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于好第七天

那个晚上过后,直到今天,贺沉已经三天没有见过邹梒。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这期间,季毓慈来看过他一次,给他喂了一碗甜汤,临出门的时候留下一句‘你别怪我’,然后脚步匆匆的走了。

贺沉不说话,只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今早陈萍来给他上药,他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闷,“陈姨,今天能见到樱桃吧。”

他每天都问,尤其是昨天,从早上睁眼问到晚上睡觉。

“能。”

“真的?”让人惊喜的答案,贺沉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往隔壁跑。

“她不在家。”

贺沉开门的手又顿住,回头用一种被欺骗,伤狠了的表情看陈萍。

陈萍心头猛地一跳,把药收好,“靳先生靳太太在楼下等,换了衣服,他们带你去看梒梒。”

路两边的景色不停倒退,日复一日,全都是人看厌了的模样。

贺沉却趴在车窗上看的认真,靳明成锁了窗,只留一道缝隙给他。

“阿沉,好好坐着,那样太危险。”宋蝶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来提醒他。

贺沉却纹丝不动。

“阿沉听话,我……”

“阿姨。”贺沉打断她,依然贴着车窗看外面。

“阿姨,有没有那种特别漂亮的路?”

“特别漂亮的路?明成,有吗?市里哪条路绿化特别漂亮?”

“有吧……我记得,嘉明路吧,靓化工程弄得特别好,顺着一直开能到湖景公园,刚辟成一两年,听人说也特别漂亮。”

宋蝶听着,转过身去问贺沉,“阿沉问这个,是想去看看吗?”

“嗯。”

“那明天好不好,明天周五,下午天气凉的时候带你去好不好?”

闻言,贺沉眼睛亮了一下,手摩挲着车里的内饰,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不自然,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能带梒梒一起去吗?”

贺沉对漂亮的路之类的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特别想带邹梒去看看。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宋蝶有一瞬犹豫,然后转头看了眼靳明成。

靳明成和宋蝶交换眼神,贺沉好不容易才和他们亲近一些,第一次提出点什么。

于是靳明成透过后视镜看他,“叔叔试着和奶奶说说,但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带梒梒一起,但叔叔会和奶奶谈的,这样可以吗?”

贺沉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这才从危险的趴车窗姿势改成端正坐着,末了诚恳说了一句,“谢谢叔叔阿姨。”

季毓慈就像他在花儿家看过的历史漫画里的皇帝,手握重权,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要听她的。

像他和邹梒这样的小孩子是这样,靳明成和宋蝶这样的大人也是那样。

车没开一会儿就到了中心医院,里面来来往往很多人,全都急匆匆地,尤其是儿科,格外嘈杂,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小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宋蝶牵着贺沉的手找到了邹梒的病房,季毓慈早就在里面,看到宋蝶就走了出去。

单人病房里只剩下贺沉和邹梒。

邹梒侧着身子好像在睡觉,贺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怕吵醒了她,没想到他刚走到病床前想低头看看邹梒,邹梒就一下睁开了眼。

“你没睡觉?”

“没有,我就是不想和奶奶说话。”

“你掉牙齿了。”贺沉突然发现邹梒的门牙没了一颗,讲话有些漏风。

“对呀,昨天掉的,一点都不疼。”说着,邹梒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洁白的乳牙。

“我昨天睡觉的时候把牙齿放在枕头底下,等牙仙子来和我换礼物,我假装睡着了,想等到牙仙子来的时候和她说话,但我偷偷睁眼好几次也没看到她,然后等着等着我就睡着了,早上起来牙齿也没被拿走。”

贺沉听着,把那颗小白牙拿起来。

“她是不是怪我不好好睡觉想要偷看她,她生气了,才没有来拿我的牙齿和我交换礼物?”

“不是的,她是因为太忙了。”贺沉把那颗小牙握进手里。

“我把它拿走,也可以换礼物给你,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我还有很多在掉牙齿的小朋友,所以她太忙了。”

“真的?”

“真的。”贺沉还想再说点什么,病房外却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门外,宋蝶瞪大了眼睛,“……脱水?不止吧,我看梒梒手指上还包着纱布……”

“你懂什么,她努力练琴,本来就要经历这些。”

“什么本来就要经历这些,我听萍姐说,梒梒的手上不止……”

“什么你听萍姐说,她又懂什么?梒梒年纪小,指甲软,想要学好本来就辛苦一些,大惊小怪什么?”

“那梒梒脱水呢?你别说那是她练琴太刻苦,忘吃忘喝才那样的!还有阿沉,他背上,腿上,胳膊上,一片一片的,你别说那是他自己弄得!”

“你冲我喊什么?我可没有求着你让你把那个野小子放在我邹家,你看不过去,就把他带……”

“哥哥,我今天就可以回家了。”贺沉正听着,被邹梒一句话拉回注意力。

“嗯?真的吗?”这是邹梒第二次喊他哥哥。

“对,医生说我已经不用打针了,今天就可以回家,护士姐姐跟我说,现在天气太热了,让我多喝水,还要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以后别再来医院了。”

“嗯。”贺沉应一声,低头看到邹梒手背上的针眼,还有手指上的一圈一圈的纱布。

他想起那截带血的指甲,于是低下头‘呼呼’的朝邹梒手上吹气。

邹梒咯咯的笑出来,“好痒啊……”但她没抽回手,还让贺沉握着。

风把浅色的窗帘吹起来,两人谁也没说话,耳边有风声,还有贺沉吹出来的‘呼呼’的声音。

这样宁静的午后。

“谢谢哥哥。”邹梒突然说。

贺沉抬头看她,看到两只湖泊一样盈盈的眼睛。

下午邹梒办了出院手续,邹宅来了人接,靳明成和宋蝶还要忙,走前又说了一次明天下午会去老宅接贺沉,贺沉点点头,冲他们道别,然后跟邹梒一起爬上了回邹宅的车。

晚上,等邹梒洗完澡,陈萍帮她手上换完药,她就马不停蹄的跑去了贺沉房间。

陈萍也不说她,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还要给贺沉换药。

“疼不疼?”

“已经不疼了。”

陈萍在床边坐着,往贺沉还有些淤青的背上揉药,邹梒在一边学着上午贺沉的样子给他‘呼呼’

等陈萍出去了,贺沉扣好睡衣的扣子坐起来看向邹梒。

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向下撇着,像是憋不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贺沉抬手摸了摸她洗完澡还湿润的头发,“不吹干头发睡觉会生病的。”

说完,他下床去找吹风机,又牵着邹梒的手腕来到卫生间,让她坐在小凳子上,自己则站着,插好电源帮她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的响,贺沉就站在邹梒身后,她能闻到那股檀木香。

“……明天我们可以出去玩。”

邹梒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惊喜,不过很快又黯淡下去,她转回去,“奶奶不会同意的。”

她什么都知道。

“她会的,明天明成叔叔和宋蝶阿姨会来接我们,去嘉明路的湖景公园。”

贺沉说的很坚定,就好像只要他说出来的事就一定会实现一样。

邹梒听着没再说什么,只是两只手很纠结的绞在一起。

头发很快吹干,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拍手的游戏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我要关灯了。”

“嗯。”说着,邹梒躺下来,右手紧紧握住贺沉的左手。

下一秒,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纱帘漫进来一些,贺沉小心翼翼地把手从邹梒掌心挣出去。

“你的手指还没好,不能这么使劲。”

说完,他反手捂住邹梒有些冰凉的手腕。

“我握着你就好了。”

第二天,贺沉照旧上大提琴课,教课的佟老师一进门还有些惊讶。

“贺沉同学,这个小姑娘也一起上课吗?”

“佟老师,她不上课,她只听我拉琴,她很安静的。”

话音刚落,邹梒很乖的问了一声老师好。

“哦……你好。”

这是他在邹宅上课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往常他只在三楼的走廊里隐约听到一些她弹古琴的声音。

想到这,他看了眼邹梒包着纱布的手指,心下了然,转头对贺沉说,“好,贺沉,我们开始上今天的……”

提琴课上了一上午,这期间邹梒一直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托着腮,笑着看贺沉练琴。

中午吃饭的时候,邹梒和贺沉照旧坐在同一边手拉着手吃饭,季毓慈看见了竟然没说什么,日子好像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到了下午,贺沉正趴在书桌前写新学期发的练习册,邹梒就在一边看贺沉给她找的童话书,时不时让贺沉帮她翻一页。

她今天特别有活力,总忍不住抬头去看窗外,很活泼很雀跃的样子。

贺沉并不拦着她,甚至自己心里也特别期待。

终于在他马上就要写完这单元的最后几个答案时,邹梒突然开心的大喊,“他们来了!”

然后就要去拉贺沉的手,“我们快走,我们快走!”

贺沉被她带着跑,下楼的时候遇到手上拿着两个挂脖水壶的陈萍。

“慢点跑!别摔倒了……”

靳明成走进来,先抱着贺沉举了一下,又抱起邹梒,宋蝶拎着包姗姗来迟。

“萍姐,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这是水,这个包他们一人一个,里面有小棉巾,还有一点小零食,我还放了薄外套……”

等几个人说完话,邹梒早就急不可待,靳明成说‘我们出发吧!’的时候,她期期艾艾的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季毓慈。

感受到她的目光,季毓慈只是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邹梒开心了,跟着靳明成喊了一句‘我们出发吧!’

一路上,邹梒肉眼可见的开心,嘉明路确实像靳明成说的一样漂亮,邹梒侧着头认真的看了一路。

等到了湖景公园,天气已经阴了下来,有些要下雨的趋势。

不愿意两个小孩丢失这短暂的快乐时光,靳明成和宋蝶带着他们快速的把游乐设施玩了一遍。

什么海盗船,小飞艇,亲子小滑车,旋转茶杯……

等到有小雨落下来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坐进了公园里开的一家茶行里。

贺沉看着眼前泛着热气的浓茶,想要尝一尝,刚伸出手,就被宋蝶制止。

“小沉,你还不能喝那个,你太小了,喝浓茶晚上睡不着觉就不能好好长身体了。”

“一口而已,没事的。”靳明成打断她,拿起手边的茶水,“先尝尝,试试看喜不喜欢。”

“哎呀靳明成!”宋蝶嗔着,就要去拍靳明成肩膀,靳明成也不躲,指着贺沉被浓茶的苦涩刺激的皱在一起的小脸笑了。

“怎么样,小沉,还要喝吗?”

贺沉皱着眉放下茶杯摇摇头。

靳明成笑了,冲宋蝶说,“你看嘛,让他自己尝试一下就知道到底能不能接受了,小孩子就是这样嘛,你越禁止,他越好奇的。”

说完,靳明成又指着菜单上的牛奶说,“小沉,你去问那边的工作人员要两杯热牛奶,一杯自己喝,另一杯等妹妹醒来了可以喝温的,可以吗?”

贺沉看着玩累了睡在宋蝶怀里的邹梒点了点头。

随着贺沉慢慢走远,宋蝶和靳明成交谈,“你看,‘小沉’明明比‘阿沉’更亲近,也更好听,小沉刚来的时候像个小大人,现在也是,但是感觉开朗多了。”

“是不是因为梒梒啊,你忘了吗,当时在花儿家,所有小孩都聚在一起,只有小沉坐在门廊下面看书,特别安静,就感觉,很,嗯……”

“成熟?”

“对,跟他对视,就感觉到,他其实明白很多东西,只是不说……”

贺沉点了牛奶后在前台等了一会,工作人员才把两杯牛奶放进托盘里递给他。

“小朋友要不要吸管?”

贺沉本来不想要,想了想,又要了一根,“谢谢。”

说完,小心的端着托盘转身走了。

“哇塞,现在的小朋友也太酷了吧,冷冷的,又很有礼貌。”

“他妹妹也特别好看,睫毛又密又长,脸圆圆的乖乖的……”

贺沉并没有听到身后两个工作人员的夸奖,他回到他们那一桌的时候,邹梒已经挣扎着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