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于好第一天
早上八点,闹钟准时响起,伴着一起的还有窗外扫雪车嗡嗡作业的声音。
嘈杂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清早那点朦胧的睡意让赶的一点不剩。
贺沉闭着眼捏捏鼻梁,等待宿醉一晚的难言的不适感平息。
静音的手机上有几条未接来电,外面还在下雪。
这场从昨天下午持续到今早的雪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贺沉走去客厅,一边拉开窗帘一边回拨没有接到的电话。
外面白茫茫一片,从二楼往下看能看到物业的工作人员在清主路上的积雪。
“喂,墨平。”
“哟,这就醒了,我以为你还要一会儿,昨天喝的可够多的。”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通,蒋墨平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都差不多,太长时间不见,好不容易聚一回。”
昨天他们大学时玩的不错的几个朋友都回了安旸,群里一问,恰好都有时间,索性趁年前聚一聚,省的年后杂七杂八的事儿堆一块忙着忙着又耽误重聚。
这一聚聚到了后半夜,一个二个都让五花八门的酒液撂倒了,有几个人老婆打电话来催才想起来该回家了,马上除夕夜了。
“今儿晚上除夕夜,你上哪儿过?邹宅?还是就景华台?”
贺沉开冰箱门的手一顿,开口“我还没想好。”
听到这话,蒋墨平好像哀叹了一下,又继续说,“你要不回邹宅你就来我这,我爹妈和我老丈人丈母娘结伴旅游去了,家里就我和梁浅,我昨儿喝多惹她生气了,你来呗,帮我做个过渡……”
景华台是贺沉现在住的地方,距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几乎就是在郊区,开发商规划的很好,周边有大型超市,开车再往里走点也有商圈,和名字一样,整个住宅区风景好,空气好,绿化也做得很好。
自经济完全独立开始,贺沉就住在这里,算算也有五六年了,他今年三十二岁,过了今晚就叫三十三岁了。
三十三岁的,就连过年好像也无处可去的单身老男人,跑到人家夫妻二人的家里过年,这叫什么事。
“你们俩的事我插手算什么,你做错了就承认错误,我可帮不了你。”
贺沉说着,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流理台上,接着喝了杯水唤醒麻木的舌头和食道。
宿醉的感觉很不好,也许是他昨晚真的喝了太多,到现在也觉得头昏脑胀,睡了也像没睡,思考也要慢半拍。
两个几乎天天见面的死党在电话里聊无可聊,又听蒋墨平哀嚎几句,贺沉放下水杯,又随便讲几句就挂了电话。
一早上除了蒋墨平的未接来电,还有从邹宅打来的,是在老太太身边照顾多年的陈姨,贺沉同样回拨过去。
互相问了新年好,对方寥寥几语,又是说季毓慈不清醒的事。
“……先生,最近半年……差不多就是这半年吧,老太太她越来越不好了,时间隔得越来越短,昨天一下子懵住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是说季毓慈帕金森综合症的事,也就是老年痴呆。
是两年前开始的,突然一下就这样了,本来强势能干的一位老太太,变成这样不免让人唏嘘。
原本控制得挺好的,但就去年,病程一下子加快了,就算贺沉不是医生,根据陈姨不间断的病情汇报,也能感觉出她的痴呆确实在不断恶化。
“今天呢?现在还清醒吗?”他问。
“醒着的,现在人是清亮的,早上她还让我给您打电话,说今晚除夕了,让您回来吃团圆饭。”
贺沉并不常去邹宅,一年就潦草的几回,多是过节的时候,这种时候,一个人,不论去哪里站着坐着都显得无边寂寥,万幸还有一个邹宅时时待他。
往年也不用这么纠结到底是在景华台过年还是回邹宅过年,但去年除夕季毓慈在饭桌上犯了一回病,从那之后直到现在,这期间的任何一个节日贺沉都没有再回去过。
于是他不是待在梵恩的二十八楼孤单的工作,就是回到景华台安静的待着。
少有娱乐,也少有情绪上的起伏,整个人沉静的,漠然的,像他的名字一样。
今年过年很早,一月下旬,看着外面不断地飘雪,贺沉有些犹豫。
“……她虽然这样,但总念着你呢,清醒的时候她能看看花看看书,不清醒的时候,嘴里就阿沉,阿沉,梒梒,梒梒的一直叫……”
听到这,贺沉握着手机的手狠狠一颤,不知道是哪几个字眼惊动了他蛰伏的情绪。
“我晚些到。”说完,贺沉挂了电话。
通知栏里还有几个合作伙伴打来的电话,他没接上,大过年的,不过是些问候电话,也没兴致去回,于是作罢,摁灭手机,眼不见心不烦。
‘好,各位听众朋友们,现在让我们转接新京市的外派记者思维,来为我们报道当地最新的……’
电台在播午间新闻,讲这连绵不停的大雪,贺沉听着,手上控制方向盘,车子平稳的开在湿滑的路上。
前面有车在撒防滑盐,他开的不快,遇到红灯适时的停下来。
车里开了空调,热的人头发昏,但又不是那种身体从头到脚都暖起来的感觉,那些吹出来的热气只是轻浮的掠过人的皮肤,闷在密闭的车厢里。
等到了地方,电台里那个名叫思维的记者,依然语调略带紧张的报道着邻市新京暴雪的实施情况。
停车,熄火,锁车,贺沉熟门熟路的来到商场二层的一家花店,店主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她明显是认识贺沉的,她手上还忙着包花,看到贺沉却远远的打招呼。
“贺先生来啦。”
贺沉点点头,走近了,才发现她身边还放了个暖黄色的摇篮,里面躺着个眼睛圆亮的,但神情又很严肃的宝宝。
“还是和之前一样要粉玫瑰吧?”
女人问出来,却久久等不到贺沉回答,转过头才发现贺先生弯腰在看她的宝宝。
高大的男人微微倾身,脸上的神色形容不出,但整个人又透出一股温柔。
女人一笑,“他刚百天,是个男宝宝,前段时间我不在就是去生他了,他很乖,不爱动,也很少笑,我觉得他是个沉稳的宝宝,但我爱人很愁,总害怕他出问题。”
贺沉听着,伸出手想去碰碰宝宝的脸,又想起自己刚开过车,双手暴露在空气里不知道沾染多少细菌,只好又收回手。
“没事的,宝宝没那么脆弱,他还经常啃自己手脚,口水弄得到处都是。”
纵使这样,贺沉也没再伸手,只是静静的看着,等着女人包好花束。
“好啦,今天最后一单,我爱人一会儿来接,祝贺先生新年快乐。”
女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贺沉微微点头,也回她一句新年快乐。
安旸的冬天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景色,不管天上还是地下都是茫茫的一片,夏天也炎热干燥,但也确实有几处闻名的避暑去处。
贺沉开着车,看着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刮走,视野清晰,但路上依然薄薄一层白雪,他一晃神,好像迷失在这片纯白的土地上。
贺沉不算是在安旸长大的,十八岁那年的生日也没在安旸过,年纪还小的时候,在这里短暂的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去了郾和念书,念完高中,大学又保送回来,之后去了国外,流连几年,还是在这里扎了根。
车子离市中心越来越近,远远能看到鳞次栉比的高楼耸立,归属贺沉的梵恩集团也矗立在那里,很气派,也很出名,大楼里汇聚了各地的人才,他们做各种各样的工作,成为各种各样的人,但同时他们也知道,梵恩的主人是一个名叫贺沉的年轻男人。
梵恩还不叫梵恩的时候,别人讲贺沉年轻气盛,眼高于顶,摸爬滚打几年,别人又说贺总眼光独到,出类拔萃,年纪轻轻就做出一番事业。
后来被称为贺董,别人又讲他年轻有为,事业有成。
那年贺沉三十岁,事业上迈出了人生的一大步,邹氏被他更名为梵恩集团,产业链之广,几乎涵盖了各领域。
所有事业上的辉煌好像都在反衬他生活上的落寞,一时间,男男女女的追求者如狂蜂浪蝶,前赴后继的向他涌来。
可他也确实是个低调的,甚至可以说是无趣的人,他拒绝了各种各样的邀约,不回应任何公开示爱,好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声的成就自己。
直到现在,那些喧嚣的声音终于消失,留下一片平静,可每每被提起,都会有人感叹:
贺董真是一个洁身自好,事业有成,惊才风逸,又英俊自持的男人。
公司放了年假,整栋大楼不再是往常有条不紊忙忙碌碌的景象,而是少有的安静和空荡。
贺沉早已习惯,毕竟他一个人靠工作消磨时间的时候不在少数。
大厅里装饰了些剪纸,灯笼等有年味的东西,他潦草看过,直接去了办公室,处理这段时间积压下来的一些工作文件。
时间无知无觉的溜走,再抬头已经是下午,天色倒也不至于黯淡,但温度明显降下来了,从室内到室外,冷风细针一样往皮肤上扎。
鹅毛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盐粒一样的雪,砸在人身上。
贺沉呼出口气,理了理大衣往停车场走去。
那一束粉玫瑰放在副驾驶上,一开车门就能闻到一股馥郁的味道。从这里到邹宅有挺长一段路,贺沉没开空调,嗅着花香上了路。
邹宅坐落在郊区的石坛山上,除了邹宅,还有近几年新盖起来的别墅群,人少,清净,但算不上多宜居,主要是生活购物不便捷,常常要列了长单子下山采购。
这样想着,贺沉又打了电话问陈姨有没有要带的东西,顺道去了趟超市,出来的时候提了两大袋零零碎碎的东西。
这么一折腾,再到邹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贺沉下了车,从后座拿了东西,转身进门时才看到另一边停着辆没见过的车,挂着郾和的牌子,一时想不起这是哪位亲戚。
进了门,穿过前廊,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原来是陈姨看见他停车,出来迎他。
“先生,靳先生他们一家也来了,跟你前后脚,没来得及告诉你。”
“靳明成和宋蝶?”他问。
“对,还有靳渊小少爷。”
“圆圆?他也来了?”
说着,贺沉换了鞋往里走,没走两步,里面的人就出来迎了。
“这是阿沉啊?这是阿沉?”贺沉还来不及说话,就被宋蝶握住了胳膊。
她和丈夫靳明成去了法国十几年,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回安旸。
十几年过去,她倒没怎么变,看着依然年轻,只是眉间多些疲态,原本的一头黑发也有了几丝银白。
反观靳明成也大差不差,没有中年发福,干瘦些,但精神看着很好,想来夫妻俩带着儿子在法国过的应该不错。
把手上提着的东西给了陈姨,贺沉摘了手套,一一和宋蝶靳明成问好。
“好好好,你看我,看到阿沉太开心了,都等不及让孩子把东西放下……”她说着,又激动的握住贺沉微凉的双手,她看着贺沉,眼里有泪光闪烁,语气说不上是感叹还是惋惜,“……我和明成走的时候,他刚大学保送呢,现在都……”
她停住了,迫切但又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成熟高大的男人。
贺沉长高了,比她走的那会儿又高了一截,他本来就话少,这么多年过去,给人的感觉更沉默了,他再小一点儿的时候,还带着圆圆和朋友一起去游乐园玩儿呢。
但现在,那些在记忆里已经不甚清晰的,模糊的印象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再怎么看也找不回当年的一点儿影子。
宋蝶看着他,摩挲着他宽大的手掌,鼻头猛地一酸,一下子,就连话都说不出了。
再怎么说,他和当年的贺沉也太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