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黄泉之水天上来

泼皮破落户的风波告一段落,己蛰以为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会过着每天挖矿炼气的日子。谁知变故来得比预想的快得多。当缁衣士卒把泼皮破落户栽赃诬告的事件始末上报后,一方面自然是破落户受到制裁,另一方面己蛰也被带到司隶长官跟前接受“褒奖”。

来到隶役所衙署公堂,己蛰又见到了青衣乌帽、戴犬纹铁面具的官员——大家称之为“司隶长官”。与此同时,和己蛰一起站在堂下的还有男男女女十几位陌生的面孔,从他们褴褛污秽的穿着来看似乎都是隶役所的奴隶。

司隶长官竟然没有拍惊堂木、也没有让大家下跪,和颜悦色地说道:“堂下诸位虽然隶属不同职役,但皆我隶役所仆奚,而且在各自领域内出类拔萃、劳苦功高,为表彰诸位功绩,本官特提拔各位作为各职役之长。”

己蛰原本就是矿工领袖,现在相当于给了个虚名,不知这位司隶长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转头看向他“人”,发觉个个都面面相觑,不知就里。徐徐有“人”说了句“多谢长官栽培”之类的奉承话,大家纷纷附和。

司隶长官颇为满意的样子,捋须说道:“善也。如今本官正有一件要事,需交给诸位办理。上界吴王兵败国灭,吴越两地死伤惨重,地府新添鬼魂将近十万。酆都君将其大部交由我豫章郡安置。郡守已决定在城北另建新城,由我隶役所负责前期勘探、开掘、引水等事宜。其中引水之事,最为难办。故而特召集诸位各职役精锐前来商议,只要能办妥此事,本官定当论功行赏,倘若迁延时日、逾期未果,也决不轻饶。”

司隶长官话音刚落,堂下立即窃窃私语起来,原来褒奖是假,出个难题是真。堂下诸“人”各司其职,有懂水的有不懂水的,但即便不懂水,从情形上也看得出来,这件事并不容易办成。其中一位说道:“敢问大人,我郡原有杨汉之水,足够数十万之众使用,何必再开水源?”

司隶长官说道:“原本水脉穿内城而过,供两岸官吏及百工使用,倘若开掘支流,引向城北,恐损毁城内屋舍。且听闻城北有彭蠡大泽,倘若能引而用之,正便于新城就地取水,且日后民众日多、聚落愈大,势必再开水源,不如早谋划、早受益。”

又一个声音问道:“开渠引水,工程浩大,不知长官可有期限,部署多少劳力?”

司隶长官说道:“限期三个月,务必找到彭蠡泽方位,开渠通水。至于劳力,新到鬼魂各按籍分配,入我隶役所约有四五万,尽归尔等调遣。”

己蛰说道:“启禀大人,我等原职役经营多年,诸同伴合作无间,不如将新鬼发配各职役劳作,将各职役原隶役调由我等分派,如此,庶几可以成事。”

司隶长官大声说道:“不可,此事乃郡守亲自定夺,不容置喙。区区三个月,转瞬即逝,诸位不可不早谋也。退下吧!”

于是己蛰等只好悻悻而去。矿区数年的生活经历让己蛰清楚地明白:合则强,孤则弱。为了能够完成任务,为了能够生存,己蛰毫不犹豫地想要和大家打成一片。己蛰率先打破沉默,拱手说道:“诸位,在下己蛰,隶属云母矿区,请诸君多多指教。”

一位须发斑白的灰衣老者说道:“老朽浚治区汤宁,淘滩清淤多年矣。”

一位高大威猛的虬髯丈夫说道:“鄙人是金铁矿区钦炬,负责开采金银铜铁矿石。”

一位曲裾深衣的老妇人说道:“老妪是采集葛藤、麻茎的覃蔓。”

一位模样清秀的妇人说道:“妾身是采集朱砂、雄黄、石青、白垩等颜料的采菲。”

一位活泼可爱的姑娘说道:“小女子是采集黄精、乌灵参的薄芣苢。”

一位身材瘦削的黄面男子说道:“我是砍伐桃、构、檀、椿等树根的栽平。”

一位矮胖的黑脸汉子说道:“小可是挖掘黄土的筑磐。”

一位蓬头垢面的后生说道:“在下是开采玉石的班琚。”

……

众“人”纷纷互相施礼。己蛰说道:“想不到隶役所居然有如此多职役,只怕各个职役加起来有数万之众。”

汤宁老者捋须说道:“不止呢。老朽听闻各个职役均有数千人,各职役总数有十余万之众,是八个等籍中为数最多的,接近半数,这还不算刚刚增加的新鬼魂。”

众人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有的点头称是,有的惊叹不已。

己蛰说道:“汤阿翁,听闻你治水多年,想必经验丰富,不如此次任务由你带头,可否?”

众人纷纷附和,汤宁老者连忙摇头摆手说道:“老朽确实有些经验,故而深知其中难处,正想和诸位商量,各抒己见,度此难关。倘若不能想出对策,莫说带头,只怕连累诸位掉头。”

挖黄土的筑磐说道:“开渠引水不过也是挖土,此事小可是做惯了的,不知何以竟要掉脑袋?”

淘滩清淤的汤宁说道:“你有所不知。阳间开渠引水,江河湖泊都在地势低洼处,深挖沟渠、移其土石,然后水到渠成。可如今我等身在阴曹地府,黄泉之下也,水皆在上头。”说着汤宁手向上指了指,于是众人跟着抬头向上看,看到的不是蔚蓝的天空,而是黑暗而深邃的土石穹顶。

汤宁接着说:“你们想想,既然黄泉在头上,如何将水引下来?”

挖黄土的筑磐说道:“岂不是要在顶上挖个窟窿?”

汤宁说道:“不错,倘若上方岩石坚固,凿开个碗口大的窟窿,飞流直下,落水成潭,我等开渠引水,自然马到功成。倘若上方泥沙松软,凿开个小窟窿,带动泥沙下陷,整片塌方,届时水漫幽冥、一片泽国,后果不堪设想。”

开采金银铜铁的钦炬说道:“老先生是否杞人忧天?你治水这么多年不是活得好好的,况且有成功引杨汉之水的先例,未曾见幽冥一片汪洋也。”

汤宁不屑地说道:“老朽是因为未能成功探得杨汉的水脉而活到现在的,挖通杨汉的先辈已经被水冲走,下落不明了。老朽这些年所做的只不过是疏通河道、清理淤泥杂物罢了。要是你不怕死,尽管打头阵。再者说,限期三个月未免太短,在这幽冥世界,暗无天日,难辨方向,如何找寻那地上彭蠡泽方位?”

采集颜料的采菲说道:“汤阿翁所虑不无道理。我等既要在三个月内寻到彭蠡泽方位,又要做好万全准备,防止开凿过程中,河道崩塌。”

采集葛麻的覃蔓说道:“原本事情紧急,应当用可信之人才对。为何司隶长官偏偏要让我等和新来乍到的鬼魂为伍?”

砍伐树根的栽平说道:“倘若引水之事果然十分凶险,或许司隶长官是想将我等一网打尽亦未可知。”

开采玉石的班琚说道:“我等在各自的役所皆有一定的号召力,或许对司隶长官乃至整个冥府都是潜在的威胁,所以肉食者首先要将我等与部属分开,然后再想方设法一一剪除。”

采灵参的薄芣苢姑娘说道:“或许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样严重。总之,我们先想办法解决引水的难题吧。”

己蛰听了大家的意见,点头说道:“不错,不管司隶长官是否有加害之意,倘若不能按时交差,我等都难逃罪责。汤阿翁,不知之前开凿杨汉河之时,是如何确定方位的?”

汤宁说道:“当时也是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挖掘了无数个洞窟,才找到的。而且是先找到水源,然后开渠引水,接着在依水建城,慢慢才有了今日之规模。”

采灵参的薄芣苢姑娘说道:“哇!这座鬼城应该建了很久了吧,老伯你贵庚啊?”

汤宁轻轻咳嗽了一下,羞赧地说道:“老朽阳寿七十六,阴寿二百四十有五。”

采灵参的薄芣苢姑娘惊讶地说道:“天哪!老伯,不,阿翁居然三百多岁了。”

己蛰想了一会儿,说道:“怪哉!我初到冥府时,在无常殿上六岁以下、六十岁以上的新鬼都被带走了,汤阿翁阳寿七十六何以能够通过无常殿呢?”

汤宁说道:“嗐!其实以前是没有年龄限制的,后来层层盘剥,个个官吏都从新鬼魂身上捞好处,能够通过无常殿的门槛也越来越高。”

此话一出,大家的心情都沉重起来。己蛰连忙转移话题,说道:“对了,在下生前曾经看过不少典籍,书上说上古时代,轩辕黄帝造司南车大破蚩尤。又见《鬼谷子》上写道:“郑人之取玉也,必载司南之车,为其不惑也。班琚兄弟常年开采玉石,不知可曾见过司南车?”

开采玉石的班琚摇摇头说道:“不曾见过,地府的矿场大多是开凿冥府的劳力无意中发现,然后一直流传下来,因为不分昼夜始终有奴隶在劳作,有士卒在行走,且无迷障,所以无需辨认方向。”

砍伐树根的栽平说道:“什么是司南车?倘若是木头做的车子,或许我能做出来。”

己蛰说道:“司南车具体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不过大抵是个磁石做的小勺。书上说‘司南之杓,投之于地,其柢指南’,也就是磁石小勺放在地上,勺柄指向南方。”

开采金铁的钦炬说道:“何谓磁石?”

己蛰说道:“古书上说:‘慈招铁,或引之也。’古人把磁石吸引铁看作慈母对子女的吸引。并认为:石是铁的母亲,但石有慈和不慈两种,慈爱的石头能吸引他的子女,不慈的石头就不能吸引了。后来渐渐地把‘慈爱’”的‘慈’改为‘磁石’的‘磁’,意思倒是不变的。”

开采金铁的钦炬突然“啊”了一声,说道:“你说的磁石我见过,在铁矿场有不少!”

己蛰喜出望外,说道:“太好了,至少这是个不错的开端,倘若我等能够造出司南车,距离成功就迈出了一大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