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隐秘（1）
从远处的天空中俯瞰，战争过后的忒赫勒尔港像是刚刚熄灭的壁炉，到处是烧焦的木桩与倒塌的房屋，硝烟在城市上方弥漫。
这场战役以闽南军队的胜利告终，士兵们摘下头盔抚摸族徽，他们的家族将会因这场战役而更加煊赫。他们有些人运送着尸体，有些人坐在墙角下休息。
渐渐地，乌云散开露出阳光，细雨冲刷着人们、城市的伤口与血迹。
大部分居民幸存下来，他们小心翼翼打开房门来到街上。
断裂的地面到处是血迹，所见之处几乎没有完好无损的建筑，天神和瑞芬的雕像都倒在地上受难，他们把它们扶起来，然后跪下祈祷。
之后，有些人拿出水和食物送给士兵，有些则门窗紧闭不再外出。
符阖走进蛮人首领居住的府邸，穿过长廊来到舞女们所在的大厅。沿途尽是宁死不屈的蛮人俘虏。符阖一脚把门踹开，舞女们顿时花容失色，大呼小叫着瑟缩在一旁。
符阖连忙闭眼转过身，他没想到这里藏着衣不蔽体的女人，跟随行士兵们简单交代两句后就离开了这里。
途中还与一位焦急地迈着小碎步的老妇人相撞，她口中喊着一个女性的名字，想必是某个可怜舞女的母亲。
他来到归尘所在的位置，后者怀里正抱着昏死的橝泽。
“他怎么了？”符阖问道。
“逞强，跳下来了。”归尘回答。
“死了？”
“没死，但快了。”
“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还算老实。”
符阖手搭在剑柄上，心中赞许这孩子的勇敢。随后见到不远处一具烧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他干的？”
“嗯。”
橝泽眼睛里流出来的血还未干涸，符阖看着那张脸，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
“你好像很看重他。”
归尘没有说话。
半晌，符阖低声问了一句：“这个，不会是跟你……？”
归尘还是没有说话，站起来给了符阖一个眼神，符阖便什么都明白了。
“接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里，要观察斐波切利有什么反应。”符阖说。
“我得离开这儿。”
“什么？”
“我得离开一段时间。”
“你要去哪儿？”
“去魔域。”
“魔域，去哪里做什么？”
“救他的命。”归尘看着怀里的橝泽说道。
“到魔域去救他的命？”符阖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两句也说不清，总之我现在就得离开，这里就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归尘说完腾空而起，骑着一头巨鹰向远方飞去，留下欲言又止的符阖呆呆站在原地。
眼，或许是世界上最早形成的一片大陆，辽阔无边，有许多丘陵和山脉。
魔域，占据了大陆一半面积的强大国家，他们的城市往往依山而建，并且在任何一处山川里，都有可能见到一两座闲散村庄。
魔族人比其他种族的人更能感受开心、愤怒和悲伤，自杀率总是高居不下，因此，这里很少听到过分的玩笑。
在他们的社会观念里，一夫一妻代表着忠贞，忠贞却不一定代表着一夫一妻，就是说，有时一个女人会领着两个男人，一个男人会领着两个女人甚至更多。
婚姻观的差别导致他们很少与外国人恋爱，否则对方往往会陷入巨大的痛苦。
归尘到达魔域，距离忒赫勒尔港战役结束已经过去将近两天时间，每当长距离赶路时，归尘总会后悔当初没有认真学习传送类的术法。
此刻他站在山崖上向远处眺望，连绵雪山脚下的扇形城市正是魔域主城——灵觉。
灵觉是魔域人最早建立的城市之一，建筑大多古老而典雅，它的名字与人类语言中的凌绝谐音，但除却皇帝的宫殿外，全城再无第二座高于五十米的建筑。
不是说魔域社会等级森严、王权神圣不可侵犯，而是从前他们没有建造高楼的能力。
灵觉城门前有一条很长的道路，出入城门的人不多，但检查的人很严格，归尘排队等待检查，自觉摘下了帽子，说起一口流利的魔族语言。
守卫士兵说：[请抬起手臂。]随后开始检查他的身体。
另一个守卫说：[叫什么名字？]
[归尘。]
[从哪儿来？]
[闽南。]
归尘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上面印着魔族文字与人类文字。守卫接过册子翻了翻，又了递回去。
[这是十年前的特别通行证，专门发放给外国人的，不过五年前就停用了，现在只是一本无效证件。]
[只是证明一下身份而已。]归尘笑道。他第一次来到魔域，并不知道证件已经过期。
检查他身体的守卫站起来，看着巨鹰和巨鹰身上的橝泽说：[来做什么？]
[求医。]
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随后放行说：[进去吧。]
[谢谢。]
[让它变小一点。]
正要进入城门，守卫士兵又对他说道。他一拍脑门，抱起橝泽，转了转手指，巨鹰就听话地将身体缩小到一米左右。
[再见。]归尘向他们摇手致意。
等他走远后，问话的守卫对同伴说：[城里来了个大人物啊。]
[那是个妖域小孩吗？]同伴问道。
[应该也是人类。别管那么多，还是先上报吧。]
同伴点点头，释放气息招来一只鸽子。
当鸽子飞过灵觉上方，巨鹰以旁人不可闻的声音向归尘传递了这个消息。归尘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鸽子飞进第一座公馆时，里面的佣人们正在为举办一场晚会而做准备。
公馆的主人叫牧文辻，是一位面容苍白的年轻人，正坐在书房中构思演讲内容。鸽子扑朔着翅膀落在他的桌子上，他伸出手指拆开鸽子身上的纸条，上面写着：闽南府归尘入城。
[归尘……]
他重新绑好纸条，放走了鸽子，显然没有很在意，低头继续构思演讲稿了。
鸽子继续飞，飞到一处花园里，花园里有一个女孩，名叫牧文泺，牧文泺拿到纸条后没有放飞鸽子，而是抬起胳膊，搭着它一同离开了花园。
归尘向着王宫前进，渐渐发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他知道，可能是某位大人物要来见他了。
于是他不再前进，选择在一家干果铺前休息等待。当街道上空无一人后，一股强大的气息出现在路口。
归尘一边扒坚果一边打量逐渐接近的身影。黑色短发，棕色皮肤，身着铠甲，身高约两米。
归尘有些嫉妒，心想这样的男人放在阿什克罗德一定很受欢迎。
心里正盘算着，那人已来到归尘跟前，脸上带着和蔼的笑。
归尘抓了一把坚果给他，那人伸手接过，壳也不吐放进嘴里。
[玲珑宗宗主？]
[是我。]
[怎么会来这里。]
[来找一位医生，]归尘冲橝泽扬了扬下巴，[这孩子受了点伤，除了魔域，没有任何地方能治好他。]
那人笑了，[什么伤。]
归尘想了想，问道：[请问你是？]
[牧文千刃。]那人非常平静地说出自己名字。
[听说过，灵觉王。]
牧文千刃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只笑了笑，[对，这座城市由我管理，所以你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你，请带我去见你弟弟。]
[你不是来求医吗？]
[我要找的医生就是你弟弟。]
[我的兄弟姐妹里，没有精通医术的。]
[他不需要精通医术，我只需要他搞定雪之心的反噬。]
[什么？]牧文千刃没有反应过来。
[雪之心反噬，我发音不够标准吗。]归尘把嘴里的干果咽进去，[啊，啊，啊，啊]地练习发音。
[他是魔族人？]牧文千刃指着橝泽问。
[他身上有魔族人的味儿吗？]
[倒是没有。]
[可以带我去见你弟弟了？]
牧文千刃皱着眉头说：[不行。]他一时有些糊涂，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那我就自己去见。]归尘拍拍手，拍掉手心里的碎渣，准备抱起橝泽继续前进。
[不行。]
[怎么？]归尘停下动作转过头，面容依然随和，眼神却变得冷冽起来。
牧文千刃被归尘不善的眼神激怒，摆出警戒姿态说：[我要检查他的身体。]
[来时已经检查过了。]
[我要再检查一次。]
[你可不要惹我。]
[你也不要太放肆。]
两个人的对话变得不客气，态度变得剑拔弩张。
[你要搞清楚，这里是魔域，是灵觉，不是人类世界，不是你的玲珑岛，要么离开，要么遵守规则，否则王宫百米范围内你进不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如此……谨慎？]
[你是人类世界大名鼎鼎的战犯，又是妖域人的朋友，现在突然出现在灵觉城，靠一个荒诞的理由执意要见我们的皇帝，我谨慎一点似乎并不过分。]
归尘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看着眼前高出自己一大截，简直能一整个儿吞下自己的魁梧汉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不知道妖域认不认我这个朋友。]
[魔域跟妖域是什么关系，你不会不知道。]
[所以，我能得到牧文家的友谊吗？]
[那得看您怎么做了。]
[怎么做，把我的学生赶出玲珑岛，然后低声下气地请您伸出援手？]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牧文千刃背后的长枪名为刺椎，是全世界八件神器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件，此刻正隐隐升腾起杀气。
归尘面容变得冷漠，他为了印证自己心中那个猜想，不远万里来到魔域，只为找到牧文灵觉然后向他亲口索要答案。
如今牧文灵觉就在不远处的王宫里，那个答案正在等待自己去揭晓，他已经迫不及待。因此没有给牧文千刃准备的时间，直接冲了上去，他没有刀剑也没有长枪，只有一双遍布疤痕的手掌。
牧文千刃心头一惊，来不及拔出刺椎，只得交叉手臂抵挡在胸前。
归尘进攻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庞大的气息排山倒海般压制着他，令他根本没有反攻的机会，他不断向后退去，每退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
这么多年来，除了牧文辻，还没有哪个同龄人能让他如此被动，他彻底愤怒了，刺椎感受到他的呼应，散发出一股令归尘毛骨悚然的力量。
刺椎是牧文家倾注了无数心血所创造的最顶尖的武器，是灵觉城的象征，完全激活的状态下，甚至能使持有者得到整座城市的量的加持。
归尘清楚绝不能让牧文千刃拿起刺椎，否则无论是谁，在灵觉城内都绝不是他的对手。
牧文千刃试图远离归尘，但归尘像是鬼魅般始终缠在他身前，他索性不再防御，暴露出胸膛和正脸，开始跟归尘正面对决。归尘不想跟牧文千刃硬碰硬，只得与他保持一定范围。
归尘擅长的是在视野开阔的地方与人进行中等距离作战，因为他掌握的大多数术法，覆盖范围都比较广泛。
有些甚至是专门用来在战争中进行屠杀的，可是灵觉城街道并不宽阔，他若释放全力，附近居民和建筑必然会受到影响，因此只能不断甩出一些威力平平的法术，拖延对方的行动。
原本想趁对方不备速战速决，可对方却逐渐适应了归尘的攻势，现在归尘才明白自己过于冲动了。若是换成符阖来做，或许事情会容易许多。
牧文千刃好几次差点儿就握住刺椎，都被归尘及时制止。牧文千刃一声怒吼将归尘震出十几米远，归尘冒着肩部挫伤的危险甩出一道法术困住对方的手臂，却被对方以同样的法术化解。
归尘来不及再次近身，牧文千刃旋即握住了刺椎。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瞬间辐射开来，使得归尘瞳孔骤然变大。
刺椎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能够获得灵觉城之伟力，还在于它能够完全攫取敌人的力量，这项特殊功效没有地域限制，激活程度越高，对敌人的压制效果就越显著。
对归尘这样侧重术法的人来说，刺椎无疑就是克星。
归尘暗暗咬牙，他必须要在刺椎完全激活之前离开这里，为此，他不得不心狠手辣一些。
手握刺椎的牧文千刃此刻看起来岳峙渊渟，坚不可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凹陷的胸甲，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真不愧是你归尘宗主啊，果然凶猛得像头老虎。]
说着，他把手搭在胸甲上，缓缓向其注入气息，只见凹瘪的部位一点点恢复原状。
[传闻你行事猖狂，不管不顾，曾在野间之战中引发了不小的血案，我看过你的画像，对你的过往也略有耳闻。
当初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出身显赫、想要沽名钓誉的公子哥，可经历了刚刚这番打斗，我发觉你还是非常不错的，尤其是讲话方面，嚣张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