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游船
公父才休沐了两日便道要回宫去了。
他心疼我和苏郎才刚成婚,只叹要不是太子事急,夫君应在府里多多陪我,还问我这几日吃住是否习惯,我一一点头应着。
送别公父,我便静静地等着夫君回来。
才两日,我便思念得紧。
我把他开方熬的药每一碗都认真地喝完,毫不敷衍,亦不怕苦,身子很快恢复如初。
晌午的时候两位嬷嬷来给我量身,说是夫君嘱咐,入夏前要给我做些新衣裳,只是前两日我病未愈怕我累着便没有前来。
但我婉拒了。
我知道夫君时时念着我,我心里甜得很,只是出嫁前母亲为我准备了四季的新衣我还来不及一一用上。
且我本就极少出门,每一季有三两件换洗的便足矣。
待到傍晚,我吩咐了多准备几个菜,清淡为主,一直没用,就是等着夫君回来。
直到听到寂静的街上传来悠悠的马蹄声,我便快步向府门外走去。
知道皇城内不可策马扬鞭,即使他再心焦亦不可逾矩,但我真的很想他。
谁知来人并不熟识。
一袭官衣在黑夜里看不清绣线的图案。
我顿了片刻立马意识到唐突,我一个内院女眷怎好跑出来贸然迎客,但此时要躲避就显得失礼了。
公父和夫君此时都不在,而我是府里的女主人,切不可令夫家丢了颜面。
幸而管家及时出现,抬脚跨过门槛便迎上去施了一礼,“不知内官前来,有失远迎,还请进府用杯热茶。”
“苏管家客气了,”那人拱手对管家说道。
很快,他的视线就越过来直盯在我身上,那审视的眼神令我心惊。
我从没有与宫里的人打过交道,只好福了福身子,浅浅施了一礼。
“这位是……”内官的手向我这里展开。
管家立马拱手道,“哦,是我们府上的少夫人。”
“……”内官没有接话,而是向我走来,就快要走到近前,管家很适时地出现在我跟他之间抬手又请内官入府用茶,并吩咐小厮去厨房端些上好的吃食。
我并不敢与内官对视,只一味垂着头,心中有些懊恼,我一定没有表现好,怕是要让人笑话了,没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
更怕的,是得罪了人。
而内官驻足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几番回望欲言又止,直到被管家请去了偏厅我才松了口气。
此时已是深夜,府外静悄悄的,看门的小厮也不敢多言,只悄悄注视怕我独自走出门去。
夜里天寒,我便悻悻回了后院。
坐着等也是等。
直到听到前院传来说话声我才回过神来。
“小珠,你去看看是不是苏郎回来了。”说这话时小珠正撑着脑袋打瞌睡,突然一下被我惊醒,抬手拭了拭有些湿润的嘴角。
“是,夫人。”她欢实地跑了出去。
我见她的样子不由得浅笑。
片刻后,苏郎果真回来了,进门便拉起我的手,小珠一蹦三跳地跟在他身后见了此景吐了吐舌迅速把门关上。
“夫君。”
“夫人的手好凉,夜里更该多穿些才是。”
我还裹着那条冬日的大氅,但手脚泛凉从小就如此。
“夫君,我见内官来了府里可是宫里有事?”
“无事,”他拉着我的手同我坐下一直捂着,即便是夜归,他的掌心依旧热络得很,“说是父亲忘了嘱托我取几本医书,怕耽搁了才请出宫办事的内官顺路来一趟。”他似乎欲言又止。
我亦担忧得看着他,怕今日行差踏错埋了祸端。
“夫君,我……”
“夫人不必担忧,无事的。”他将我揽进怀里,“今日太子身子已无大碍,只是提及圣上要办春日围猎,过几日便需举驾一同前往围猎场,这一去恐又是半月有余。”
“……”我心头一颤,半月……
但很快调整了情绪钻出他的怀抱用热水沾湿了帕子为他净手,“夫君这两日辛苦,先用饭吧。”
他没有多言,而是揉了揉我的发顶宠溺地看着我,我替他更了衣,一同用饭。
“夫人…”他握着酒杯斟酌了片刻说道,“圣上体恤,此次举驾围猎可带着家眷,不知夫人可愿与我同去?”
我一时眼里无法抑制地带着欢喜,但很快,神色又暗了暗。
从没有出过远门的我,怕给夫君带来麻烦,若是与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女子处得不好,岂不是徒生祸端。
咬了咬牙,我摇了摇头。
半月就半月吧,无妨的。
他看出我的犹疑,轻抚着我的手说道,“夫人不必多虑,若不是围猎在即,我想着休沐时也要带着夫人去游船赏花,这样好的时节不该独留夫人在府里空守。”
“……”我抬眼望着他清俊的容颜,不自觉地钻入他的怀中。
从前我不知,有了夫君以后,我竟变得如此黏人。
是夜,小酌了几杯的我十指被他轻轻穿过紧握,气息交叠之下我的心也尤为安泰。
第二日夫君不必回宫值守,他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起身,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只想与夫人同榻而眠。
我被他狂浪的说辞羞得面红耳赤。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又觉得没有半分轻浮,反而增添了闺中乐趣。
家中没有长辈,头一次睡到日上三竿,小珠打来洗漱用的热水的时候冲我直笑。
让这丫头看了笑话,我窘迫得很。
用过午饭夫君执意要带我出门,昨夜的话题没有继续,他想带着我去春猎,只是我还没有打定注意。
便趁着这春日气候宜人,要带着我去游船。
皇城内外有不少口岸,也是最繁华的城,而我至今从未有幸得见。
能伴着夫君一同出门,我心里喜不自胜。
拉着小珠换了几身衣裳,最后还是选了一条白色的襦裙,看着清雅又别致。
夫君命小厮套了马车,带着小珠,我们便出了门。
街上热闹非凡,各式的铺子琳琅满目,而我自那日后便不敢随意下车,但想来今日与夫君一道,左右不会遇上登徒子。
马车很快到了最近的口岸,岸边停了不少游船,少说一船也有二三层高,用屏风隔出许多靠着船沿的雅间,既可以欣赏春色又可以饮酒喝茶。
将马车停在口岸边的驿站并吩咐人喂马,我们一行人便往船上去。
口岸边还有不少商船正在卸货,暖阳下忙碌的苦力即使未夏仍浑身是汗,看起来极为辛劳。
我不禁看着,有几人回望过来,我忙收回视线,夫君托着我的手送我上了甲板。
一时间那些忙碌的身影像被人定了身一般都停下了动作,正当我疑惑时,有个搬货的人手一松,肩头的麻布袋子便坠进了河里,而他却浑然不知,连负责的监工都置若罔闻,他们都看向我和夫君这边,不知何故。
船上的小二殷勤地领着我们上了二楼的包间,上楼时差点绊了一跤连赔不是。
原本人声鼎沸的船舱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纷纷投射过来,我慌忙攥紧了夫君的手,也不论是否失了体统。
夫君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发顶,我有些吓倒,只得低垂着头。
直到随着他来到雅间,被四周的屏风隔了才觉好一些。
若论起来,我们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且身上的衣物都只是寻常规制,并没有任何彰显炫耀的地方,也不知怎地能如此引人瞩目。
“夫君…”苏郎本要与我相对而坐,而我抓着他的手,只得无奈陪我挤坐在一侧,小厮守在屏风出口目视前方阻隔了不少前来打量的人。
小珠将小二手里的果盘茶点一一接了过来摆放在桌上,我捏起一块精巧的桂花糕塞到她手里。
“谢夫人赏。”瞧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我的心也松快了些。
我给夫君倒上茶,本想看看远处的风景,此时游船慢悠悠地正在离岸,而岸边的人几乎清一色朝我们这头的窗案举目。
我吓得缩回了身子。
“夫君…不知今日装扮是否有不妥,总叫人看着。”我仔细地检查了衣襟,都是妥帖的。
夫君笑了笑,抬手轻抚我的脸颊,“为夫三生有幸,娶到了谪仙一般的夫人。”
他笑得很真诚,带着怜爱与宠溺。
我只当他在打趣,事实上由怕瞩目。
从小,我便觉自身容貌只是尚可,从没觉得有何过人之处。
我将茶盏递到他手里,自己也端起一盏小口轻啜。
阳春三月,暖阳下风和日丽,岸边的柳枝迎风摆动,天上的云雀嬉戏翩舞。
只是这美景还没赏过味儿来,隔着屏风就听到人群不断悉悉索索地交谈声,后来索性不避讳了,一声高过一声,惹得夫君微微皱眉。
许是他也没想到,会被这样打扰。
但游船既然已经离岸就没那么快返岸,只得就这么苦坐着。
伴着诸多唏嘘不已的感叹,夫君索性将我搂入怀中,我正想推拒,他说道,“夫人莫怕,是为夫没有考虑周全,理当包下一艘游船。”
许是怕我又受了惊吓。
今日夫君在,倒没有那般无措和惊慌,只是不喜,被诸多视线围绕。
我索性也不挣脱了,靠在他肩头望着河岸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