情知之甚少，连和狄家不和的潜在嫌疑人都列不出来。
凶手依旧毫无头绪，众人虽然觉得无奈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再次回到狄家仔细探查，希望能够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
神医谷、天机门都与狄家世代交好，就算别人不管，他们也会尽全力地找出凶手为狄家众人报仇，而狄千夜是狄家仅存的血脉，也由神医谷来人决定接回去细心照料，即使以他的身体不能修炼，但也会尽量地延长他的寿命。
神医谷的人查看了狄千夜身体的情况之后就决定越早出发越好，和施友彬商量了一番后就定在了隔日，施舟听说之后沉吟了下，也将自己去往皇都的时间定在了同一天。
自从那次之后，施舟就再也未去看过狄千夜，不过他却一直关注着他的情况，知道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施舟拖延了前去皇都的时间，青松无法一直留在药庄所以就给他留下了数个暗卫，曹沐盈担忧他的安全在药庄内也挑选了数人陪同。
因为他选择和狄千夜同一天离开，但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施舟天未亮就带着人离开了，一路行走了约半个时辰后慢慢地停在了路边。
轩辕大陆时兴以魔兽代步，这种魔兽身高体宽每一步都迈得非常稳健而且速度也不慢，比骏马要更受喜爱，不过这种魔兽比较难繁衍后代，药庄仅仅饲养着不到十头，施舟乘坐的这个是定国府带来的。
施舟倚靠着车壁，眼神专注地望向外面荒凉的群山出神，一个定国府的暗卫走过来询问道：“小少爷，何时启程？”他们已经停在这里半天了。
“那边是通向神医谷的路吧？”施舟指了指前方的岔路口，问道。
暗卫看了一眼，点头。
“再等等，我们一会儿也走这条路。”
从那条路倒是也可以去往定国府，只不过是需要绕一些远，暗卫点了点头，吩咐身旁的手下派两个人前去探路，然后就退到了一旁，他看出来施舟现在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橘黄温暖的光线破开了漫天白云倾洒在了山壁上面，荒凉被慢慢地驱散，点点火光映入施舟略显清冷的眼眸。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来人停在了暗卫的身旁，眼含疑惑，望向施舟恭敬喊道：“小少爷。”来人是跟着神医谷一起保护狄千夜的药庄暗卫。
施舟从魔兽的身上下来，对着暗卫们摆了摆手，吩咐道：“跟着他们走。”说着他走向狄千夜的车前，在暗卫诧异的目光下，踩着魔兽上去直接钻进了车厢里。
车厢空间宽松，里面布置得虽不如他那个奢华但也应有尽有，施舟进来的时候，狄千夜正靠在车壁上面闭目养神，听到声响一睁眼看到是他，微微一怔，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施舟在狄千夜的对面坐下，视线在他盖在腿上的毯子上面一扫而过，没有开口寒暄而是直接说起了他来这里的目的，“我有东西要给你。”
狄千夜疑惑地看着他。
施舟从储物镯内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玉盒，玉盒通体青蓝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一现身整个车厢内的温度都降低了些许，他垂眸手指轻轻地在玉盒身上摩挲了一会儿，才递到狄千夜的面前。
狄千夜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冰凉的指尖和施舟的手背一触即分。
能够影响到周围的温度足以说明这个玉盒里面所装的必不是凡物，然而当狄千夜将玉盒打开后，里面的东西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两根手指长短的药草，根茎纤细枝叶宽大，顶端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埋首在枝叶上面，药草和装着它的玉盒一样通体青蓝，根茎叶上面的淡蓝色脉络异常清晰，上方萦绕着淡淡的白雾，一阵沁人的香气在车厢中蔓延开来。
这是芘蓝枝叶，算是比较常见的珍稀药草之一，固神丹的核心药草。
“为什么给我这个？”狄千夜眉头微蹙。
“吃掉它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芘蓝枝叶虽然属性温凉，但实际上能量非常地温和能够滋养修复经脉，还能够提升武宗以下的修为突破瓶颈的几率，这株药草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想让他在突破武皇时使用。
狄千夜沉默了一会儿，将玉盒递了回去，摇头说道：“太贵重了。”虽然这株药草算是珍稀药草中最常见的，但它依旧是珍稀药草。
就这么一株芘蓝枝叶大概可以炼制百枚固神丹了，珍贵之处无需多言。
施舟固执地将玉盒推回去，抿唇说道：“你如果觉得太贵重不能收的话就当做是欠我一个人情吧。”
虽然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有些卑鄙，但是施舟也是被逼无奈，他知道狄千夜今后的成就也知晓他今后的强大，他想要为药庄再多加一份保障。
他和狄千夜要走的路注定不同，施舟不可能放弃一切就为了追随在狄千夜的身旁赌上全部换取他虚无缥缈的庇佑。
在他最困难无助的情况下雪中送炭，一株药草换一个人情，只要在药庄遇难时他能稍稍施以援手施舟觉得自己就算是赚了。
上一世狄千夜的态度并不像是还记得自己的样子，答应帮他报仇的代价是要那块玉佩，但这一世的施舟已经拿不出那块玉佩了，自从玉佩融进他的体内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人情吗？”狄千夜垂眸看着自己的腿，低声说道：“凭我这个身体还不起人情。”
“你可以的。”施舟微微晃神，眼前仿佛又闪过了上一世狄千夜的身影，轻声说道：“神医谷会治好你的。”他说完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而是起身准备离开。
狄千夜将玉盒放下，抬眸看着施舟的背影，突然喊道：“舟舟。”
施舟转身看着他，眉头微蹙，对狄千夜唤他舟舟这个称呼非常地不满意，但是想到两人今日一别，再次相见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所以也就忍下了没有改正他。
住在药庄的这几天，狄千夜见过了施舟的父母和兄长，施舟的容貌和他的父亲兄长都不太相似，俊秀的模样反倒是随了他的母亲几分，少年的五官还没有全部长开，但已能看出日后的俊美。
不过在施舟的身上最吸引狄千夜注意的地方就是他的那双眼睛，清澈却又蕴含着冷意，犹如冬日寒风下刺骨的潭水，拒人于千里之外。
施舟和狄千夜对视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就转身打算离开，不过他伸手刚碰到车门，车厢突然一阵晃动又将他向后甩去。
看着倒在身侧的施舟，狄千夜伸手想要揽住他的腰身但中途又改变主意按住了他的肩膀，衣袖翻飞间，一抹寒光一闪而过。
稳住身体后，施舟神色凝重地将车窗推开一些，扫了一眼外面的情况眼眸微眯，沉声说道：“是南川荒人。”南川荒人是一个不被正道和魔道所接收的势力，修炼的功法和正道同属一脉，但是里面的人几乎都是被遗弃者。
他们无法回归正道也不愿意依附魔道，没有魔修的体质也无法前往魔域，所以南川荒人一直过着躲避隐匿的生活。
这次突然围住他们也许是为了财也或是为了别的？施舟的脑海里面转了各种各样的念头，正想要出去询问守在魔兽身旁的暗卫情况如何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语，“暗卫可以解决掉的，你留在车里别出去。”
施舟侧头扫了一眼肩膀上面的手，感受到那只手在轻微的颤抖，想了想打消了出去的念头。
南川荒人的组织性散乱，每个人都各自为战，对上训练有素的暗卫，拿下他们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不足为惧。
和施舟一样有着这个想法的就是守在魔兽身边没有加入战局的暗卫，定国府外加药庄派来的暗卫有数十人，而南川荒人只有十几个而已，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已经渐露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