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吻痕

一路上小珠都坐在成山身旁看着赶车,虽雨停了几日了,但仍怕泥土早已浸透松散,容易引发事故,所以她一直在旁作着提醒,已然在回府的路上了,不用太着急。

另一方面,也是给我和夫君留下独处的时间。

出了这件事,我们需要好好聊聊彼此的心意。

夫妻本为一体,有些事不说开了,将来或许成为最大的隐患,两不疑很重要。

但上了马车夫君便让我枕在他腿上休息,即便成山驾车很稳,一路也未免颠簸,他怕我身子不适。

我见他眼下泛青,这几日定是没休息好,虽然我亦很想知道这几日他跟太子之间的事,但,见他闭目养神亦不好开口询问。

索性也闭上眼。

但闭上眼便有无数的思绪和画面扑面而来,令我心烦意乱,躺着眼晕,我索性坐起。

“绸儿…”他声音微哑,显得很疲惫,或许刚才真是眯着了,但我一动他便醒了。

“夫君,可愿与我对换一下?”我指的是,由我坐着,他躺在我的腿上休息一阵。

他苍白的脸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怕是马车太小,为夫侧身躺不下来。”

我顿觉的确如此。

我索性坐正了身子,扶着夫君的额头抵在我肩膀处,“那这样如何?夫君不必客气,绸儿不睏,夫君辛苦快休息会儿。”

他竟没有拒绝,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果真是累坏了。

我正襟危坐,肩头亦不敢挪动松懈半分,三日大雨又三日顾我,就算他是铜墙铁壁之躯也受不住。

就这样直到深夜,我们终于回到了府邸,多日未见,如此亲切。

管家带着一众家仆在门口迎候,应是我们进城时早得了风声。

一下车,便由一众丫鬟婆子小厮环绕着,各司其职,还未开口便早已打点了一切。

知道公父还未归来,但知晓宫中贵妃已无碍,只是值守还算轻松,我便稍稍宽下心来。

夫君一下车便去写了几个方子,让府里马上抓药将药熬好送来。

我身子脏得很,一路风尘仆仆又连日被汗水浸透,幸好洗澡水早已备好,一进门我便能去沐浴。

葵水刚过,是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了。

小珠先是进来为我清洗头发,边洗还边为我按着头皮,我觉得头脑清明了许多,仔细清洗梳理好又用干布一寸寸地擦干,尤为周到。

“夫人真是墨发如绸。你瞧,”她将一把梳子从上方插入,梳子顺滑地自由下落毫无郁结,“这么好的头发可得仔细保养。”

母亲说,自胎发落去后我便没有剪过发,但乌发如墨,不仅顺滑还齐整,连她自己都惊讶孕期不知是吃多了何物能生得这么好。

虽从未夸奖过相貌,但这仍是我少时觉得很自豪的一件事。

发丝整理好了,她扶着我入浴,想替我搓洗身子,我忙止住她,“小珠,我知道连日你已然很辛苦了,去休息吧,接下来我自己可以。还有,谢谢你。”

她突然被我这一谢怔住,鼻子似有些发酸,眼眶微红哽咽道,“夫人还是小姐的时候就待我极好,我一生便是为夫人而生。”

她的话把我的泪也勾了出来,“不可,将来小珠若是有心上人了,我便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送你出嫁。”

“我才不要嫁人,我没兴趣!”她撅嘴嗔道。

少时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有些事情,定要跨过那道坎经历过才会知道,什么叫做欲罢不能。

“好,我瞧着,哪天你要是恨嫁起来,我保证第一个取笑你。”我与她说笑。

“好的,夫人,你瞧着,我易云珠哪天若是真发了癫动了情,让我一世没有好菓子吃。”说着还举起三指发誓上了。

“呸呸呸!”我拍着她的肩膀让她快吐了!这种誓怎好乱发!

再说,哪个让她发这样的誓了?

她没理我,继续说道,“夫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夫人要记得。”

我知她为何没来由说了这么一句。

她果真是藏拙,事实上比谁都心明眼亮。

“夫人可知背上这花海棠胎记亦非凡品,在小珠看来,夫人定是谪仙下凡,才生的这样的容貌,既是上天做了标记,就是要考验夫人的。”

她为我搓洗着身子继续说道,“小珠记得老爷教过的那首词: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夫人记得吗?前人都写了,即使风雨再急,亦不会伤了海棠分毫。”

“……”

“小珠书读得少,就当我是东拉西扯吧,我总觉得虽有磨难亦会得天庇佑,越是美好就越得护着,何故要作贱呢。夫人可知,天下又有多少人羡慕你都来不及,当然有羡慕自会生嫉妒,越是如此越是要活给她们看看!”

“…小珠……”我轻轻地唤她,眼泪亦是止不住。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是夫君。

他应是料理了前院的事情,现下无事便回了卧房。

他见我在沐浴,小珠也在,自觉不大合适,欲转身出门。

“姑爷——”小珠装傻地喊道。

我扶额…这要是让苏家人听到了可怎么好……

“小姐要搓背,奴婢伺候不动了,想劳烦姑爷不知可否?”她将帕子塞进夫君手里,没等回答便迅速窜出门去,把门关得死死的……

“……”我一时无语,只得双手遮面。

天可怜见,我多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我府里带出来的丫鬟没几日便如此气焰……

“自当尽力。”他淡淡回了这么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小珠都跑走了。

我亦洗得差不多了,刚才小珠边说话边都替我搓洗了,手里活实际一点儿没停。

我知她是给我们制造坦诚相待的机会。

夫君缓缓来到浴盆边上,沾湿了帕子就仔细地替我擦着……

“夫君…”我夺下他手里的帕子遮盖住半个身子,“夫君且一旁稍后,我很快换了衣物便好。”

谁知他并不回应我,脱了衣物就迈了进来,盆里的水霎时漫出去许多,弄得地上都湿了。

“那日我冒着大雨来到别院,太子躬着身子扶额直说头疾发作疼痛难忍…”夫君认真地盯着我说道,“我立时替他把了脉,脉象平和实不像发作之症,但还是开了方子命人熬药,我说替他扎针止疼,他又推说好了很多…当时我便觉他在装病,但不知为何…”

“嗯。”我静静地听着。

“随后他命人摆了宴席说要感谢我冒雨前来,我推说分内之事理当如此,内子独自一人请求他准我回去。可他却说,头疾时隐时现,没有我在,亦会时时不安。既如此,我身为御医便不好再推辞。”

我见夫君还有很多话,索性不再闲着,搅了搅帕子让他转身过去,我替他搓洗一下。

他不愿转身,握着我的手继续说道,“当日他摆了宴席,并一直劝酒,想把我灌醉,亦是叫了一群舞姬进来陪侍…”

我突然僵直了身子!

“见我喝得昏沉他便起身走了,留下两名舞姬说是伺候我就寝…”

我震惊到无以复加…所以……

此刻想流泪却怎么也流不出了……

夫君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盯着我……

我木讷地望着他…眼神是空洞的…

我的心在下坠,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下坠,底下是无底深渊…没有边界…只有停不下来的心慌…下坠时的心慌…

“夫人嫌弃我是吗?”他扶起我的脸颊让我看着他,“即便你我此刻仅是共浴,依旧觉得我很脏是吗?”

不是的…我心里叫嚣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说好的,要拿出主母的大度,我告诉了自己很多次,娶妻娶贤,即使是纳妾又何妨,何况只是一夜风流的舞姬…

可我却说不出立时能原谅他的话来……

“看着我。”他强迫我看着他,几乎弄疼了我,“说话!”

“…说什么…?”终于我还是模糊了双眼,“你想听什么?听我告诉你,我浑不在意,没有生你的气是吗?这并非你有意为之,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常,这都无伤大雅,是这些话吗?”

我哽咽着说完,“你满意吗!”

他眼眶泛红,“不!说心里话!你真正想说的心里话!”

我一阵晕眩有些作呕,倒不是因为他说脏,只是泡得久了有些胸闷,呼吸急促起来,“…我累了。”我欲起身,他却拽着我。

胃里有些翻腾,我轻轻捂着唇。

“你说。”

“夫君…我…唔…”我探出浴盆干呕了几下,他终于还是放过了,抱起我出浴,用干布迅速裹住抱到床榻上,又担心自己弄湿了床令我着凉,立刻擦干了身子套上内衫。

再上塌时取下干布将我身子擦干,迅速裹上棉被将我抱在怀里,我没有挣扎。

“你瞧,你并不是不在意,不是吗?”

他话倒是说得轻松,我在不在意又如何,事已至此…唯有接受。

“那倘若是没有呢?”

我垂目不愿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