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黑夜(2)
宫墙外,一万名身披亮银铠甲的士兵已整装待发。
他们每个人的左胸甲上都纹着一道图案,代表着他们来自不同的军队或世家。有些是一支含苞待放的花,有些是模样凶悍的犀牛头。
他们每个人都收敛气息,谨慎控制着量的运转,否则当他们的气息笼聚在一起,足以震碎脚下的街道,撕裂天上的云层。
归尘大概望去,见到了五种不同的图案。
在军队左侧,五百多头雄鹰正在进食,它们的爪子被铁链固定在地面,锐利的喙能够轻易穿透牛的身体。风吹到这里都要调转方向。
“怎么没看到其他两家的人?”归尘问道。
“派不出多余人手了,西边也打着仗呢,不然也不会只有咱们两个人去。”符阖叹气。
“西边,怎么又打仗,我怎么不知道?”
“我不告诉你,你怎么会知道,秋辞倒是很希望你能知道,”符阖说,“这次原本也不会让玲珑宗参战的,可没想到你主动来了。”
“这两个小孩,都是瑞芬人。”
符阖回头看了看橝泽和绪琉斯,绪琉斯眨了眨眼,橝泽点了点头。
“所以?”符阖对归尘做出这样的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归尘点点头,符阖努努嘴,转身对橝泽和绪琉斯做了个鬼脸。
“那我们出发吧。”归尘说。
“好。”符阖看向闽南府主,走过去说,“接下来一段时间,间司会非常忙,所以如果您要告状的话,请等她忙完。”
“放心,符阖老弟,间司的安全包在本王身上,你就放心去吧!”闽南府主放声大笑。
归尘摇摇头,眸子里倒映着寒光。
“出发!”
归尘话音落下,两侧打着赤膊的司鼓敲起了战鼓,发出肃穆庄严的音律。
宫殿群周围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居民站在远处观望,士兵们几人一组跨上巨鹰,巨鹰们相继发出响彻宫殿的长鸣。在一片浮云消散的景象之中,他们踏上了征途。
在海拔八千米的高空中,五百零二头巨鹰朝瑞芬府的方向飞行。除了最前方的两头巨鹰外,其余每一头身上都驮着四个闽南士兵。下方是浓厚的积云,很好隐藏了他们的身影。
照这样的速度,再有半天就能够赶到忒赫勒尔港。
在最前方的两头巨鹰身上,符阖与橝泽坐在一起,归尘与绪琉斯、楚宸坐在一起。
“归尘宗主,那位符阖先生是什么人呀?”绪琉斯拉着楚宸的手问道。
归尘在巨鹰的头部背着双手站立,灌满了风的白色长袍猎猎作响,他回过头,气息仿佛海面上的风帆。
“他呀,是一个剑客。”
“剑客。”
绪琉斯重复了一遍,他看向符阖,符阖额前的发丝向上飘动,露出眉心上的一道血痕。符阖似乎感应到了绪琉斯的目光,扭过头来对他津了津鼻子,逗得他咯咯直乐。
“符阖先生额头上的那个标志,是他的族徽吗?”
“不是,符阖先生出身平凡,没有族徽。”一旁的楚宸开口,“那是符阖先生自己画上去的,眉心是他的弱点。”
“为什么,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
“说来话长。”楚宸咂咂嘴。
“我给你吃葡萄,你讲故事给我听。”绪琉斯从兜里掏出葡萄来,摘下一颗喂进楚宸口中。
“好吧,那我就给你讲讲符阖先生的故事吧,最近我一直都在讲故事。”
绪琉斯点点头。
“你听说过雾时国这个地方吗?”
绪琉斯摇摇头,“没听说过。”
“雾时国是瑞芬府西南方的一个小国,曾经阿什克罗德大陆最美丽的森林就在雾时国的中心地带,名为雾时之森。
那里生活着一群被称为巫觋的人,他们崇尚、创造和传承巫术。归尘宗主就很擅长巫术,他的许多术法也都是由巫术演变而来,不过翻来覆去只有那几种。
而雾时国的巫觋们几乎掌握着世上所有巫术,他们在森林里建造了一座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城市,将之视为都城,符阖先生就来自那里。”
归尘瞥了一眼楚宸,楚宸讪讪一笑。
“就是说符阖先生要比归尘宗主强很多咯?”
“那倒没有,相比起来,还是归尘宗主更厉害,而且,归尘宗主也说了,符阖是一名剑客,几乎不会巫术。”
“那符阖先生?”
“符阖以前是雾时之森里一个女巫的护卫,他从小学习巫术,但是怎么也学不会,没办法,只好转学剑术,没想到却逐渐成为了人类之中顶尖的剑客。
他守护的女巫在雾时之森也是很出色的存在,名叫间司,也就是符阖先生现在的妻子。
当雾时之森在战争中被破坏,符阖带着间司逃了出来,但是符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正好那时闽南府主在外面游山玩水,路上碰见了他们,府主对间司一见钟情,就决定把他们带回闽南,给符阖疗伤。
不要问我为什么战争期间府主还会出去游玩,因为府主最讨厌打打杀杀。当时救回符阖先生性命的便是归尘宗主,所以一般情况下,归尘宗主说的话,符阖先生都会毫无条件地遵守。
只可惜了府主,他以为符阖先生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卫,美滋滋地幻想治好符阖先生后,就可以以此作为接近间司小姐的契机。
不曾想,符阖先生与间司小姐暗生情愫很多年,后来他们两人的婚礼还是府主亲自主持的。
说起那道血痕,神国人曾经绑架间司小姐,要挟符阖先生退兵,退兵之后,对方却不肯放人,符阖先生一怒之下杀进敌人阵营,企图以一己之力救下间司小姐。
可对方暗中埋伏了两名高级将领,在之后的对决中,符阖先生输给对方一招,被对方剑指眉心。间司小姐在危难关头恢复实力,符阖先生这才活了下来。
那些神国人违反战争法,想要用人海战术拖住间司小姐,幸好符阖先生率领的将士们没有退走,而是原路返回大败敌军。
回来以后符阖先生就在眉心刻下一道血痕,并且把剑灵也移放在了眉心处,时刻告诫自己,他是个死过很多次的人。”
“真是好勇敢的一个人。”绪琉斯感慨。
“同时也是一个相当骄傲的人,不相信再有剑客能打败他。”
“那既然间司小姐救过他的命,间司小姐说的话,他肯定也会毫无条件地遵守吧?”
“那当然啦。”
“可是,两个人里总要有一个最重要和一个没那么重要的。”
“那肯定是间司小姐最重要,男人怎么能跟女人比,再说,符阖也救过归尘的命。”
“他们经常死吗?”
“不太知道,或许他们年轻的时候都不太老实。”
另一头巨鹰的背上,符阖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怎么了。”身后的橝泽听到笑声后问道。
“没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橝泽,他叫绪琉斯。”
“刚开始修行?”
“没错。”
“那就敢来参加战争?”
“我们的父母死在这里,我们要报仇。”
“战争是很残酷的。”
“我了解。”橝泽非常平静地说。
“你见过被人把肠子扯出来的小孩吗,在一些人丁稀少的小村落里,侵略者们会砍断小孩们的后脖颈,挑破他们的肚子,再把肠子塞进他们嘴里。
那样的场景很难见到,因为烬羽和其他食腐动物很快就会闻味而来。”
“没有见到过。”橝泽闻言汗毛竖起,泛起恶心。
“我的故乡也是在战争中被摧毁的。”
“同病相怜。”
“我们快到了。”符阖说。
远处隐约可见忒赫勒尔港的踪影,海面与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充满凝重的氛围。——归尘。
归尘脑海中出现符阖的声音,他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向两千名士兵传音:
——各位,战争即将开始,请大家做好战斗准备,五百人负责城东,五百人负责城西,其余一千人随我落地,拖延住城中兵力,为大部队攻破城门创造机会。
身后两千名士兵整齐划一地握紧拳头,在自己胸口的徽记处锤了两下,然后竖起胳膊触碰额头,这是闽南人特有的习俗,寓意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握在手中,将**与灵魂紧紧捆在一起。
——开始行动。
很快,五百头巨鹰分出两队,分别向东侧与西侧飞离。
——归尘,这里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好。
符阖拍了拍巨鹰的头顶,巨鹰会意,向后方的闽南船队飞去,在飞过身旁巨鹰的头顶时,橝泽跳了下去,落在归尘身后。
他看着远去的符阖,问道:“大部队多久才能赶到?”
“大概半小时。”
“就是说,半小时之后,我们就要开始攻城了。”
“没错。”
橝泽不再说话,默默地运转起全部王之量,心底油然而生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恐惧,他离开归尘气息所保护的范围,一瞬间的气压和温度变化让他险些跌落。
归尘一惊,“你在做什么?”说着要去搀扶他。
不用。
橝泽伸出手阻挡,想说话却根本说不出来。他努力做着抵抗,咬牙稳定住身体,每一根血管都在沸腾,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每一处关节都在膨胀。
体内的王之量疯狂运转,气息像是微弱的火苗,刚刚浮现出一丝旺盛的势头就熄灭下去,如此反复了很多次,最终在一声呐喊之中喷薄而发。
黑夜般的气息提高了周围的压力,橝泽喘着粗气,痛感渐渐消失。
忒赫勒尔的港口城市就在脚下,橝泽满脑子都在想要怎样做才能多杀一些蛮人,同时又不至于葬送自己的性命。
“一会儿等符阖和大部队来了,巨鹰会降低高度,我会跳下去,你们就待在这里,这是两把弓弩,”归尘的手掌中出现两把做工精良的金属弓弩,“只需要注入气息就可以启动,你们要保护好自己。”
橝泽和楚宸接过弓弩仔细端详。不久后他们来到了忒赫勒尔上空,与其他二百五十头巨鹰聚在一起,充满水汽的灰色云层使得地面上的人完全看不到他们。
——他们来了,做好准备。
数十艘船舰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海面。天空东侧和西侧的士兵拿出弓弩和刀剑,他们全都燃烧着熊熊战意。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长鸣传来,人们见到符阖的巨鹰从舰队上空飞掠而去,凶狠的眼神锁定城墙上方盘旋巡逻的火焰鸟们。蛮人见到巨鹰后纷纷进入作战状态,骑乘者们驾驭火焰鸟飞袭而去。
——跳!
归尘的命令在两千名士兵的脑海中响起。
他们的气息瞬间分离,一道道银色身影笔直下坠。
不同于自由落体,失重感仅在他们跳下去的一瞬间发生,也在一瞬间结束。加速俯冲的过程中,风灌满了他们的耳朵和鼻子,锐利的气流在他们的盔甲上持续摩擦。
当逐渐接近陆地时,他们全部伸展开四肢。双腿之间,手臂与两肋之间,出现了类似蝙蝠翅膀的膜,大大减缓了他们的下落速度。
一些人降落在城内,一些人降落在城墙上,他们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着陆,将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他们卸下破损的盔甲,露出强健的身体和冷酷的面庞。
蛮人立即扑了上来,他们没有调整自身状态的机会,直接投入了战斗。
符阖的巨鹰引诱了五只火焰鸟离开,城墙上大部分弓箭手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所以首当其冲受到了闽南士兵们的攻击。
上空的一千名骑士也紧急下降高度,穿过浓密的云层,与蛮人骑乘者展开追逐厮杀。
拖着长长焰尾的火球一个接一个划破空气,强风猛烈地席卷而去,一时间,巨鹰的长鸣与火焰鸟的嘶叫响彻天际,不绝于耳。
一座奢华府邸之中,镇守忒赫勒尔港的蛮人首领正在纵情享乐。一群衣不蔽体的女人在他面前跳艳丽的舞蹈,两个男人头对头伏跪背起他的桌案,上面摆放着他从未品尝过的美酒佳肴。
他的眼球跟随着最美丽的舞姬不停转动,正当他准备打断舞蹈,要那名舞姬为他服务的时候,三颗火球冲破了侧面的墙壁,向舞姬的方向撞去。
蛮人首领大惊失色,如同炮弹一般飞跃出去,将女人们护在了身下。
火球结结实实地砸中他的后背,留下深深的伤痕。鲜血流过他黝黑粗糙的皮肤,直淌进股沟。看着身下被吓得花容失色的舞姬,他不由得勃然大怒,大喊着要把发射火球的人脑袋拧下来。
他的大手抓住舞姬的衣衫领口,一把将那若隐若现的丝绸扯碎,喊道,在这等着我,不许动!然后走了出去,留下瑟瑟发抖的城民们一动不敢动。
上空,归尘驾驭着巨鹰来到两千米左右的位置,对橝泽等人说:“保护好自己。”随后转身跳了下去,如流星一闪而过。
城市内,道路混乱不堪,闽南士兵与蛮人纠缠打斗在一起。街边的水果摊、杂货摊等都被撞翻,各色货物散落一地。
他们并不比蛮人强大多少,而且寡不敌众。双方的死亡人数都在增加,鲜血飞溅,普通民众害怕得不知所措,连逃跑的方向都搞错了,被杀红了眼的蛮人一刀砍死的大有人在。
不到一刻钟,尸体已经铺满大街小巷。
橝泽摘下布带,看着下方混乱的局面,心中越来越亢奋,对蛮人的杀意也越来越强烈。腥凝眼露出凶狠的目光,他拍拍巨鹰的脑袋,让它继续朝下飞。
“你想做什么?”楚宸警惕地问道。
橝泽没有回答,当距离地面还有不到五百米时,纵身一跃,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了蛮人大军的腹地。
这时,忒赫勒尔港上空的云渐渐变得阴沉,雷鸣伴随着闪电出现。
前一秒,火焰鸟们不断喷射着炽热火球,后一秒,它们纷纷抬头望向天空,一道霜雪般的身影正在下降,伸展着手臂召唤风雨。
闽南骑士们发出激昂的欢呼声,巨鹰们仿佛得到天助,双翅挥动之间形成强风朝火焰鸟们袭去。
大雨倾盆而下,火焰鸟们的气势逐渐衰落,最终不得不回到地面。失去了火球的威胁,大军很快就攻破了城门,局势几乎呈一面倒。
巨鹰们由于羽毛受潮,此刻也纷纷退出战场,骑士们收起弓弩,拔出刀剑,跟随众人一并冲向了蛮人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