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隐秘(3)

他离他们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从嘴型可以看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可他就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牧文看山争吵得越来越激烈,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向对方抡起拳头。

他在床底下差点惊呼出来,那个人怀里还抱着小孩,父亲不怕伤害到他们吗?

不过他想象的场面依然没有出现,那个陌生人的身体仿佛并非实物,牧文看山的拳头直接穿了过去,随后陌生人化为一缕烟雾,在牧文看山身后出现,将两个孩子平稳地放在书桌上。

牧文看山一击不中,立即开启了雪之心,他拥有罕见的一等雪之心,早已凝聚成熟的雪魂为他带去无法想象的增益。可即使这样,陌生人依旧应对得游刃有余,将牧文看山压制得死死的。

最终牧文看山放弃了进攻,神色中充满了颓然。他成为魔域之王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世界上存在如此强大的人,在与自己的短暂斗争中,能取得压倒性胜利。

牧文看山瘫坐在椅子里,眼神失去了平日的色泽。千刃虽然无法听清他们的声音,却凭口型猜测出对话的大致内容。

牧文看山:我输了,我无法阻止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陌生人:我想征得您的同意,而非强取豪夺。

牧文看山(沉默片刻):想要让我相信你说的话,除非我亲眼见到。

陌生人:现在就可以出发。

牧文看山考虑片刻,打开房门跟看守士兵简单交代几句后再次关上门。陌生人没说什么,简单笑了笑,随即抱起两个孩子从窗户上跳了出去,牧文看山也跟着跳了出去。

房间安静下来了。

半晌,他从床底爬出来,走到窗前向外望,夜空澄澈如洗,地面灯火辉煌。

收回思绪,牧文灵觉稳住气息,才发觉自己在外人面前失了态。

[抱歉,有些意外。]

[无碍。]归尘直起身微笑着说。

牧文灵觉翻开橝泽眼皮看了看,二等雪之心,复杂的法阵宛如精心雕琢而成。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两天之前。他在战争中滥用力量导致气息耗尽,等我发现的时候,那只……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都行。]

[没有统一称谓?好吧,我发现他的时候,那只小东西正浮在他的脸上东张西望,你能想象到吗,它的尾巴连在他的眼睛里,就像脐带一样。]

[我能。]

[我当时还以为他死了,那只小东西见到我后立马躲了回去,于是我就明白了,那是他雪之心的魂魄。

我检查他的身体,尝试给他输送我的力量,结果失败了,我知道能够诞生魂魄的雪之心非常少见,因此我来找你了。]

[他的雪之心什么时候觉醒的?]

[表面上来看是三个月以前。]

[表面上?]牧文灵觉没有理解归尘的意思。

[我怀疑他的雪之心以前觉醒过一次,后来被故意封印了。]说着,归尘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这是他平常用来遮住眼睛的布。]

牧文灵觉接过那块布摸了摸,确认与当初那个神秘人的衣服材质一模一样。他内心有些激动,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如同神话故事里,看守古代宝藏的贪婪妖兽,又或者是见证过无数历史的孤独幽灵。

他把那块布盖在橝泽眼睛上,就好像橝泽已经死去。他忽然想到刚刚归尘说过的话:这个忙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你。

他抬起头,发现归尘正对他微笑。

[所以,为什么帮他就是帮我自己。]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或许很有缘分。]

牧文灵觉眯起双眼,归尘一副等他开口询问的样子。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指什么。]

[一切。]

归尘听他这么说,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本来不知道。]

[哦?]

[只不过是一些毫无根据的猜测罢了。]

[说来听听。]

[真的说?]

[但说无妨。]

[几个月以前,他和另外两个孩子从瑞芬府出逃,去到了玲珑岛,那时他同样遭到了雪之心反噬,我很震惊,因为他们当中有两名上天庇佑之人,和一名……罕见的普通人。

他们都是平民出身,并且,两名上天庇佑之人来自同一个家庭,不过他们不是亲兄弟,那个孩子告诉我,橝泽是被他们收养的。]

归尘一边说,一边慢慢向台阶上方走去,这是他下意识养成的习惯,思考和回忆时不会站在原地。牧文灵觉握紧了拳头,被他看在眼里。

[我禁不住思考,一个孩子得到上苍馈赠的几率有多大,这个孩子被抛弃的几率有多大,收养他的那家人,他们的孩子也得到了上苍馈赠的几率又有多大?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命运使然。

可是,上苍馈赠的形式有那么多,偏偏两个人都听见了世界巨人的声音,都以眼睛换取了雪之心,这哪里是巧合,就算用奇迹来形容也不为过。

况且,橝泽的雪之心还诞生了魂魄,我查过资料,明白这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在魔域都很少发生,更别说是在一个人类身上了。]

说到这儿,归尘已经来到了黄金宝座前,牧文灵觉反而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他。

归尘望着那束清光,冷得有些刺眼,让他不由得抬手挡在面前。

[橝泽的命运,真的无人插手吗?他曾经,真的不姓牧文吗?]

归尘话音久久未得到回应,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高台上。他低头看向牧文灵觉,发现对方正在以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他。

突然,一根细微到几乎不能察觉的光针出现在归尘面前,归尘似乎早有准备,从容撑开一道屏障,挡住光针后便立即撤去,不浪费一丝力量。

牧文灵觉胸前浮现法阵,刹那间数不清的光针暴射而去。归尘依旧选择防御,剩下的气息已经无法支撑他发动攻击了。

牧文灵觉的攻击仅仅持续了几秒钟,而归尘也成功地在气息耗光前抵挡住了那些光针,仅有一根穿透他的屏障,将他的束发红绸钉在了黄金王座上。[再不住手,我真的会死掉喔。]

[你太过放肆。]牧文灵觉收回法阵。王座上的光针随之消失,红绸落在座位上。

[是你非要我说的。]归尘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走下台阶。

[我父亲一生将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现在他已经魂归圣山,希望归尘宗主不要再做这样无端的揣测。

我从来只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以前如此,以后也一样。我牧文家绝不会做出抛弃儿子的事情,无论那孩子是怎样出生的。]

牧文灵觉脸色有些不好看,说完最后一句,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魔域之王的话,我信。]

虽是这样说,可归尘脸上的表情却证明他心中根本不这么想。

[希望是真的信了。]

归尘笑而不语。

[我会让他醒过来。]

[需要多久?]

[可能两三天,也可能两三个月。]

[太久了。]归尘皱了下眉,这他倒是没有想过。

[不止,他还得在这里学会如何掌控雪之心。]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待,内战才刚刚开始。]

[你不必等,离开便是,我会将他完好无损地送还给你。]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我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牧文灵觉走到归尘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许告诉任何人。]

归尘盯住他的眼睛,随后笑了一下:[我在瑞芬等他。]

[再见。]

[再见。]

归尘走下去了。牧文灵觉对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他想了解另一个孩子的状况,又不知如何开口。

[安然无恙。]

归尘像听到他的心声似的,头也没回地开口。

大殿响起关门声。

半晌,牧文灵觉抱起橝泽,将他放在了黄金王座里。一个女人从王座背后走出来,走到牧文灵觉身旁,与他一起打量起昏迷中的橝泽。

[哥哥,你为什么要答应他?难道这个孩子……]

牧文灵觉摸了摸牧文泺的头,拿起归尘掉落的红绸说:[不是。]

[那为什么要骗他?]

[想要得到宝藏,就必须接受考验。]

[那他会相信哥哥吗?]

[哥哥看起来像是值得信任的人吗?]

[不是像,哥哥就是值得信任的人。]

牧文灵觉淡淡一笑。

[值得信任的人,从来不会骗人。]

归尘走出王宫后,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刺椎的气势了。

天灾即将结束,望着半空中仍在奋力抵抗的牧文千刃,他不由得感慨起牧文看山的伟大。

“不愧是牺牲一位魔王而成就的武器啊。”

此刻的灵觉城内,除却王宫,剩下的一花一叶都在牧文千刃的监控之中,他刚走出王宫,就立马被对方锁定了目标。

他吹了声口哨,巨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载着他飞到了牧文千刃身边。

[受累了,朋友。]归尘笑着说。

[刺椎很久没见血了。]牧文千刃冷冷地说。

[你不能杀我。]

[怎么不能杀你?]

[因为你弟弟不希望我死。]

[不可能!你对灵觉犯下了滔天之罪!]

[有缘再见。]

归尘对他摆摆手,驭驶巨鹰朝城外飞去。就快要抵达城门时,一道白光忽然从地面升起,挡住了他的前路。紧接着又有三道光束升起,将他的前后左右全部挡住,形成了一座囚笼。

巨鹰长鸣一声,企图撕裂牢笼,但毫无效果。归尘向地面看去,见到一个与牧文灵觉年龄相仿的男人站在城门前,脚下运转着一座巨大的法阵,囚笼正是他布置的。

归尘感到有些不耐烦,心想这些魔域人怎么听不懂话。

他冲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喊道:[你又是谁,拦着我做什么?]

男人没有说话,反倒是传来了牧文千刃的声音:[我说了,你没有离开灵觉城的机会了。]

紧接着牧文辻控制囚笼迅速缩小,将归尘和巨鹰完全困住无法动弹,巨鹰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到地上。

牧文辻缓缓走向归尘,同时手中出现一把气息凝聚而成的长矛。

归尘手脚麻木,浑身被死亡的气息笼罩,他原以为棘手的只有牧文千刃一个,幸好他留了后手,红绸上刻着一道传送门,只要念下咒语,他就可以立即出现在十公里之外的任意位置……

糟了!那根红绸被他落在王宫里了!

[牧文灵觉!]

就在长矛即将刺入他的身体前,他大声叫出了牧文灵觉的名字,他多么希望那个人能拿着红绸立即出现在眼前。

[噗嗤。]

一个女人的笑声响起。随后是长矛被格挡的声音。

[那么大声叫我哥哥的名字干嘛?]牧文泺笑着说了一声,[哥哥说,任何人都不许伤害他。]

牧文辻望向远处的牧文千刃。

牧文千刃铁青着脸不再说话,他真想亲自给归尘一枪,可眼下他根本无法抽身。

见到牧文千刃默许了妹妹的话,牧文辻便解除了对归尘的束缚,离开了这里。他本来也不情愿参与到这种事里来,只是牧文千刃要求他这样做,他才暂时放下写演讲稿的事情。

[听说一个人在临死前,一定会喊出他最喜欢的人的名字。]牧文泺在归尘面前蹲下来说。

[他差点害死我!]归尘一脸不满地抢过红绸重新系在头发上,系得紧紧的。

[害你差点爱上他?]

[告诉你哥,我等他。]

走出灵觉之后,归尘的身体立刻像一只暖水袋一样被量灌满,气息也开始逐渐恢复。

他回头看去,天灾快要结束了,天空上的窟窿越来越少,而灵觉城的屏障完好无损,给他一种就算世界末日来临,灵觉城也会安然无恙的错觉。

现在,他眼中多了一丝凝重,他不得不正视魔域所拥有的力量,通过之前的交锋,他大概能估测出那几人的实力排行。

牧文辻的力量要超过牧文灵觉与牧文泺,至于牧文千刃,那是个真正能够威胁到自己的人,因为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启过雪之心,就算是抵抗天灾时也没有。

他不由得对灵觉王感到好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一个储君心甘情愿成为了亲王,或者说,现任魔王有着什么非成为魔王不可的理由。

至于橝泽,归尘现在可以非常确定地说,他不是牧文看山的孩子。

那他到底是谁呢?还有绪琉斯,他会不会也是一个被领养的孤儿呢?这些问题已经不再重要,既然橝泽不是魔王的后代,归尘也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那些有必要做的事。

他拍拍巨鹰的背,巨鹰伸展双翼向云端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