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骏马

上完菜留了几位侍女正给我们斟茶倒酒,离得近了,我仔细观察着她们精致的妆容,梳理的繁复的发髻和头上点缀的饰品,看着都搭配得很好。

但见她们的注意力都在夫君身上,便不想再多看了。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这儿有我伺候就行了。”小珠是越发没大没小了,夫君还未说话。

几位侍女面面相觑,嘴角含笑,只是不语,也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赶人一向不是我的强项,她们要待就待着罢。

“出去吧。”夫君握起筷子想了一下,终于还是先给我夹了一筷子凉菜,虽说是拌匀的萝卜吧,但刀工上乘,每一片都切得纤薄透亮,重重叠叠摆成了牡丹的形状。

此时正觉口里无味,做为前菜爽口开胃。

只是我觉得菜虽精美且下了功夫,味道亦不错,但的确没有这必要,朴素一点更好。

侍女们顿了一会儿,见主家已然发话了,便不好久待引人不快,便悻悻地离去。

今日夫君未着官袍,但他清朗的长相亦吸引了一众美女,恐怕他自己犹不知,不是只有我能引发遐想。

“夫君,这不是在府里,让成山和小珠一同来坐吧。”

“好。”他笑着回我。

“不可!”成山站在远处一角,脸都红透了,“公子宽仁,但我…不能失了规矩。”

“无妨,小珠也来坐。”夫君说道。

“好嘞,姑…谢谢主君。”

这丫头……

总算还知道谢谢。

成山还是不来,他低着头,“公子,我先去外边候着。”

“停下,回来。”夫君回过头,“坐吧,今日夫人开口了,就当破一回例。”

“…是。”他不好意思地过来,坐在最远处也不敢动筷。

我想着他对夫君还是很敬畏,跟我和小珠在一起时就好一些。

算了,左右我们只是女流之辈,跟男子的威势还是没法比。

桌上的玉石桌面下面实际有个精巧的机关,菜上齐以后,机关就被打开了,跟曲水流觞的原理差不多,左右就是让菜品转动起来,这样的偌大的桌面不到面前不好夹菜。

我见书中写过这样的场景,尤其是在一些贵妇的春宴秋宴上,对这些东西倒也并不稀奇。

夫君应是观察过我的喜好,今日点的菜品都是我爱吃的。

我欢喜于他的细心与珍视。

小珠见成山犹犹豫豫地不肯动筷,索性做主给他夹了许多自己爱吃的,还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我向来吃得不多,很快就饱了,便独自来到廊下,想看一会儿月亮。

毕竟高楼望月,人生几何。

夫君拿起披风就要来给我披上,我走回来自己先披上了,让他再多吃些,便独自赏月。

我见廊下的河岸上撑出去几艘小船,船上放了大大小小数十个箱子,正觉得好奇,耳边却听得窸窣的脚步声,转头望去,一抹紫袍黑靴从另一侧的廊外一闪而过。

我有些吓倒!

这廊下还有别人……

但转念一想,这一层又不止我们一间厢阁,还有一间外廊是与我们这一间相通的,便没什么可奇怪的。

又好奇地去看那些小船,只见每艘船上都站着两个人,一个撑船一个护着那些箱子。

大晚上的,这是在送货?

只见船只行到靠近对岸的地方,隐隐有星点般的光亮闪过,应是打开了火折子,接着似是点燃了什么。

随着“咻”一下的响动,一支穿云的火舌窜入天际,消失的瞬间突然绽放开来,这是……烟花?火树干光照,花焰七枝开的烟花?

我惊讶于眼前的场景,虽听闻过…却…从未见过……

据说烟花只有王公贵族们在新年或是重大节庆时才会燃放,为何今日……

竟如此美……

美到令人心惊…

无数的火舌争相窜天,无数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交叠,五光十色绚丽多彩,最绝的是,在河岸上燃放,河畔亦映衬着烟火的倒影,复制了盛景,像折叠的镜面,美不胜收。

夫君、小珠和成山相继赶了过来,我们一行人均手扶着栏杆,站在最佳的观景位置。

楼下的人声逐渐沸腾,大都在感叹今日定是什么大日子,有达官显贵在此夜宴。

运气真好。

我钻到夫君怀里,抓着他的手,“谢谢你夫君,恐怕此生,这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他将头抵在我的头上,我真希望这一刻能永恒。

但烟花虽美,转瞬即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弥散着白雾,但此景却让归凡带着点湖心仙岛的意境。

饭罢,夫君会账后带着我们离开,那画师在门口送别。

“这位夫人,若是不嫌弃请收下此画。”他递过来一卷软纸,用细绳微微地捆扎,没有压到。

我好奇地接过来打开,那是我们在桥上的场景。

大红色的拱桥上,我的桃粉色襦裙显得很素雅,眉眼含笑,身后站着的夫君一袭黑色的披风护佑在我身后,周围包裹着人群,顶上是一轮明月。

色彩简约,大体的景致寥寥数笔但很写意,尤其是将我那一刻的神韵捕捉得淋漓精致,我看着都仿佛觉得自己置身在画里。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夫君背对着作画之人,没有他清俊淡雅的容貌,只有一个高大的背影。

远远看去,这色调搭配得又像一只黑色羽翼的大鸟,口里衔着一朵粉桃。

我不知别人是否能看出来,但我深以为意,远近高低各不同,便是这种感觉。

不愧是传闻中的画师。

“这…”我有些不好意思,传闻中画师的画千金难求……

“夫人若是喜欢便收下吧,小小拙作,给夫人留个纪念,望以后常来。”

“……”常来就不可了,太耗费银钱,我并不喜欢铺张浪费,恐怕以后来的机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看了看夫君,询问要不要收下。

夫君只问我喜不喜欢,我点点头,实际心里稀罕得很。

这幅画我真的爱不释手。

夫君便点点头,一同谢过画师,我们便告辞,朝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坐上马车,我远远望了一眼归凡。

在我们曾坐过的那一层厢阁,窗户被打开,有一人站在那里,只是太远了看不清面容,只见一抹深紫,像一支孤傲的鸢尾,幽怨独立。

这么快就又有新客了?

归凡的生意果真是红火。

马车行进在街上,我掀起卷帘的一角,好奇地张望街上的繁华。

此时深夜已至,但街上支出许多白日看不到的小摊,卖各式各样的小食和小物件。

我见游人如织,便没有想下车的念头,但远远见到一个挂着糖葫芦的小摊,摊主还支起了炉子作着糖画,空气中隐隐飘散着甜腻的气息。

想起今日与小珠的约定,便从袖中取出装着散钱的袋子递给坐在车驾外陪着成山赶车的小珠。

“小珠,糖葫芦,去买些吧。”我指了指不远处,但她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丫头…自己说了要吃,转眼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欸!谢谢夫人!”她总算回过味儿来。

马车本就行径得很慢,我见她迫不及待地未等车驾停稳便跳下了车,跟皮猴子似的倒也矫健。

但这一举动吓坏了成山,他连连喊着慢着点儿。

夫君见我躲在卷帘后四处张望,便问我要不要下去逛逛。

我推说人太多了,不喜。

再说哪有男子乐意逛街市的,我不想他陪着我作难。

很快,小珠便举着三五根各式各样的糖葫芦上了车,虽是街边小摊但也下了心思,山楂打开取了核,夹了些糯米小团,还有橘子、梅子其他应季鲜果,裹着晶莹的糖浆,一凉下来便形成了一层糖壳。

“夫人选一支。”

我要了一支糖橘。

夫君摆手,小珠便举着余下的跟成山分享,成山摆手说在赶车不便,小珠便拿起一串往他嘴里一塞,也不管他是否情愿。

恐是听了他的身世,越发想对他好些。

“夫人喜欢吃这个?”夫君宠溺地看我。

我不喜食甜,但也是好奇,金黄的橘瓣裹上糖衣是何种滋味。

便微微地摇头但随即轻咬下一瓣,清甜的滋味裹挟着充盈的汁水在口中迸发,直甜到人心里。

细细地咀嚼下咽我才道,“夫君尝尝,挺好吃的。”我举着糖橘递给他。

他只是笑笑不接。

我便缩回手,还想再尝一瓣。

谁知夫君轻抚着我的脸颊,俯身过来,吻上了我的唇,半晌,只说了一个“甜”字。

我羞得脸颊通红,虽在马车上,挂着帘子,无人看到,却也是在街上。

我轻轻地嗔怪想要锤他胸口,但想着之前多有放肆,可不能再放任自己,哪回要真收不住力道,恐伤了夫君。

马车很快便回了府。

管家在门口迎候,门外还站着生人,深夜里牵着一匹骏马,看不清面容。

我徒然心中一紧,这闲淡的日子刚过一日,怕又生了什么事端。

夫君让我先别急着下车,他微微蹙眉也意识到什么。

“公子。”管家抬手行了一礼。

“苏管家,这是?”

“哦,这是…”管家还未开口,来人牵着骏马上前一步。

“见过苏御医,我乃太子御前侍卫卢远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