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夕阳西下,昏黄的光线照耀着平静的湖面映射出的淡淡橘光让这里仿若一片火海一般,矗立在湖中央的药庄背着光线更显得破败、死气沉沉,平素犹如琼楼玉宇一般的庄院早已看不到昔日的辉煌,一场大火过后,除了一片废墟之外,药庄再也不复存在。

施舟仰头看着被火烧掉一半的牌匾,金漆被黑炭覆盖,“药庄”二字只余后者,但辨认起来依旧十分困难。他抬手抚过被大火烧掉了半边的门框,垂眸看着指尖的漆黑,下颌绷紧,声音低哑,“……药庄内一百二十七口人无一生还?”

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只不过他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就像是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却依然不愿意向里面迈进一步,好像就这样僵持着他就不用面对家族被灭门的惨事。

然而,现实却不容他退缩。

“除了你之外,药庄的其他人都被安置在了偏院。”说话的人声音轻柔,不急不缓,“那里的火势比较小,所以存留地还算完整。”

施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侧头看向说话的男人,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腰配玉带黑发被一根发带随意地束在身后,比起憔悴狼狈的施舟,男人面对着已成废墟的药庄依旧一脸平静,略微上挑的眼眸也刻印着漫不经心,“我会派人助你埋葬族人的尸首,也可以助你报这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施舟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他自幼不喜武学只乐意与诗书相伴,十二岁那一年因为修为还未达到武王,干脆放弃了修炼去了皇都,一年只回来数次。

药庄以炼药立世,并无什么仇敌,相反地,因为丹药更是和几大势力有着良好的关系,没想到会被一夜之间灭了满门,而施舟当时一直待在皇都,知道消息在赶往药庄的路上被眼前这个男人给拦住了。

男人名叫狄千夜,是近来新兴势力离经阁的阁主,离经阁亦正亦邪行事风格异常霸道狠辣,就连施舟都有所耳闻。

看施舟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静,狄千夜垂眸轻笑,指着施舟腰间的一块玉佩,低声说道:“代价就是那块玉佩。”

施舟将玉佩拽下来,手指摩挲了两下,低声应好,他说完顿了一会儿,捏着玉佩的手指倏然缩紧,沉声问道:“杀我药庄的人是谁?”

药庄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整座庄院、别院都建立在湖中央,药庄虽然以炼药为重,没有武宗、武圣一类的高手,但也有着近两位数的武皇高手,轩辕大陆以武为尊,武皇作为分水岭除了会觉醒天赋之外,已经可以算是高手了,但就是这样,近两位数的武皇却是一人都没有逃脱出来,直到药庄成为一片火海后才引起了注意。

能这样悄声无息地灭掉药庄的势力并不多。

施舟望着狄千夜等待着他的回答,但狄千夜却一改爽快的风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坏消息总要分开听才好。”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别院,“不先去看看你的族人吗?”

不,他想要听答案,他想要知道他的仇人到底是谁。

强烈地想要知道仇人的情绪充斥在施舟的脑海里,然而他的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地向着别院走去,漆黑损坏的墙壁在向他诉说着那场大火的恶行,短短的一段路,在施舟看来他好像是走过了一片火海。

大火侵蚀着他的思绪,撕裂着他的身体,施舟推开别院房门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着,院子里摆放着成排的尸体,白布之下仅有被烧成焦炭的手脚暴露在外,彷如人间地狱。

不,不能昏倒,施舟用手捂着额头,脸上冷汗淋漓,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一黑直接倒在了地上。

自熟悉的梦境中醒来后,施舟坐起身无视满头满身的冷汗,垂眸看着自己瘦小苍白的手掌,神情复杂难辨,低声自语,“……如果没有昏倒……”

如果没有昏倒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回到十二岁了?如果在晚一些,他是不是就可以知道杀了他族人的仇人是谁了?

就差那么一点,施舟不甘心地垂下手,手掌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他微怔低头将锦被掀开,一块赤红色的玉佩静静地躺在床上。

玉佩不算太大,但是雕刻得却十分精致,犹如一只凤凰展翅高飞,尾羽雕刻得栩栩如生。

施舟将玉佩拿起来,眉头微皱,这块玉佩是他外祖父送给他的,据说是皇族赏赐之物,但玉石里面蕴含的能量不多除了雕刻比较精致之外,他佩戴了近二十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为什么狄千夜想要这块玉佩呢?施舟自从回到十二岁后,拿着玉佩思索了几天都想不到原因,询问过他的父母之后,也得不到答案。

没有人认识这块玉佩的出处。

施舟抬手将额间的细汗擦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刚刚变亮,守在门外叫他起床的侍女都还没有来呢,他从床上下来披了一件外衣,想要去外室倒杯水喝,但最近一直都被噩梦缠身,一闭上眼睛面前就是被火海吞噬着的药庄,让他碾转难眠,休息不够的结果就是他猛然起身时眼前突然一黑。

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身旁的桌子支撑着越渐沉重的身体,施舟闭着眼睛忍了一会儿,等到眩晕感褪去之后才睁开眼睛,手掌传来一阵一阵地疼痛,他怔怔地低头望去,一直握在掌心的玉佩碎成了两半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滴在赤红色的玉石上面更显得殷红。

掌心从最初的疼痛变得麻木之后就是火热,滴在玉石上面的血液在施舟的注视下竟然慢慢地和玉石融为一体,他愣愣地看着,一时间竟是忘了该做些什么,直到房门被轻轻地敲了几下,施舟才恍然回神。

他想抬手将碎裂的玉石拿起来,然而已经将血液吸收掉的玉石突然闪着红光慢慢地变得模糊,红光仿佛活了一般浮在半空,然后将施舟的手掌包裹住,但仅仅是一秒钟,红光就消失不见,快得仿佛是错觉一般。

手掌上面的伤口和玉佩一起消失了,就连沾染的血迹也没了踪影,掌心再次恢复之前的白皙,施舟虚握了几下,眼神略有些茫然,玉佩……被他吸收了?

眉间突来一阵灼热感,施舟走到铜镜前凝神细看,眉间不知何时出现一抹红痣,他的眼眸微微睁大,抬手欲碰,红痣却立时消失。

房门又被敲了几下,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响起,“施舟?”

施舟瞬间回神,将外袍穿戴好,然后走到门口开门,看着站在外面容貌俊朗的男人,颔首道:“哥哥。”

男人是他的兄长施乐,两人同父异母,但感情却一直很不错。

“定国府来人了,父亲叫你过去。”施乐给施舟整理了下衣领,表情略有些凝重,“你收拾一下去前厅,我还有点事情要忙。”

施舟观察着他的神情,皱眉问道:“庄内出什么事情了吗?”突然回到十二岁,施舟还没有从药庄被灭门的痛苦中恢复过来,一看到施乐这个表情他就心中一沉,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因为在他记忆中药庄在这段时间发展得很顺利,并没有出现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回来了……他还有机会。

“庄内没什么事。”施乐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施舟眼下的青黑就蹙着眉头说道:“你最近休息不好?一会儿去完前厅,回来补个眠吧。”他说完摸了摸施舟的头发后转身离开了。

施舟盯着施乐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后才收回视线,他转身回房垂眸盯着手掌看了半天,又抬手摸了摸眉间,然后试着调动了一丝灵气在经脉中循环了一遍,感觉并没有什么异常后才皱眉停下,这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

定国府位于临近皇都的州内,算是皇族的一部分势力,它虽然和药庄一样同属于正道,但前者却并不受正道其他势力待见,因为它的存在是为了维护皇族的势力,解决掉所有对皇族存在的威胁。

然而,皇族和正道的关系一直都是水火不容,只有在面对魔道时才会短暂的联手。

实际上药庄在前期在大陆上的地位也比较微妙,这跟定国府有直接关系,因为他的母亲是定国府府主的千金。

而施舟之所以在十二岁时去了皇都也跟定国府的府主,他的外祖父有直接的关系。

定国府来人,药庄庄主施友彬亲自出来接待,施舟来到前厅前他们正一脸凝重地说着什么,直到看到施舟才停住,施友彬对着施舟招了招手,然后递给他一个信封,“你外祖父的信。”

施舟定了定心神,接过信对着施友彬点了点头喊了一声父亲后,就低头认真地将信看了一遍,这封信的内容他还记得一部分,所以粗略地看过之后就将信合上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信里的内容是他外祖父提议让他去皇都散散心,施舟没记错的话,他这段时间应该正是处于修炼瓶颈期,心情不太好,所以接到信后他就动身去了皇都住了一段时间,在那边认识了不少世家公子,然后越发对武学没有兴趣,从而一发不可收拾回药庄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小少爷对府主的提议怎么看?要不要去皇都玩几天?”说话的人名叫青松,施舟对他还算是挺熟悉的,听到他发问,略一沉吟后才点头说道:“我会考虑一下的。”

在知道了药庄今后的劫难后,施舟已经不打算再留在皇都了,离那场劫难还有八年的时间,施舟不想坐以待毙,就算他的天赋一般但他也要想办法拯救药庄,不过在这之前他必须得去见见他外祖父。

除了要询问已经融入进自己体内的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之外,他还有一些事情想要和外祖父商量,药庄擅长炼药,对武学方面的天赋都并不高,虽然也有着武皇一类的高手,但这并不能满足施舟。

外祖父曾经答应他要为他挑选一个暗卫,施舟当时和他的母亲一样只是挑选了一位武皇修为的高手,轩辕大陆以武为尊,武士、武师、武王、武皇、武宗、武圣,到达巅峰之后就是武尊,据说武尊之上还有境界,但至今无人突破所以只当是一个传说,施舟知道他外祖父手里捏着一队修为已经达到武宗的暗卫,甚至是武圣也有一两个。

要一个武圣修为的暗卫不容易,但施舟有把握拿下一个武宗暗卫,武宗在大陆上的地位不低,有些小宗门的宗主也就是这个修为了。

有个武宗暗卫,对于施舟今后的修炼还有一些计划都能顺利一些,他能做的事情也多一些,八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然而施舟不知道药庄的潜在敌人到底是谁,总要做些充分的准备。

离开前厅,施舟径自去了后宅,他的母亲虽然是定国府的千金,自幼天赋异于常人,然而她却对修炼毫无兴趣只醉心于书画和药草,施舟的不喜武学跟她也有着一些关系。

施舟到的时候,曹沐盈正倚靠在外室的软榻上面看书,见到他过来微微一笑,柔声说道:“看过你外祖父的信了吗?”

“看过了。”施舟坐在离曹沐盈最近的地方,目光紧紧地凝视着她,眼圈微红,他盯着母亲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垂下视线,想起梦中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牢牢地攥紧一般。

曹沐盈察觉到了施舟的异样,她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施舟收敛心神,摇头说道:“没事。”

“你若是不想去皇都,我可以向你外祖父说。”曹沐盈猜不透施舟的心思,只能把他这异常当做是看过信后出现的反应。

“不用了,我打算去皇都一趟,许多未见外祖父了,正好去探望一番。”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做着保证一般低声说道:“很快就会回来。”

曹沐盈轻笑了一声,看着施舟的目光温柔似水,“其实你可以在皇都多待一阵子。”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眉头微蹙,“最近这里不是很太平,待在皇都也好。”

施舟微怔,下意识地问道:“不太平?”他仔细地回忆了一番,并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扬州狄家出事了。”曹沐盈说到这个表情变得凝重,“狄家一百七十八口人被杀了近百人,剩下的也全都失踪了,只剩下狄家的小儿子还活着。”扬州就在药庄的对面,事情发生之后,药庄就派了人过去查看。

扬州狄家……施舟愣了一下,仔细地将记忆搜索了一遍,才记起关于这个狄家的一点消息,重生前他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人已经在皇都了,而且狄家和药庄虽然离得近却并没有什么交情,所以他听过后唏嘘一番就忘在了脑后。

“狄家的小儿子年幼时修炼伤到了根基,双腿无法行走,被侍从藏到了地窖里面才侥幸逃过一劫。”曹沐盈叹气,“但因为地窖寒冷再加上受到了惊吓,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惜。

施舟听完曹沐盈的这段话,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他的手掌慢慢地攥紧,试探地问道:“狄家的小儿子……叫什么?”

曹沐盈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道:“叫做狄千夜?”

施舟的手掌骤然缩紧然后又猛地松开,狄千夜……施舟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有些不可置信,自从离经阁凭空出现后,所有人都想要摸清阁主的底细,却无一人知道他的身份,没想到他竟然是狄家那个死里逃生的小儿子?

不过施舟并不记得狄家的事情发生之后,有传闻说狄家的小儿子躲过一劫,他明明记得是狄家无一人存活。

“应该就是这个名字,我曾经带你去过狄家,你和他还曾一起同塌而眠。”曹沐盈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边泛起一丝笑容,“不过你当时只有三四岁,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吧。”

“你当时一直唤他夜哥哥,后来还缠着我再带你去狄家,不过可惜他的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别处修养,所以你们就再也未见过了。”

同塌而眠?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着施舟脸上的诧异、惊愕,曹沐盈笑着摇了摇头,“你果然不记得了,不过你大哥已经去狄家接他了,晚上你可以亲自见他一面,看看是不是还有印象。”狄千夜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太好,神医谷离得太远,只能先接到药庄来医治。

重生前他在青松送信之后并没有过来和母亲叙话,而是当天就收拾东西去往皇都了,所以和狄千夜刚好错开,这次本来还想直接收拾东西动身前往皇都的施舟当即改变了主意,打算过几天再出发,他想要见一见这个狄千夜到底是不是离经阁的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