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隐秘(4)

时间再次回到四二四年。

[发什么呆呢?]

刚刚成年不久的牧文灵觉对坐在阳台上愣神的牧文千刃说道。

牧文千刃若有所思地看着天上流转的白云飞鸟,没有听到哥哥的声音。哥哥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牧文千刃这才回过神来。

[啊,哥。]

[怎么了,在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

[嗯……没事,我就是在想,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这个问题嘛,没人能说清楚,怎么,你想离开灵觉去外面转转?]

[那倒不是。]

[那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牧文灵觉显得很是好奇。

[哥,你说父亲是最厉害的人吗?]

[当然啦,我从小到大见过最厉害的人就是父亲,不只是魔域,就算加上妖域,加上人国和神国,加上全世界所有种族,父亲也会是最厉害的人之一。]

[那你说会有比父亲更厉害的人存在吗?]

[嗯……这个我说不准,或许会有,但肯定也不会厉害多少。]

[那要是有一个人,欺负父亲就像你欺负我一样容易呢?]牧文千刃一脸严肃地说道。

[怎么可能?]牧文灵觉笑了,[不可能有那样的人存在,真要是有的话,魔域就危险了。]

牧文千刃心头一沉,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指甲在手心里抠出深深的红印。牧文灵觉握住他的手,发觉他的手心冰凉。

[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回去披件衣服吧?]

[哥。]

[嗯?]

[你有离开过魔域吗?]

[没有。]

[我也没有。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存在着哪些比父亲还要厉害很多倍的人,以前我总觉得神话就是神话,是祖母的祖母编出来哄小孩子睡觉用的。

现在我不那样想了,神话说不定都是真的,天神说不定真的存在,我们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就像平凡人崇拜我们一样。哥,难道你从没有这样想过吗?]

牧文千刃看着远处的雪山说。

擎皇雪山起起伏伏连绵千里,皑皑白雪经年不化,在太阳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本身掩盖了一切生机,却又为山下的魔域子民带来无穷生机。

牧文灵觉挠挠头,[倒是也想过,只不过在那些想象中,我是一个拯救世界于水火的大英雄,哈哈哈。]

牧文千刃没有说话,他仍在脑海中假设那些神话传说都是真实发生的故事。这时,他听见城堡里面有些嘈杂,每个人都在喊着陛下。

[父亲的病好了?]牧文灵觉也听到了嘈杂声,对弟弟说道,[走吧,去看看父亲怎么样了,他都在寝宫里躺了好多天了。]

然而牧文千刃明白,父亲根本没有生病,那只是的借口,他跟陌生人一同离开,去了某个地方,现在回来了,不知道那个陌生人是否跟他在一起。

他们一起回到走廊,哥哥说:[走,我们下楼看看。]

但是牧文千刃拒绝了,他捂着肚子说:[你先去吧,我忽然肚子疼,想去厕所。]

[那好吧,一会儿去大殿找我。]

[好。]牧文千刃点点头,随后上楼朝父亲的书房去了。

来到书房前,两名看守士兵和蔼地对他说,现在陛下不在,任何人都不可以随意进入书房。

牧文千刃说:[我在跟我哥哥玩捉迷藏,他就要抓到我了,求求你让我进去吧。]

看守士兵很是困扰。

于是牧文千刃对左边的看守士兵说道:[我知道你关注赛缇娜小姐很久了,如果你让我进去,并且不跟我父亲打小报告的话,下次见到她时,我一定在她面前好好地赞美你。]

看守士兵立即将牧文千刃放了进去,并对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进入房间后,千刃第一时间钻到了床底,他预感父亲和陌生人还会在这里进行秘密谈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这件事如此好奇,只是恐惧和兴奋促使他必须这样做。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牧文看山回到了书房,并在门上画下一道禁制,保证房间内的声音绝不会传出去。陌生人随即从窗户外飞进来。

这一次牧文千刃依旧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连口型也看不清楚。

他们没有谈论多久,牧文看山走到最大的书架前,第二层放置着一具烬羽模型,他把手搭在上面,几秒钟后书架边缘泛起淡淡的蓝光,成为了一扇传送门。

牧文看山瞥了陌生人一眼,然后走了进去,陌生人紧随其后。

在确认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之后,牧文千刃从床底爬了出来。他轻轻地走到牧文看山与陌生人消失的地方,咽了咽口水,学着牧文看山,把手搭在烬羽模型上,几秒钟后书架再次泛起蓝光。

他小心翼翼伸进一根手指,确认没有异常后走了进去。传送门的另一端是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黑暗密道。他站在原地浑身哆嗦,半天才鼓起勇气向前迈出一步。

光……光,他在心里默念着。手指小幅度地摇动十几下,一点微光终于从食指尖亮起。

周围墙壁的石砖与王宫所用石砖是同一种,他心里明白自己还未出离王宫。他踮着脚慢慢往前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被父亲听到。

密道笔直伸向前方,有时下坡有时上坡,大概走过五百米后,他瞧见前方有一些光亮,悬着的心逐渐放下。

那是一处点着油灯的平台,他猫着腰来到平台下方,发现左右各通着一处楼梯,地上的脚印表明父亲和陌生人走向了左边,他于是也走向左边。

当他来到密道尽头时,一扇半掩铜门出现在眼前。他侧着身体从门缝里挤进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塔型建筑里,他沿墙边摸索着走到塔的中央处,终于听见了来自下方的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他低头看去,见到了父亲、陌生人和几个年迈的老人。

牧文看山正在给老人们讲着什么故事,老人们脸上无一不充满了震惊与绝望。

故事讲完,一个老人突然爆发力量冲向了陌生人,陌生人没用多长时间便让对方动弹不得。随后气氛沉默下来。

他猜想父亲讲的故事应该就是那天陌生人讲的故事,他们的表情与那时父亲的表情如出一辙。半晌,一位头发长到脚跟的老人走了出来。

牧文看山:决定好了?

长发老人:我不想毫无价值地死去。

随后又一位老人站出来,理由与前者无异。牧文看山拥抱了他们两人,并向其中一位深深鞠了一躬。陌生人也向他们鞠躬,他们同样向陌生人鞠躬。

然后陌生人将两个孩子放在地上,自己走到一旁。牧文看山和其余老人们聚在一起,一座复杂诡异的法阵在他们脚下逐渐成型,并开始缓缓转动,另外两个老人则分别抱着孩子躺到了法阵中心。

法阵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紫光,最终使两位老人失去了一切力量。

可以看出他们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有什么东西从他们体内剥离,飞入了两个孩子的身体里,一个孩子随后陷入了沉睡,另一个孩子却开始大哭,紧接着从双眼中射出了两道血红色的光芒。

陌生人不再那么从容,身上扩散出一股强横到极致的气息,所有人将那个变得疯狂的孩子围住,纷纷对他施展束缚术和昏睡术。可是那孩子爆发出来的力量不受控制,整座塔开始摇晃起来。

牧文千刃忍不住惊叫出声,即使捂住自己的嘴躲到了墙壁后方,但还是被一个老婆婆发现了,老婆婆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跳到二楼抱住了牧文千刃。

牧文千刃想要逃老婆婆按住他,并顺势将他搂入怀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牧文千刃点点头,依偎在她怀里。

她带着他走到三楼一间屋子里,对他说:[我会保护你,但你要听话,待在这里不要动,一会儿我回来找你。]

随后她关上门,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如何安静下来的,他只是在那里静静等待了很久,等到塔停止摇晃,等到隐约传来哭泣声,等到牧文看山和陌生人带着孩子离开。

直到老婆婆回到房间,牧文千刃始终坐在床上没有动过。

他看着神色各异的老人们,心中有些忐忑。老人们议论纷纷,他猜得出自己是被谈论的对象,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老婆婆看着他,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

之后老婆婆带着他从塔顶飞了出去,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去的原来就是王宫中,父亲一直不许任何人接近的第一高塔,抉择塔。

他问老婆婆,[你们住在那里很久了吗?]

老婆婆说:[如果你的雪之心会诞生出灵魂,迟早有一天你也会住进那里。]

他说:[我不会,父亲才会,哥哥也许会,我和我的弟弟妹妹大概都不会。]

老婆婆忽然停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对他说:[那你以后就得和弟弟妹妹相依为命了。]

他懵懂地点了点头。

后来,牧文看山在去世前一天,当着王宫内所有人的面,把他的名字赐给了哥哥,而哥哥的名字则被赐给了他。那时他才忽然明白,原来高塔只能是魔王一个人的高塔。

他潜力有限,牧文看山担心他未来无法掌控魔域,无法抵御注定会降临的灾难,便找到新南国最好的几位铸造师,在魔域半数工匠的配合下,花费数年时间,耗尽无数财宝,打造了一柄名为刺椎的武器,希望作为他登基时的礼物送给他。

然而缺少灵魂的刺椎,始终无法突破伪神器的限制,于是牧文看山最终牺牲了自己,使刺椎成为了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被记载于真实史料当中的、人力铸造的神器。

登基那天,刺椎被全城百姓当作礼物呈给了他,然而他拒绝了,并将它交给了哥哥。

也是在那一天,改名为千刃的哥哥多了一个封号:灵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