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水到渠成
就在己蛰等诸事筹备妥当,预备动工的时候乌帽黑脸、缁衣皂靴,左手提着白纸灯笼,右手握着漆黑钢爪的黑无常出现了,正如其帽子上写的“世事无常”。
群“鬼”立即警惕起来,仿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采菲和薄芣苢二女更是倒退了几步。黑无常扫了一眼诸“人”,说道:“吾只不过顺道来看看尔等无计可施、黔驴技穷的样子。”接着眼角余光看到了旁边的司南车,颇为好奇的样子。
黑无常问道:“此乃何物?”说着便走到司南车旁端详起来。
己蛰拱手说道:“启禀长官,此乃我等自制的司南车。”
黑无常说道:“怪模怪样的。不像是兵车,一口木匣子,一碗水,碗里还有块木头,有何用处?”
己蛰说道:“启禀长官,水中木头永指南方,可用于辨别方向。”
黑无常哂笑道:“尔竟敢妄言诳我。地府暗无天日,靠此笨木头焉能辨别南北?”
己蛰说道:“在下不敢欺瞒长官,请允许在下为长官演示。”接着己蛰真个转动推车演示起来,无论推车如何旋转移动,碗中的木块大抵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黑无常将信将疑地说道:“只怕未必可信也。况且即便能分辨南北,如何寻找彭蠡泽?”
己蛰有些犹豫是否要合盘托出,踌躇片刻,说道:“启禀长官,我等依据司隶长官借予之典籍,大体推断出彭蠡泽方位。”
黑无常惊讶地说道:“一派胡言!吾从未听闻有何冥界舆地图。”
己蛰答道:“并非冥界舆地图,而是《山海经》,一部记录上古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的经卷。”
黑无常哼了一声,说道:“如此说来,记载的是上界之事了。以阳界之山川推测阴间之水脉,只怕是缘木求鱼吧。”
己蛰躬身答道:“确实并无十分把握。”
黑无常原本打算奚落群鬼一番,顺便敲诈勒索、捞点儿好处,谁知群鬼居然干得有模有样,进展顺利,倘若自己就此离去,面上有些难堪,事到如今不如卖些人情,捞些好处。故而先吓唬群鬼,把水搅浑。
黑无常顿了一顿,说道:“本大爷原本不打算陪尔等奴隶玩过家家,不过看尔等锲而不舍,倒像是能成事的,也罢,本大爷就勉为其难帮尔等一把。”
群鬼喜出望外,齐声说道:“多谢长官鼎力相助!”
群鬼还没来得及继续阿谀奉承,黑无常打断道:“不过本大爷公务繁忙,不能白白帮尔等跑腿。除非尔等拿出点儿诚意……”
诸“人”面面相觑,喁喁私语,俄而,己蛰说道:“启禀长官,我等甿隶之徒,身无长物,实在难以孝敬长官。”
黑无常伸出一尺多长舌头说道:“怎的没有?别以为吾不知道,尔等为各职役翘楚,而且新入冥府数万新鬼暂时亦归尔等节度,不过是拿出些许孝敬本大爷,又有何难。这样吧,尔等凑齐云母百斤、金二十斤、葛八十匹、黄精五十斤、玉二十块,本大爷就助尔等找到彭蠡泽。”
群鬼大惊失色,叫苦连天,覃蔓说道:“启禀长官,欺瞒士卒、私藏公物,已经是死罪,更何况挪用偷盗?”
黑无常:“本大爷没记错的话,限期三个月,所剩无几了吧,倘若不能按时交差,尔等一样难逃一死。”
汤宁颤颤巍巍地说道:“只怕我等担着血海般的干系,凑齐了孝敬之物,长官到时不肯尽力,翻脸不认账,我等罪加一等,百死难赎矣。”
黑无常伸出钢爪,盛气凌人地说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尔当本大爷是谁?老子生前就是个重义轻生的汉子,死后虽然算不得鬼雄,但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盗亦有道,天经地义。这样吧,尔等筹措亦需时日,老子先替尔等走上一遭,待事成以后,尔等再献上资货。”
群鬼听了略微宽心了几分,钦炬说道:“我等甿隶之徒,唯有矿、石、根、茎而已,粗劣不堪使用,恐长官嫌弃。”
黑无常淡淡地说道:“此事吾心中有数,尔等只管拿来,不妨事。”
己蛰说道:“启禀长官,百斤云母数额巨大,即便勉强凑齐,恐难掩人耳目,若是惹出事来,反为不美,想来其他品类亦然。倘若各品类减半,则庶几可成。恳请长官多多体谅。”己蛰说完,大家纷纷附和。
自古做买卖漫天要价、落地还钱,黑无常早就心中有数,见好就收。他故作为难地说道:“哼!既然如此,本大爷就吃点亏,勉勉强强答应了。不过——”黑无常拖长了声音,两只黑眼睛盯在采菲身上。采菲吓得连连后退,躲到高大魁梧的钦炬身后。
黑无常狡狯地笑了笑,突然转头凝视着司南车,钢爪一挥,说道:“这个,归我了!”
群鬼突然鸦雀无声、面面相觑,司南车耗费大家心血好不容易才造出来,就要被他人占为己有,肯定心有不甘。但是转念一想,造司南车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彭蠡泽,倘若在黑无常的帮助下能够顺利找到彭蠡泽,也就完成了任务,留下司南车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众人迟疑不决,己蛰率先发话:“我等造此司南车本欲探明彭蠡泽方位,倘若长官能助我等顺利找到彭蠡水脉,情愿将此车献与长官。”
黑无常眉开眼笑地说道:“善!不过,此车过于笨重,本大爷可不想推着车儿穿梭阴阳两界,尔等需想办法将它变小才行。”
己蛰听了之后,与诸位商议了一阵,然后做了些改动,舍弃车身,将碗儿改成深约寸余的浅圆盘,圆盘嵌入一拃见方的木头底座中,木头底座依然是依据上古十二地支分成十二等分,并在四角标注东南西北。
黑无常对于改进后的司南很满意,赞叹不已,他知道这个怪玩意儿是个好东西,即便自己用不上,也能卖个好价钱。他勉强压抑自己脸上的笑意,说道:“既然如此,吾便带上此司南从鬼门关直上地表,从地面测得彭蠡泽方位距离,再回鬼门关依据相同方位距离定出地府水脉挖掘地点。尔等速去备齐金玉表礼,待吾归来,一齐孝拿来敬我。”说罢带着司南飘然而去。
己蛰这边各自分头筹措物资去了,不过己蛰想到了一些派得上用场的其他物资,一并交代大家去准备。
黑无常这边则根据自己的轮班作息,出工时从鬼门关直上地表,到地面后根据自己记忆中彭蠡泽的方位在司南表盘上做下标记,然后沿着直线直接奔向彭蠡泽。黑无常亦是鬼魂,缥缈虚无,故而无需理会大路小路,能够直接穿越山林、踏过河流、冯虚御风、衣不沾尘,待得到达彭蠡之央,记下步数距离。待其自身捕捉灵魂的任务完成,与白无常交接停当,放班散值后又回到鬼门关,向黑衣鹑面女子缴纳灵魂后再依据司南上记录的方位距离找到了地府对应的彭蠡泽正下方位置。
黑无常在地上插了一根杆,然后去寻觅己蛰诸“人”,将他们带到标记点后说道:“依据司南标记找到的彭蠡泽中央正是此处。好了,本大爷已经依照约定替尔等找到水脉,吾所要之物,尔等可备齐了?”
己蛰说道:“启禀长官,物资已悉数备齐,不过因数额巨大,不敢招摇过市,皆藏在附近山洞之中,请长官移步。”
于是黑无常随群鬼来到一处幽僻的洞窟,清点完毕后,十分满意,接着只见其掏出钢爪,在腰间葫芦上敲了一下,大喝一声:“收!”然后只见满地的云母、金玉、黄精、葛藤等物化作一缕青烟被吸入葫芦里,接着黑无常塞紧壶塞,微微一笑,飘然而去。
己蛰等人都看呆了,这许多东西居然被吸进一个小小的葫芦里,真是不可思议,要是自己也能拥有一个这样的葫芦就好了。
当然时间紧迫,己蛰诸“人”不敢多耽搁,马上来到标记点,准备开始挖掘。首先是要做个能接触到穹顶的高台,正所谓,九层之台,起于垒土,从此刻起,巨大的工作量就不是光凭己蛰寥寥数人能够完成了,于是召集了大量劳力。众人拾柴火焰高,分工协作、指挥调度这种事己蛰已经颇有经验了,不出几日,就垒起了触手可及穹顶的高台。
接下来从穹顶往上开掘就不是劳力越多越好了,因为开洞越大越容易崩塌。大家商议后决定由挖土最有经验的筑磐打头阵,挖掘矿石颇有心得且气力最大的钦炬和己蛰从旁协助。
正式开掘之前,己蛰带领大家办了个祭祀神祇的仪式。因为开山引水势必惊动山神土地、河伯龙神,倘若礼数不周,只怕神祇动怒,降下灾祸。《山海经》上说:凡南次二经之首,自柜山至于漆吴之山,凡十七山,七千二百里。其神状皆龙身而鸟首。其祠:毛用一璧瘗,糈用稌。也就是说:总计南次二经中的山,从柜山起到漆吴山止,共有十七座山,距离为七千二百里。诸山山神都是龙身鸟头。祭祀诸山山神的仪式是:把带毛的动物和一块璧一起埋入地下,用糯米作为祭祀山神的精米。冥界没有活物,故而以葛麻代替毛物,以黄精代替糯米,玉石略加雕琢当做玉璧。
仪式结束后,钦炬和己蛰托举着筑磐往上开掘,挖掘出容身之处及立足点后,再将钦炬和己蛰慢慢拉上来。三个人刚一跻身穹顶,己蛰立即在山壁上挖了个小洞,然后将祭祀山神的葛麻、黄精、玉璧埋入洞中,心中默默祝祷一番,然后三人继续往上挖。
向上挖掘,欲使井道不偏不倚,主要是靠铅垂线。用一根柔软的细线系着一个石头之类的重物,将其悬起使得细线紧绷,则这条细线就是与水平面垂直的铅垂线。挖掘过程中只需观察井道与铅垂线是否平行即可修正前进的方向。由于鬼魂无需饮食休息,也不知疲倦,三“人”夜以继日地挖掘着。每向上挖掘一个身位,就增加一个立足点,同时将井壁夯实,挖掘出来的泥土则任其自由下落。
三“人”分工配合、不舍昼夜,一日大约可挖掘二三十丈,约摸挖了三四十日,不知不觉竟然挖了五六里深。这一日筑磐一镐头下去,火星四溅,原来已经挖到了岩石层了。开采矿石钦炬和己蛰比较擅长,改为以钦炬为主力,不过临行前开采玉石的班琚给了己蛰一个弓钻。弓钻者,乃是木工常用的打孔工具,用一截曲木和绳索做成弓,用一截直木做成“箭”,将弓弦缠绕在直木上,来回拉动弓臂就可以带动箭杆旋转。只不过此时班琚将箭头换成了一块天然金刚石。常言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金刚石坚逾精铁,可用于修补瓷器,自然可以用于在石头上打孔。石头坚硬无比,直接用铁器挖掘费时费力,有经验的工匠会在石头上打若干个小眼,然后打入长钉作为楔子,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分开巨石。所以用金刚钻打眼是再好不过了。
当钦炬和己蛰小心翼翼地破开第一块岩石后,己蛰在岩壁上凿了个小洞,然后将祭品放入,开始第二次祭祀神祇。《山海经》上说:凡东山经之首,自樕鼄之山以至于竹山,凡十二山,三千六百里。其神状皆人身龙首。祠:毛用一犬祈,?用鱼。也就是说:总计东山经首经中的山,自樕鼄山起到竹山止,总共十二座山,距离为三千六百里。这些山的山神的形状都是人身龙头。祭祀山神的仪式为:取一只狗作为祭祀用的有毛动物进行祈祷,并且取鱼血涂抹在祭器上。礼多人不怪,继续挖掘之前需要虔诚地祭祀祷告以免触怒神祇。但因为地府没有活物,所以用乌灵参替代狗,用朱砂替代鱼血,涂抹在金云母上。
祝祷完毕,己蛰和钦炬继续挖掘,一个用弓钻打眼,一个楔入长钉,一天竟也能掘进七八丈。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掐指算来,距离三个月的期限,只剩最后两天了,地底汤宁诸位及数万新鬼都在焦急地翘首以待,不知道己蛰二人挖掘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挖到泉水。己蛰这壁厢无日无夜地劳作,是日随着钦炬将最后一枚长钉楔入,一滴水珠落到钦炬头上,接着两三滴、四五滴,须臾,砰的一声,整个巨石崩裂跌落,险些砸到钦炬,他连忙向旁边闪避。惊魂未定,突然一股激流从天而降,钦炬立足不稳,笔直下坠,己蛰一声惊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钦炬的手,奈何水流湍急,冲击力太大,一瞬间钦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在开工前己蛰就预料到这种局面,做了应对部署,所以并不太担心。如今顺利凿通了黄泉,而且水势浩大,足够新城之用,己蛰心满意足,正准备调整好姿势,顺流而下,回到地府,突然耳畔传来一阵庄严浑厚、不怒自威的声音,说道:“是谁?胆敢扰吾安眠!”
己蛰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在处竟然能听到“人”说话,莫非真是惊动了哪位神祇?己蛰战战兢兢地说道:“在下己蛰,乃地府鬼魂。奉酆都君之命引彭蠡泽之水入地府,以供新城之用。日前已按礼祭祀,无意冲撞神明,请神明赎罪。”此时水已经灌满了整个井道,己蛰死死地攀住岩壁,顺着说话的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白色的光点。
神明说道:“吾乃彭蠡水伯也。彭蠡泽与黄泉相通,原本酆都君想引水入地府亦无不可。不过尔幽冥小鬼竟敢不奉上牺牲祭品,莫非是轻视本神君吗?”
己蛰大惊失色,连忙说道:“在下岂敢轻视神明!实不相瞒,在下曾在典籍上见过祭祀山神之礼法,也携带祭品恭敬地祭祀了山神。但典籍上并未记载祭祀水伯之法,如今在下两手空空,实在没有祭品奉上,恳请水伯包涵,待在下回到地府,定然备齐祭品献予水伯,决不食言。”
水伯气愤地说道:“尔还要再次打扰本神安眠吗?不必费事,既然没带祭品,就留下尔的性命吧。”说着便一挥手,只见一串水藻迅疾地飞出,一把将己蛰缠住,拖拽到水伯身旁。
己蛰一边拼命挣扎,一边苦苦哀求。鬼魂会死吗?鬼魂死后是到另一个世界还是灰飞烟灭?己蛰不知道,但即便只是一介鬼魂,他也想要活下去。他甚至想重新回到人间,想回到家乡侍奉双亲,想成家立业,想走遍五湖四海!可惜一切都不能如愿了,死亡再一次逼近!
己蛰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水伯的样貌,银发长须、白袍紫带、相貌威严,发箍上镶嵌着龙眼般大小的一粒明珠。
水伯张开大口,正要将己蛰吸入腹中,突然己蛰身上显现出弯弯曲曲的纹路,散发出淡淡的红光。
水伯顿时停住了,撕开己蛰胸口的衣服,定睛看了一会儿,惊讶地说道:“蛟龙纹身,原来尔乃祝融之后!哼!”说着放开己蛰,撤去了他身上的水藻,说道:“看在南海之神的面上,姑且饶尔性命。不过礼不可废,倘若有朝一日,尔能重回阳间,必须给本神君补上一份祭品。汝去吧!”
“祝融之后”、“南海之神”是什么己蛰并不清楚。不过能够死里逃生实在是出乎意料。己蛰连忙躬身施礼,说道:“多谢神君不杀之恩。无需日后,在下即刻回到阴间筹措祭品,明日必将祭品补上。”
水伯淡淡地说道:“尔凿通水路,引发震荡,冥府的巫觋岂能不知?不消片刻必定赶到泉眼处,施术封印。尔须速速离去,否则一旦封印结成,尔将沦为孤魂野鬼,无处容身也。”
己蛰大吃一惊,连忙向水伯道谢并告辞。然后顺着水流一路往下,少顷,看见隐隐青光,接着听见轰隆隆的水声夹杂着许多人说话的嘈杂声。须臾,但觉前方豁然开朗,己蛰飞流直下,几乎坠地,突然感觉被一张大网兜住,接着听到许多呼喊声。又过了一会儿,己蛰终于浮出水面,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