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于好第十三天
外面下雪,蒋墨平正开车往邹宅走,远远的,就能望见路口那有人在等。
车开近了,才看到是陈萍在等,她穿着厚棉服,肩上已经落了一层白,不知道站在那等了多久。
“呀,这么大个箱子,要去很久吗?”
她接过蒋墨平从后备箱拎出来的黑色行李箱这么问。
“看看,长大了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要走也不知道讲一声,让我一个老婆子白白担心。”
蒋墨平锁了车一笑,说,“他不总是这样吗,想一出是一出了,也是他有本事,不然哪能就这么说走就要走。”
“他又要走哪去啊?”
“谁知道。”
不就是那么一个地方,贺沉前几年来来来回回去,后面消停了两年,这下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又开始一头往那攮了。
“哟,你们这照片还摆着呢,我妈早早就撤了,也没等到十五。”
蒋墨平正褪外衣,看到了前厅大柜上的那两幅相框,正对着的香炉里还点着香,两边的水果点心之类的看着也像刚换的。
“老太太说了这是请回来过年团聚呢,十五之前都是年,要摆到元宵才撤呢。”
蒋墨平了然,不再说什么。
“那你们家老太太呢,我就初一来的时候见她了,再到现在都没见过了。”
“她……”陈萍手上正在倒水,“她上次又犯迷糊,把小沉买回来的好好一束花连带花瓶都糟践了。”
“也怪我,粗心大意的,留他一个人在那收拾,让老太太胡乱把他推倒了,才把他弄进医院了……”
她说着,伤心起来,抬起手臂抹眼泪。
蒋墨平看着又觉得自己嘴贱,非要提这一茬,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就把着箱子站在那。
过了好一会儿,陈萍自己缓过来了,擦干了眼泪,说,“墨平,你在这等一下,你爱喝椰子水,我去给你拿。”接着就走远了。
蒋墨平也不拦她,年过半百的老夫人,一辈子都勤勤恳恳,待在一座陈旧的宅子里,照顾这个照顾那个,可怜这个可怜那个。
可她的位置,除了能付出一点担心,一些怜悯,一些照顾以外,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这座宅子和十几年前比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一样的压抑沉闷,每次来,蒋墨平都能想起那些发生在这里的事,格外鲜明。
他这次来是帮贺沉收拾些东西,拉杆箱是他去景华台取的,里面已经收拾了一些简单的东西。
每去景华台一次,蒋墨平就要吐槽贺沉的生活单调乏味一次。
偌大的房子,只住一个人,原本就空荡,又搞一些沉闷色调的硬装,软装几乎就没有。
整套房子被他收拾的干净又规整,不像一个家,更像是随来随住的酒店套房。
有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贺沉住在邹宅的那几年被这里沉闷的装修给荼毒了。
“这不是挺清爽的吗,怎么自己的房子就装修成那副死样。”
上了二楼,蒋墨平推开贺沉的房门,入目是装了白色纱帘的窗户,地上一层米白的地毯,实木打的书架上放了许多他一看就头疼的书。
端着陈姨拿来的椰子水喝一口,蒋墨平冲陈萍说,“陈姨,你说贺沉对邹宅里他这间是不是有什么雏鸟情节啊?”
“不然怎么这里装修的清爽温暖的跟个避世小窝一样,他景华台装的就跟随时能办葬礼一……”
“你胡说什么呢!”陈萍反手在蒋墨平背上来了一下。
“这不是小沉装的,这是我给他换的,他过年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呢,我想他以后多过来住,才换的地毯和床品,颜色清清爽爽的,让他心里轻松些,谁知道他这才住了两天又不回来了。”
她说着,好像无奈的叹了口气,带着失望,又带着一股意料之中的无话可说的意思。
房间靠墙位置摆着的雕花木窗让蒋墨平怀疑到底能不能睡下贺沉那么一个一米九一的大个子,再往旁边看,就是那个书架,上面除了一些他不愿意看的书,就是两幅相框。
一副是他和贺沉的合照,大概是高中毕业的时候照的。
照片里的两人都穿着西装,面庞青涩,应该是成人礼那天照的,西装都穿的一板一眼的。
贺沉从那时候起就是寸头了,修的干净利落,不张扬也不过于短,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玉树临风’的感觉。
那时候,学校里许多女孩儿都喜欢他,带点情愫的也有,只是单纯欣赏的也有,反正那些女孩儿只要看到她,都会软软问一句‘学长好’,有时候甚至会有一些男孩儿。
而蒋墨平就不一样了,他注重外表,样貌不是贺沉那样的眉眼沉沉又清风霁月的样子。
他五官更锋利些,眉眼也飘逸,没有贺沉那种稳重可靠的感觉,他更风流些,十几岁的时候身上总是一股洒脱的劲儿。
那时候他还总讲贺沉没品位,白白剃去他那一头质感很好的头发。
反观蒋墨平自己,总是很有格调的用发油把头发抓出各种帅气的造型。
蒋墨平回忆着,被那时候的幼稚心理逗得笑出声,然后指着照片上的自己对陈萍说。
“陈姨,你看那时候的我帅吧,比贺沉帅吧?”
陈萍把脖子上挂的老花镜戴上,相框摆的有些高,她示意蒋墨平拿下来点,然后才凑近了去看。
“……都帅,都是好看的小伙子,谁还比着谁呢,那时候你骑个摩托,天天轰轰轰,轰过来轰过去的。”
“小沉就骑个自行车,你每天早上天都不亮,就戴个墨镜靠在你那摩托上搁门口等小沉上学。油门一踩轰的一下飞出去了,回头还要嘲笑小沉骑得慢……”
蒋墨平听着,笑的前仰后合,满眼泪光。
因为那层泪光,视线也变得模糊朦胧,他带着那层水意去看那张代表着两人友谊的照片,仿佛一下能望回先前的那些时光。
蒋墨平和贺沉认识是在中考完的那个暑假。
中考结束后的短暂的自由,炎热的夏天,还有难得的放松,以及对新得学校生活的期待,每一件都让人心情雀跃。
安旸的夏天干热,迎面吹来的热风都让人心里觉得焦躁。
蒋墨平刚拿到谨安中学高中部的录取通知书,就被他爸拉出来带到各个亲戚面前炫耀。
“我们家蒋墨平,这臭小子,整天在学校惹事,老师上午才打电话批评完我,下午就要把我请去学校陪读……唉,我这愁的啊,一点儿都不让我省心……”
“可谁知道,这次中考还给我整了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下给我考到谨安高中部去了,我老婆都高兴疯了,天天给……”
蒋墨平蹲在门外百无聊赖地听着这套他老爹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心里竟然没觉得多燥,可能是因为今天来的这家亲戚家住山里的低密住宅区,树多,还有河,在树荫里多站一会儿都觉得冷。
这是放假这么久他觉得最舒坦的一天,没人吵他,也没人嚷他不让他玩游戏。就是有点无聊,没意思。
想到这,蒋墨平转头朝身后看。
那是这家的女孩,一头自来卷的长发,穿着吊带短裤,动作慵懒的靠坐在外厅的单人沙发里打游戏。
蒋墨平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人家好像也没鸟他的意思。
这女孩儿比他还大了一岁,整个人长得特明艳,刚被她老妈带着跟着外国继父去了国外玩了一圈。
这一圈玩回来,没见这女孩儿有多开心,她老妈倒是又给她怀了个弟弟,夫妻俩一跟别人聊这事就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蒋墨平蹲在门口直勾勾地痴汉一样盯着人家看,面前突然飞来一团不明物体,正中他面门。
“看什么?”
那是一团柔软的布料,整体灰色,带着两根极细的黑色蕾丝吊带。
等蒋墨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像院儿里栽着的红玫瑰一样红了。
“我问你看什么?”
女孩儿声音哑哑的,特别好听,听的蒋墨平心里躁动难安的。
半天没等到蒋墨平回答,那女孩儿像是不耐烦了,穿着鞋就朝蒋墨平‘哒哒哒’的走过来了。
等她走近了,蒋墨平才看到人家女孩儿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细带高跟凉鞋,跟儿特高,小腿又白又细。
钟宁居高临下的看着蒋墨平眼睛一路盯到她脚上,这才再也忍受不了一样一脚蹬在他小腿上,差点给他踹个人仰马翻,然后才从他手里把那件让他脸红的吊带拿走。
这个人简直蠢的要命,白长了那么一张好看的脸,亏得他爸还在里面天花乱坠的夸他。
“几点了?”钟宁问。
“啊?哦,几点了是吧,我看看,现在一点半多一点。”
蒋墨平表现得像一个羞涩的小学鸡。
钟宁目光失望的看他一眼,然后拎着那条吊带就往大门外面走。
“哎……不是哎,那个,姐姐?你手上还拿着……那,什么呢,你就那样出去啊?”
钟宁不理他,径直跨出大门。
蒋墨平在原地犹疑片刻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今天这么勇敢?终于决定和姐姐一起出去玩儿了?”
是钟宁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她穿着高跟鞋,站在人家对门修外围墙留下的人字梯上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这个角度看,那双长腿更好看了,又白又直。
蒋墨平不争气的咽了两口唾沫,胸腔里一颗躁动的少男心疯狂跳动。
“你哥哥今天来了?就是你一直说的那个哥哥?我就说梒梒今天怎么这么勇,原来有人给撑腰啊……”
钟宁说着话,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趴在墙头,那双穿着高跟鞋的脚还几度在细细的横杠上踮了踮,看的蒋墨平心惊肉跳。
“那你怎么出来,你哥哥带你翻墙?翻东面儿的墙?不会被发现吧?”
下一秒蒋墨平看钟宁从梯子上险险退下来,然后又试图把人字梯合起来去搬动。
蒋墨平赶紧跑过去帮忙,扛起梯子的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位姐姐眼里的形象肯定已经从小学鸡进化成功。
这家宅子特奇怪,蒋墨平扛着梯子跟钟宁饶了一圈,发现这家大门紧闭,应该是从里面闭上的,还不让人出来,不然这家孩子不能偷偷翻墙。
东面儿的墙底下有一片玫瑰花圃,蒋墨平看了看钟宁的腿,毅然决然的接下了架梯子这个重活。
只不过里面要翻出来的好像不止一个人,凑得近了能听到两人的对话声。
“樱桃,看,一会儿你这样,踩着哥哥的肩膀,上这个大柜,那边不是有你人认识的姐姐帮你架了梯子吗,哥哥一会儿先翻过去,你坐在大柜上,等哥哥过去接你。”
这边,贺沉正拉着邹梒的手和她讲一会儿要怎么往外翻。
距离上次邹梒因为被禁止出门而哭闹已经过去了很久。
那时候是冬天,还下雪的日子,现在已经是炎夏,太阳大的不得了。
贺沉终于结束了中考,在这个暑假找到了可以带邹梒出去的机会。
说来也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季毓慈今天竟然破天荒的一大早就坐车出去了。
整个邹宅一下就只剩陈萍,贺沉和邹梒三个人,还有其他一些工人。
他们两个特意等到陈萍午睡才拿出收拾好的东西准备走人。
贺沉已经比冬天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就快要和旁边这个等待刷漆的大柜一样高了。
贺沉看着围墙,又和邹梒讲了一遍步骤,这才蹲下身来等邹梒踩上来。
看着贺沉的肩膀,邹梒有些不忍心踩上去,脱了鞋感受才好一些。
她小心的扶着墙,然后踩上贺沉的肩。
她原本还有些害怕,但她甫一踩上去,贺沉的打手就握住了她的脚踝,温暖的触感又让她安心不少。
随着贺沉慢慢直起身,墙的另一边,钟宁和蒋墨平两个人也终于看到了邹梒。
蒋墨平正扶着梯子,墙头上慢慢有个人出现了,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留着一条很长的辫子,用一个小兔发圈扎着。
她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一样双眼放光,然后才挥着手朝钟宁打招呼。
“钟宁姐姐!”
蒋墨平这才知道旁边这位漂亮姐姐叫钟宁。
墙头的那个女孩又往旁边挪了挪,里面突然有人蹬墙一翻骑在了墙头上。
人高马大的,一下坐上来,连太阳都替蒋墨平挡了。
“樱桃,过来。”
那人说着,朝那个叫樱桃的女孩儿伸手。
蒋墨平适时的抬头一看。
“我去,这位兄台,你是谨安的贺沉吧,我是外国语的蒋墨平啊,咱们竞赛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