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餍足
“郎君生得这样好看,妾身…想……”
“……”他憋着笑,静等着我继续表演。
“妾身想尝尝。”
“那尝便是了。”
“郎君这么容易就犯,就不怕妾身吃干抹净不认账?”
“不认账我也甘愿,小娘子生得这样美,我又不吃亏。”
“……”
“……”
我俩均憋了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各自抱着脸笑得前仰后合。
能遇上一个愿意配合你嬉笑怒骂、正经着打趣的人真的很棒,不是吗?
夜里,我们相拥而眠,我心中亦是充满了安全感。
第二日,闲来无事,众人昨日累了一天,今日便没有举办春猎和宴会,就连马球比赛也暂时停歇了。
不知天公是否也有意让众人休息,竟下起了雨,山路湿滑,便更没有人愿意进山里去。
下午,林娘子邀我同一众女眷一起去她屋里打叶子牌,我自是不会的,林娘子说她来教我,我仍想推拒,但她忽见苏郎竟在屋里,没跟他家官人在一道聚会饮茶,便也不好意思再邀请我。
但我还是千恩万谢,若是夫君不在,我倒是很愿意参与,林娘子热情,我更是不愿拂了她的面子。
但林娘子很识趣,看一眼便知道我的心全在夫君身上,没有怪罪。
送走了她,我回到屋内,见夫君正在看医书,便给他沏了热茶。
不愿打扰他,我独自坐在廊下看雨,看雨落下的时候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到地面上,翻腾起细小的水花。
不知为何,我好像悟到了什么,张开双手随着雨点的节拍舞了起来,我记得那些宴会上舞姬的动作,手掌交叠翻出花样,脚步生莲,步步生花。
挺直了身躯,控制着身体的每一寸,轻抬起下巴,旋转,定格,手指的形态走向都临摹得有模有样。
原来我不是没有天赋,只是没机会去学。
但我亦理解爹娘的苦心,纵使容貌上佳,亦不可以色侍人。
规规矩矩做好人家的娘子,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琴瑟和鸣,安然度过一生便是最好的。
正出神却见夫君不知何时已然转过头来,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向他行了一礼,他是我唯一的观众。
只见他轻轻地鼓掌起身向我缓步走来,“竟没想到夫人舞姿卓绝。”
“夫君莫取笑,我不会跳舞。”
“跳得真好,但夫人以后别跳了。”他语气如此跳脱,我一时不明所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我微垂下头,看来还是让夫君见笑了。
他轻揽我入怀,“再跳我怕我会把持不住,更莫说他人了。”他幽幽地说道。
我气恼地小拳轻捶在他胸口,他作势咳嗽一下,略显无辜地看我,“夫人手好重,为夫得瞧瞧有没有内伤。”
“……”我一时紧张起来,我可没用多少力气,立刻扶着他坐到床边,替他揉着胸口,“对不起,夫君,是我不好,该怎么办?要不要调些药敷上?”
我自是不该打他的,他总是不制止我,我便越加放肆了,是我不对。
夫君虽看着身形单薄,但我知他脱了外衫还是有些肌肉的,并没有多孱弱。
看他憋着笑的样子便越发知道他在诓我,亏我刚才还真担心上了。
索性不能让他得逞,我便继续演下去。
不多时便眼泪婆娑,转瞬泪珠便跟屋外的雨似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
小时候我哭鼻子便是一绝,父亲一见我哭便没了主意什么都能应成我,只有母亲知道真假。
这一刻,我便想看看夫君是否也如此。
见我垂泪他果真手足无措起来,我们又掉了个个儿,换我被他扶坐在床边,他蹲下在我身前,焦急的神态溢于言表。
“绸儿莫哭。”他抬手拭去我的泪,“为夫错了不该逗弄你,没事,真没事,你看看,不信你再打几下,为夫的身子骨好得很,从小父亲便让我泡药浴,比普通人都要康健一些,你摸摸,不,你早就摸过了,是不是特别结实?”
我觉得他在拐个弯夸自己,认识错误不够充分,我便哭得更凶了。
他已然慌了神,“好绸儿,我的好绸儿,别哭了,要为夫做什么给你赔罪?什么都可以。”
我揉着眼细细地观察他,他很是真诚也是动情的,便心下一软,抽泣道,“什么都可以?”
“恩,只要绸儿想,什么都可以。”他很笃定地说道。
我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想让他保证永不纳妾,但又觉得自己好幼稚,他原就那么说过。
但这种保证又有什么意义,即使哪天他要纳了,我也不可能去阻止。
我晃了晃脑袋尽量让自己在这种思绪中清醒过来,但我忽然意识到一点。
就像他说过的:患得患失,被情爱所左右。
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总想这些正是因为我已然爱上了他,无法被理智所左右。
担惊受怕,患得患失,失去理智,原来这就是爱一个人的表现。
一个雨天,我居然想明白那么多事,与他相处的短短数日,竟比我此前数年想明白的都要多。
原来这种转变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却悄然润物细无声似的在生长。
我看着他深情的眼睛,里面有我清晰的身影,“我要夫君一世顺遂安康,陪着绸儿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成。”
说完我平静地看着他,眼眶中剩余的一滴泪珠无声滑落。
他竟怔怔地看我,不多时眼眶逐渐红了。
我看着他眼神悲伤,这次我是真忍不住掉了泪。
看他伤心我会比他更伤心,他高兴我便比他更高兴,被人左右着的情绪,失了控,便是动了真心。
“公子。”就在此刻,成山来到门边,撞见我们对望着,即刻躲闪到门外,“公…公子,山上皇家别院来了人,说…说要请您去一趟,说…太子不适。”
成山面色赤红,断了半天才将话说完。
“来人在哪儿?”夫君已起身到门边,他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恢复了往日的风姿神韵,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在…在门外的马车上等您。”
“知道了。”
“哎。”成山话一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
夫君回身来到我跟前,抱歉地看我,“绸儿,我尽量早些回来,在屋里等我,下雨山路湿滑不宜出门,要乖乖地。”
我一听山路湿滑便紧握着他的手,“我要与夫君同去!”
“听话,别院如同皇宫,不是昨日那样的春猎宴会,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意出入的。”他歉疚地说,“等我回来,定好好补偿你,听话。”
“可是夫君…”
没等我说完他便松开了我的手…
这次他没有带成山。
以往成山会陪在他身边替他背着药箱,纵使无法出入别院也会在院外等着他。
我不明白他今日为何没带成山,他叮嘱成山要护好我,许是觉得这一去唯恐多日,只有我跟小珠两个女子在一块儿令他不安。
我一路跟着他来到门口的马车旁,要不是小珠替我撑着伞,我已然浑身都湿了。
见他上了马车,我一路追了很远,直到他勒停了马车复又下来,成山又立刻为他打上伞…
在雨中无声地对视了片刻…
我终于回身说道,“盼夫君早归。”
旁人亦是无法理解这一刻我俩的内心的,真真是情到深处无法自拔而已。
且确在此时,我隐隐心中不安,我再也无心赏雨,只求这雨快些停下,别再下了。
我作势要回身,但等他上马车,马车行出去老远我都没有离开,一直在原地目送着他。
盼夫君早归。
直到雨越下越大,遮挡了一切连山路都看不清,站在雨幕中的我,小珠,成山三人才缓缓往回走。
回到屋内,三人纵使打着伞也被雨淋得透透的。
两人麻利地端来炭盆让屋子里干燥暖和起来,我打发他们先去换身干爽的衣服再也烤火。
我失神地坐在一边,直到两人都换好了衣裳,小珠端来了姜汤,唤了我好一阵子,我虽听得到看得到,思绪或者说三魂去了两魂便跟着夫君走了。
小珠让成山在门口守着,关上门硬是替我换了衣裳。
接着拉着我坐到炭火边,将一碗暖和的姜汤塞在我手里当暖炉捧着,又用干布解开我的发髻丝丝缕缕地小心擦拭着。
过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来,拿了个垫子跪坐在门边祈福:祈求上天停下这场雨,祈求太子无事。
而这场雨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住在山里的官员及家眷都处于一种极度恐慌的情绪中,唯恐发生山体滑坡泥石流等天灾把房屋冲毁了。
且这三日山上山下几乎断了联系,连米粮吃食都没有送来。
索性小厨房里本就备得多,也不各家做各家的了,各府出了自家的厨子吃食互通有无,一起做了各家送一份。
我们院里就三人,吃得少,但也没有被遗忘。
这三日,我几乎都跪坐在门前的垫子上,不吃不喝,除非远远见到有人来才强装着生气看着像无事一般接待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