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于好第八天
“梒梒醒啦,去不去卫生间?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她刚醒,还有些混沌,周围人多嘈杂,她觉得烦了,哼哼唧唧不知道想要什么。
“怎么了梒梒?”宋蝶正哄着她,贺沉端着两杯很满的热牛奶慢慢挪过来了,邹梒看到他立马不闹了。
“我感觉,梒梒有点怕人。”宋蝶说。
“怕人多,不出门,突然一到人多的环境很不适应。”靳明成啜一口茶,“但只要小沉在身边她就一点也不怕,你看。”
贺沉本来带着邹梒趴在茶行的大玻璃窗前看外面下雨。
“哥哥,这个杯子有点烫。”
“你用吸管喝,我要了吸管,但是你不能咬,这个是玻璃的,会碎在嘴巴里。”
说着,贺沉把那根绿色透明玻璃的吸管放进邹梒的杯子里。
“谢谢哥哥。”
贺沉摸摸她的头发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牛奶,留下一圈奶胡子。
“你们好啊。”两个小男孩突然窜出来,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衣服颜色不一样,一个红色一个蓝色。
“你们要不要和我们去外面踩水玩?”
蓝衣服的提议道,外面雨下的不算小,店门口不太平的地方有几个小小的水洼。
贺沉看了一眼外面,又低头看看邹梒的裙子和白色小皮鞋,抿抿嘴,还不等他说什么,邹梒已经开口了。
“哥哥,我想去。”
“……外面太冷了,你会感冒的。”
“不会的,我穿了外套。”邹梒呢拍了拍自己身上漂亮的的白色纱边针织开衫。
“让她去吧,她都说了她想去玩。”那个红衣服的小孩说。
他说着,就要去牵邹梒的手,而邹梒竟然不躲开。
她竟然不躲开!
“哥哥……”邹梒又叫贺沉,好像想要征得他的同意。
贺沉不说话,那个蓝衣服男孩开口了,“那我们三个玩吧,他又不玩,走吧走吧,一会儿雨要是停了就没意思了。”
邹梒被他们拉着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贺沉还站在原地不动,她才意识到原来贺沉并不跟她一起。
她突然有些怕了,挣扎起来,用力挣开那两个小男孩的手跑到贺沉面前。
茶行的门被进进出出的客人开了又关,凉风吹在邹梒露在外面的小腿上,她冷的颤了颤,撇着嘴去握贺沉的手。
“哥哥……”她要哭了。
贺沉先是无声的看她,接着无奈道,“……外面很冷的,他们有雨衣和靴子,你没有,你手也没好,去踩水,不光会感冒发炎,还会弄湿宋蝶阿姨给你买的新衣服和新裙子,还有你最喜欢的鞋子。”
压下心里那点别扭,贺沉舒展眉头,去牵邹梒的手腕。
“等下次下雨,我们有雨衣和雨鞋的时候,我再带你去踩水,好吗?”
邹梒听着,看了看自己一身新衣服,还有鞋子,点了点头。
其实,除了会感冒,会弄脏衣服以外,贺沉也不想邹梒和别的小男孩一起玩。
“牛奶已经没那么烫了。”贺沉把邹梒的那杯牛奶拿在手上,让她噙着吸管喝。
她确实怕人多的环境,怕见生人,但她不怕贺沉,贺沉是她有记忆以来唯一一个走进邹宅的小孩,比起怕生,更多的是好奇和有人陪伴的快乐和兴奋。
贺沉一边想一边看邹梒,外面雨突然急了一阵,动静不算小的拍在各处,他不由自主往外看了一眼,再回头的时候愤怒的瞪大了眼睛。
“你干什么!”
贺沉怒喝一声,下一秒,牛奶杯子碎在地上,‘啪——’的一声。
再抬头,他已经压在了那个红衣服男孩身上。
“怎么了怎么了?”宋蝶刚好回了个消息,一抬头就满眼凌乱,小沉在跟人大家,靳明成端着手机一边拍照一边笑的前仰后合。
“那个男孩刚趁小沉不注意想亲梒梒,他突然从一边冲过来,眼看要碰上梒梒了,被小沉推开了。”
“你还笑,快点起来,那两个男孩的家长都跑过去了!”
靳明成这才擦擦嘴连忙站起来,出门在外不能让孩子受欺负。
“呜呜呜我就是看她太可爱了想亲亲她,你干嘛啊,我还没亲上呜呜呜呜呜……”
红衣服男孩被家长从地上拎起来,贺沉没打他,只是把他扑倒了,他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吓住了,这才哭了起来。
“小小年纪英雄救美真不错嘿”
“那还有小小年纪大庭广众之下耍人家小女孩流氓的呢”
离得近的客人注意到这边开始有些骚动,那对双胞胎的父母听到也很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给宋蝶和靳明成道歉。
到了这份儿上,两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婉拒了对方想要帮忙买单致歉的请求后,几人又回到了桌边。
“不错!”靳明成对贺沉道。
“小沉,我看看,胳膊是不是划伤了?”
宋蝶拉起贺沉胳膊,果然在左胳膊靠近胳膊肘的位置发现一道挺长的划痕。
应该是被碎了的玻璃碎片划伤的,出了点血,没什么大碍。
宋蝶拿出碘伏棉棒帮贺沉消毒,又贴了三个创可贴上去。
“保护妹妹,很好,小沉很勇敢,很男子汉,但是梒梒,随便跟陌生人走,牵陌生人的手,这是不对的,陌生的大人不行,陌生的小朋友也不行,知道了吗?”
邹梒还有些发愣,根本没听宋蝶在说什么,只是一直看着贺沉的伤口。
贺沉抿了抿嘴,“樱桃,听到宋蝶阿姨说的话了吗?不能牵别人的手,也不能跟陌生人……”
“我听到了。”说着,邹梒牵起贺沉的手,“我牵哥哥的手。”
等到雨停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外面凉凉的,风吹在皮肤上特别舒服。
靳明成和宋蝶在后面慢悠悠走着,一边闲聊,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贺沉和邹梒手牵手走在一起的背影。
“你看,他们俩个相处的就是很好。”
靳明成下巴扬了扬说道。
“看出来了。”宋蝶回答,“我原来还以为,他们俩最多做彼此玩伴,但现在看来已经难舍难分了,小孩子的情感真的很纯粹哎,如果他们两个以后都能这么好也不错,我很喜欢梒梒,反正也没有血……”
宋蝶突然又不说了。
这种想法放在别人家,如果当事的两个孩子同意,那就是皆大欢喜。
但放在邹家,就算两个孩子同意,也只能是难的不能再难的事。
看宋蝶不说话了,靳明成开口,“如果梒梒不姓邹就好了。”
如果梒梒不姓邹,那么她会更快乐,更自由,拥有和其他小孩一样的生活。
宋蝶听到这句,再看两个小孩的背影的时候突然有些不忍,她调整心情,语气尽量积极的朝两个孩子说,“趁现在,我们再拍最后一张照片吧!”
嘉明路的湖景公园大门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湖光山色’四个大字,贺沉和邹梒手牵着手,在这里拍下了此次外出的最后一张照片。
“来,梒梒,小沉,看叔叔这里,喊‘茄子!’”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邹梒笑的露出了缺一颗的门牙,贺沉嘴角挂着浅笑,微微偏头看她。
拍完照再整理一下,几人开车返回,本来贺沉和邹梒都还饶有兴味的在看车窗外的风景,没想到再过一会儿,就因为精力不足全都歪在后座睡了过去。
“你看。”
等红绿灯的间隙,宋蝶让靳明成回头看一眼。
“你看,睡着了还拉着手呢。”
宋蝶顺手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昨天特意列了清单去买的。”宋蝶拍完照坐回去。
靳明成嗯了一声,“我想是不是要再买个儿童座椅,感觉要更安全些,天天要用到车的。”
“可以啊,现在买一个明天就能到……”
两个人聊开了,时间一下就过得快了。
等贺沉从睡眠中醒来时,外面已经全黑了,他也已经不在车里。
他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双手捏了捏,发觉手里空了,整个人才噌的清醒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车里转移到了室内。
但这里不是邹宅,不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里没有天蓝色的地毯,也没有小飞机的吊灯,更主要的是,邹梒不见了!
他慌张的下床,转着圈扫视这个陌生的房间,确定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之后,他有些想哭了。
到底只是孩子。
他跑到门口,用劲不小的拉开房门,几乎小跑着往外。
这里真的不是邹宅,邹宅没有玻璃楼梯,也没有落地窗,没有这么敞亮,邹宅很大,但也很沉闷,这里太明快了,只有他一个人。
贺沉红着眼睛‘咚咚咚’的跑下楼梯,他要去找邹梒。
他快速穿过客厅一样的地方,又拐了一次,才看到了双开的白色大门。
他几乎想也不想的,一头冲了过去,手刚握上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沉?”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是靳明成,他穿着浴袍,手里还握着一杯水,神色有些疑惑的看着贺沉。
贺沉转头看窗外,果然黑漆漆的,只有别家的类似于门廊灯的东西亮着。
他着急了,“叔叔,这是哪儿?梒梒呢?邹梒去哪儿了?”
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慌乱表情,靳明成竟然有些心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他不说话,贺沉彻底急了,他急躁的握上门把手,转了两下发现打不开,意识到门被反锁了,他燥的不行,乱扭一通,竟然被他拧开了。
他从床上下来,鞋也没穿,光脚踩在外面粗粝的地面上,不管不顾的大步往外跑。
见状,靳明成赶紧放下水杯追出去了。
贺沉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跑,一边还要四处张望,害怕邹梒因为自己的粗心被他遗忘在夜晚哪个漆黑的角落。
已经跑了一段,他好像还没跑出这座和邹宅完全不一样的房子,眼前出现一扇铁艺大门,他加快速度,一下推开,外面就是大路了。
“贺沉!”
一辆轿车从拐弯处过来,看到突然窜出来的贺沉,猛打方向盘,几乎要怼进路边花坛里,这才堪堪停住。
“有病啊!大晚上出来乱窜找死啊!我打着车灯你看不到啊!”
车主从车窗探出头,后怕又气急败坏的骂。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贺沉,快给叔叔道歉!”
贺沉刚被靳明成拽住衣摆险险拉回来,靳明成拉他的时候实实在在的用了劲,衣领勒了他脖子,这会儿他正低头猛咳,一张脸憋得通红。
车主看他那样还以为怎么了呢,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教育孩子也不能动手啊,你看给逼急了车道上都敢跑。”
靳明成顾不上解释,只连连说抱歉,等人走了,才牵着贺沉回家。
“贺沉,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我再晚一秒,或者那个开车的人反应慢一点,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吗?”
靳明成说着,从桌上捞起那杯水递到贺沉嘴边,想让他喝两口缓解一下。
但贺沉处处躲避,背着手后退,“邹梒呢?邹梒呢?”
他不咳了,就立马问邹梒的去向。
刚刚在楼上的房间,他意识到邹梒不在的那一秒,突兀的想到了自己还没去到花儿家之前的境遇。
那么孤单,那么迷茫,又那么无助和恐惧。
还有邹梒,她也是一个人,但她又不见了。
“梒梒呢?梒梒去哪儿了?”他一直问,不愿意停下来。
邹明成实在没办法,叹了口气,把水杯放下,“她回家了。”
“回家了?”贺沉停下后退的动作。
她好不容易出来的,又回家了,回邹宅去了。
“她……回家了?”
“嗯,我和你阿姨送她回家了。”
原来是被送回去的。虽然这是一早就知道的结果,但贺沉还是不可避免地难过,为邹梒难过。
“那她,那她什么时候还能出来?”他问。
宋蝶听到楼下的动静,披上外套,静静的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这一切。
“她是不能再出来了吗?”见靳明成不说话,贺沉继续问。
“那我和她是不是不能再见了?”贺沉问出来,然后咬紧了牙等他回答。
他还憋着让人无比难受的哽咽,急促的吸着气,就是不想哭出来。
靳明成看着他,喉咙干疼,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沉也在观察靳明成,他好像在表达难以言说的表情,就和他那天早上发烧醒来,陈萍红着眼睛看自己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么悲哀,那么无奈,那么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