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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匆匆之间,一月而过,送别桓哥,独行而返。

走在铺就着浅黄色和浅粉红色(#FF6666)地砖的人行道上,纵观目力所及至尽头的路线,砖块在某处忽而高高凸起,在另一处忽而又深深凹陷,经过时,身体随之起伏。为什么不走旁边看起来更为平坦的地方?因为通过这样的重心不稳,让我得以觉知了自己双腿的存在,感受到一种真正走在路上的感觉,这种感觉貌似已长久地停留在了儿时的乡野小路上。尽管之后也在不停地走路,还走了更多、更远的路,但更多的也只是类似无意识状态下的肢体动作罢了,再不是纯粹的走路。

随意以一块地砖为中心,从它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对比会发现,其间的砖缝间隙也满怀深意,有的挨得很严实,仿佛插不进去一根针;有的间隙较宽敞,是你崴脚的好去处;而有的间隙不宽也不窄,正好留出了一道生命之缝,无名小草得以从中向阳生长。

但愿,我能成为一棵小草,扎根于并不肥沃的土壤中,从狭缝里生存,迎着春日的清风起舞,朝着夏日的朝阳而歌,即使受人践踏,遍体鳞伤,亦无怨无悔乎。

看见三个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正坐在树下的长凳上玩手机,年龄介于小学三年级至初二之间,一时无法确定。因为仅从身高来判断的话,误差很大。记得有次坐公交车,遇见一个小小个子、稚嫩脸庞、说话嗓音尖声尖气、吃起辣条来嘎嘣脆模样的学生,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年级升上来的,通过对话得知(不是我有意偷听,怪他们自己说话声音太大,无视了我作为旁观者的存在),竟然已是初一下学期了。现在看着这三位小朋友,我脑中仿佛有一根橡皮筋“嘣”地似的弹了一下,震颤之余,促使我要去和他们“谈一谈”,至于谈什么,不得而知,反正就是要谈一谈。

“你们好。”我走近后微笑道,语气尽量显得平和。其实我走过来时就有意无意地弄出了点声响,以引起他们注意,否则如果直接对埋头专注手机之人说话,冷不防会吓他们一跳,便不利于后续事情的推进。

他们抬头看着我,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请问,你们是小学三年级学生吗?”

他们没回复。坐在左边那位(相对于我右手边),不屑似地瞄了我一眼,然后用手挠了挠胸前的外衣,我循着他动作的轨迹望去,看见了手指旁边衣服上“实验二小”的字样。那就当你是三年级吧。

“是这样的,”我思绪飞旋,想着应该怎么说,“鄙人正在做一项社会,呃,街头调查,不知道三位有没有兴趣接受采访呢?”

他们面面相觑。左边那位看了看我,又转动视线看了看周围,开口问道:“就你一个人吗?”

“呃,”我愣了下,但随即化解,“我同事在那里。”我指向差不多是街对面的一处橱窗,他们顺着看过去,估计是天工做巧,那里刚好有什么东西在若隐若现地反着光。我继续胡诌道:

“用的长焦镜头。因为根据之前的经验,有的采访者看见一架摄像机瞪着他的话,他会不太好意思,说话也吞吞吐吐的,没说上两句就叫我们不要拍了。”我由着话头迫近一步,“你们该不会也拒绝我吧?”

中间那位感到有点不安,收起了手机,对同伴道:“我们走吧。”

“采访什么内容?”这时右边那位开口了,等于是打断了同伴的提议。他戴着一副浅蓝色塑料边框的眼镜,应该是近视镜。

“嗯,是关于童年的题材,主要是童年趣味方面的。”我顿了下,继续说,“就是随着现在信息时代的来临,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屏幕中的世界,无论是大人、小孩、老人、学生,人手一部手机。在这样的情形下呢,我们就发现,有很多属于童年的游戏、童年的玩乐、童年的回忆,在慢慢地消逝掉了,不见了。就拿我来说吧,像我们小时候玩的很多游戏,现在都基本看不见了。”

闻言,戴眼镜的男孩看了下手表,淡淡地说:“给你21分钟。”俨然一副显赫人物接受访问时的口吻。他的两位伙伴听他这么说,也暂时按捺住了要走的意愿,虽然还是略感不安。

我朝对面扬了扬手,然后伸手把上衣内袋里的一支钢笔拿了出来,挂在衣领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说了一句谎言,就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围绕它——呵呵,有点意思。我挨着戴眼镜的男孩坐了下来。

“嗯,首先想问一下,你目前的童趣活动都有哪些呢?就是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呢?”

“电子游戏。”

“呃,不是,我不是问你在玩什么游戏,我是问你……那我换个方式,你除了玩电子游戏外,其他还进行什么活动呢?”

“成长看护训练营。”

“呃,那之前呢,再小一点的时候?”

“补习班。”

“算了,你不是一个合格的采访对象。那你呢?”我转而对中间那位问道,“你平时都进行哪些娱乐活动呢?”

他很腼腆的样子,不说话,我试着鼓励他:

“没关系的,就当是朋友之间聊聊天,不用不好意思。”见他深深地低着头,依旧沉默,我接着说道:“你看像我们小时候,什么打沙包呀、跳格子呀、弹弹珠、捉迷藏、捉螃蟹等等等等,说都说不完,这些你们现在也还在玩吗?”

“我家那里没有河,捉不了螃蟹。”

“呃,那其他的呢?打沙包、弹弹珠有玩过吗?”

他勉强点了点头。我乘胜追击:“那这些和你们现在玩的手机游戏比起来,你觉得怎么样呢?”

像是灌木枝头受惊的鸟儿一般,他一下子跳起来跑开了,左边那位连忙抓起地上的两个书包也跟着他一起跑开了,只剩下戴眼镜的男孩,兀自静坐。得,走了也就走了吧,一对一采访还更方便点,不用顾及多方的感受。不过,但愿那孩子不要因此而受到了不好的心理影响才好,像他那样腼腆的人,对外界的反馈该是很敏感的。记得我像他那般大时,就受到过比之更为严重得多的心理影响,以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太敢表达自己的感受,进而加深了我抑郁的性格。如若老天开眼,给我一次让当时那家伙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机会,我保证绝不手软,非揍得他满地找其狗牙,哭着嚷着叫我爷爷不可。

看着留下来的这位并不合格的受访者,我无可奈何地说:

“采访还继续吗?”

“可以。”他回答得很飘逸,这增加了我的信心。

“下面该聊点儿什么呢,”我俨然已把他当作了一位知心朋友,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越来越多的孩子自顾沉溺于电子屏幕的世界中,学习在其中,休闲玩乐也在其中,而把原来现实中的很多本该属于童年的东西抛弃掉了……你说,会不会再过几年,新一代的那些孩子们连什么叫做‘打沙包’‘弹弹珠’都没有概念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啊?”被他这一反问,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什么问题,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问题,我只是,怎么说呢,只是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好。”

“你是从小生活在农村是吗?”他突然问我。

“是的,怎么了?”

“城市孩子有城市孩子的玩法,农村孩子有农村孩子的玩法。”

“什么意思?”

“我们老师说,这叫时代发展的必然性。”

“时代发展的必然性,”我重复着,“时代发展的必然性……无所谓好坏是吗?听起来好令人费解呀,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我不知道我明不明白,但我知道你是明白的。”

“嘿,你这话说得,有点儿意思哦。”我暗自嘀咕,“我明白吗?想当然的话,或许我也算是明白的吧。”我转而又问:“不对呀,你这也不像是读三年级的呀!”

“谁给你说我读三年级?”

“呃,那你读几年级?”

“六年级。”

“哦,那还差不多。”我茫茫然似地说,回溯着儿时的记忆,“你比我成熟,算了换个词吧,我不喜欢这么说……我觉得,你比我稳重。我读六年级时都在干什么呀,整天就想着上山下河,云游村庄;因为距离学校比较近,每天早上都睡懒觉,在我妈无限次的呼唤声中才极不情愿地爬起来,早餐准备好了却不吃,而是带着一瓶牛奶匆匆出门,边走边说‘不吃了,要迟到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只不过是为了在校门口与其他同学相遇时,为了能从他们口中听到诸如‘看,他又带牛奶来喝了’之类的话语而沾沾自喜罢了,我把这看成一种优越感……呵,现在想来都觉得脸红。”

“那你很幸福。”

我愣了一下,然后心领神会地看着他,不由得心生敬畏,他的确比我成熟得多(找不到其他词了)。

“你根本不是记者对吧?”

“何以见得?”

“把你的工作证件给我看一下。”

“在,在我同事那里。”我又缩到了刺猬壳里,刚才谈话那种坦诚不见了。

“哼,”他的眼镜滑下去了,仿佛在看我的下巴颏,“漏墨水的录音笔是第一次见。”

“这不是录音笔,这是专业的收音——”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我的衣领处,那里被墨水浸染出了一片不规则的图案,仿若一团蓝色的云朵在白色的天空中浮动。我把钢笔取下来,擦了擦,拧紧。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敏锐吗?”我不禁感叹。

“是你太迟钝。”

“我靠……”条件反射,应该不算是不礼貌吧?况且这个语气词都烂大街了,“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呗,或许我们能交个朋友。”

“算了吧,有缘再见。”他甩了这么一句话就自顾自走了。不由得让我想起了阿航,怎么说话一个调调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从他离去的背影中,我仿佛看到了他肩膀得意似地耸了一下。

我起身离开,路过一家开设在一楼的网咖,从外面望了望,还挺整洁的,人也不多,便整顿了下心情,进去寻找童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