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黑夜(1)
一个月转眼间过去。
橝泽此刻站在一片枯树林里闭目调息。他穿着一身漆黑色的绸缎衣物,上面绣着跟遮眼的布相似的纹饰。
归尘本来想要送给他山阁弟子的标志性服饰,然而被橝泽拒绝了,因为玲珑宗山阁弟子的衣服是茶白色和藏蓝色。
绪琉斯倒是傻乎乎穿上了,归尘说,我就说我是你老师,你还不信,这回信了吧。
数分钟后,橝泽睁开了眼睛,走到一棵参天大树跟前,抬头仰望它繁盛的枝叶。
他想起瑞芬平原上的树,冬天来后,沿途的树木都会枯败,棕黑的树枝盘虬的嵌在蓝天里,遮盖天空割碎阳光,风在那里发出陡峭的呜咽声。
这棵树在季节之外高高伫立,只消看向那些树梢,等到树叶枯萎,便会察觉到浪漫。
这些日橝泽一直在这里静心修行,现在他拥有的气息已经可以支撑他连续释放二十次黑色的闪电了,如果转换为黑色火焰则可以释放更多次数。
归尘说过,由于上苍馈赠的原因,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的实力会迅速增长,但这种增长是有尽头的,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
如果不能突破极限,他们的气息总和将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一辈子止步不前。
所以,保险起见,橝泽与绪琉斯一直修行得很刻苦,想在耗光天赋前尽可能做到最好。现在他正在这里等待出发前的最后一次试炼。
不多时,归尘和绪琉斯慢慢走了过来。
“准备得怎么样,橝泽。”归尘问道。
“随时都可以开始。”橝泽转过头遮起双眼。
“为什么选择这里?”
“我的修行有新的进展,想要试一试它的威力,但又不想破坏生机勃勃的地方,所以选择了这片枯树林。”
“你知不知道这片树林是谁的?”
“不知道,这个地方还有主人吗?这片树林里的树本就不适宜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其他地方的树绿得仿佛瑞芬的夏季,真不知道杀死这些树的是玲珑岛的气候还是种树的人。”橝泽一脸惋惜地说。
归尘挑了挑眉毛,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好,这就开始吧,记住我说的话,橝泽不准暴露腥凝眼,绪琉斯不准激活那柄刀。”
“等等……你,你说什么?什么眼?”橝泽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归尘。
“腥凝眼啊,就是你的雪之心,我亲自为你起的名字,怎么样,好听吧?”归尘笑着说,自鸣得意。
“我不想要……”橝泽脸上写满了抗拒两个字。
归尘没有理会,举起双手在胸前向两侧划出一道弧度,圈出一座半封闭的屏障。
“好了,接下来你们自行发挥,注意安全,我在旁边看着,加油。”
说完他便退远,不知从哪拿出一张椅子,悠闲地躺了下去。
“那,我们开始?”绪琉斯的眼睛渐渐浮现出冰川般的色泽。
“开始吧,就让我用……腥凝眼……来打败你。”
“……那我开始了。”
归尘将屏障范围划得很宽阔,因此他们可以放开手脚任意折腾,绪琉斯纵身一跃,跳到了树上,手中撑开了弓箭对准橝泽,随时都可以进行攻击。
这些天他一直在提升自己的精准度,三十米范围之内的慢速移动目标,他已经能够做到百发百中。
橝泽面对绪琉斯所处的方向,并没有急于动身,在他的感知里,绪琉斯的位置移动与气息变化非常明显,他感受到绪琉斯手里的那张弓,和绪琉斯身上流淌的气息完全一致。
他知道,在这种距离下动起手来他没有任何优势,所以……
“嗯?”归尘看见橝泽的行为后,有一些不明所以。
只见橝泽快速奔走于各棵枯树之间,在每棵树干上都伸出手掌停留片刻,期间他压低重心,做好了随时躲避进攻的准备。
归尘轻轻发出一声哼笑,心中有些赞许。
绪琉斯开始变得紧张,但他明白身处战斗之中,不论对手做出什么行为,除了极特殊的情况,全力阻止就准没错。
金丝雀的叫声划过,橝泽停止冲刺,向侧面跳了出去。
气息凝聚而成的箭矢贯穿树干,留下了三个戒指般大小的洞。
绪琉斯没有给橝泽留下喘息的机会,他瞄准橝泽的身体不停地拉动冰弓,无一命中,但也成功让橝泽陷入被动。
同时,他本身也被大大地牵制住,无法冒进。
他既希望战胜橝泽,又害怕让橝泽受伤,内心充满了纠结的情绪。
橝泽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开口说道:“绪琉斯,尽全力向我进攻,我会保护好自己。”
绪琉斯闻言,长舒一口气,下定决心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一些白色线条,他说:“那你小心。”
随后,橝泽感知到绪琉斯的气息更加庞大了,不过耗损程度也加剧了。
他咂咂嘴,心想果然不只是自己变强了,然后站起身来,在第三次呼吸后冲了出去。
还有三棵。他心里想着。
两棵。
一棵。
完成。
在触碰到最后一棵树后,橝泽停下身形,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从容不迫地转过身去。
黑布下的腥凝眼浮现出白色纹路,他的气息也开始增强。接着,他高举右手打了个响指,于是一切有关气息的运动,在感知范围内都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橝泽之所以在每一棵树上都拍击一次,是为了让那些枯死的树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就像野兽留下记号。
这样一来,屏障区域在他面前几乎完整呈现了,凭借着明显更为庞大的力量,这场战斗的主导权已渐渐被他掌控。
“我要开始了。”
说完,他冲向绪琉斯,拖着长长的黑影。
绪琉斯见状收起弓箭,抽出刀从树上一跃而下。
即将碰撞之际,绪琉斯的刀从右侧斜向挥了过去,橝泽借着惯性让出了身体,稳住身形后朝对方挥拳,却被瞬间生成的甲胄给挡住。
橝泽不停进攻,绪琉斯一一挡下。
橝泽吃惊于绪琉斯的防御强度,在转身之际释放出一道黑色闪电,闪电冲绪琉斯双眼击去,如同吐着信子的蛇。
绪琉斯横刀阻挡,橝泽抓住机会放出第二道闪电,击中了他的腹部,令他整个人倒飞出去。
绪琉斯发出痛苦的呻吟,方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冲动地与橝泽近身对抗,于是一边抵挡着对方的攻击,一边寻找后撤的机会。
持续的进攻让橝泽很快感觉到了疲累,速度开始下降,但他没有丝毫危机感,依旧不加节制地消耗气息,逼迫得绪琉斯毫无还手之力,但同时他们两人的距离也在暗暗增大。
终于,绪琉斯抓住机会,劈出一刀后飞入半空,没有丝毫迟疑,旋即召唤出弓箭再次瞄准了橝泽。
橝泽胸口起伏,脸上流淌着汗水。他歇息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绪琉斯警惕起来。
“你觉得我会回答你?”
“你不会无缘无故地笑,你肯定有阴谋。”绪琉斯稚嫩的小脸蛋由于紧张而泛红。
“我现在是你的敌人,一开始你就该意识到,”橝泽笑着说,“既然你都说出这样的猪话,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
话音落下,橝泽再次将右手举过头顶,手掌对准天空,微微弯曲五指,然后用力一握。
屏障范围内的温度顿时有所升高,绪琉斯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枯树。一丝黑色的火苗在其枝干上出现。
他心中一惊,黑色火苗转眼间成为熊熊烈火,吞噬了整棵枯树,随后,凡是被橝泽触碰过的枯树,一棵接着一棵全都燃烧起来,风吹在他脸上都带着热度。
他感到有些绝望,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气息正在加速消失,这种黑色火焰居然可以附着在他的气息上面!
他甚至都不清楚橝泽什么时候动了手脚。他看着橝泽,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小小的委屈。
“你已经失去落脚的地方了,如何,是选择继续在空中朝我射箭,还是选择下来对抗我的闪电。”橝泽从容不迫地说,指尖跃动起细小的黑色闪电。
“不打了,我打不过你。”绪琉斯收起翅膀,落回了地面。
橝泽拉起绪琉斯的胳膊,将他气息里的黑色火焰熄灭。
“你阻止我接触那些树的做法是正确的,可惜你没有用尽全力,不然说不定你会赢。”
归尘见状走了过来,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屏障随即消失。
绪琉斯噘着嘴说:“那我不是怕真的射中你嘛。”
橝泽用力地拥抱住绪琉斯,真诚而郑重地说:“谢谢。”
绪琉斯依然噘着嘴:“你真的好厉害。”
橝泽说:“你才知道?”
归尘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谦逊,而又不擅长搞笑的孩子。”
“您认为得没错。”橝泽笑着说,“这些火焰需要宗主帮我熄灭。”
“怎么,自己弄出来的东西,自己还没法收拾?”
归尘笑着说,接着拂起衣袖,抬手捏起一道术式,随后有鹅毛大雪从半空降落。
归尘以为这些雪足够浇灭橝泽的火焰,然而直到雪花融尽,火势却有了死而复生的势头。
归尘有些意外,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橝泽。他再次起了一道术式,倾盆暴雨从天而降,在落到地面的时候又结成薄冰,这才熄灭了全部的火。
橝泽露出怅然的神色,他消耗了几乎全部力量所施展的术法,就这样被归尘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归尘用意味不明的语气说:“对许多人来说,这是无法熄灭的火。”
“那是当然。”
橝泽摘下布条笑了笑,腥凝眼涌动着异样的光芒,如同鲜血徐徐流淌。
“普通的火只够杀死他们的肉身,只有无法熄灭的火,才能杀死他们的灵魂。”
闽南都城位于一处盆地之上,城中心错落有致的宫殿群是府主府所在的位置,也是整个闽南府的政治权力中心所在,能够影响闽南府格局变化的重要人物大都居住在那里。
此时的府主府里挤满了人,他们都在等待玲珑宗宗主的到来。对都城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只有你等他,没有他等你的份儿的主儿。
秋辞端坐在高台之上的王座里,将底下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朝野大臣们环顾了一遍,然后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引来诸人瞩目,大部分人以为是发生了什么趣事,想要跟着乐呵乐呵。
只有一小部分人明白府主在笑什么,其中就有木樨一个,他们小声交谈几句,然后面面相觑。
站在王座侧后方的符阖身着藏青色起绒提花斗篷,一只手扶着剑柄,一只手背在腰后,他只能看到秋辞的侧脸。
秋辞腮上的肉跟着笑声一下一下颠颤着,逗得符阖也轻笑起来。他自然知道秋辞在笑什么。
秋辞的夫人厌烦地瞥了秋辞一眼,说:“你在那傻笑什么呢。”
秋辞看着群臣们一头雾水的模样,笑得越来越开心,他说:“你们就这么怕那个人吗,他有那么可怕吗?看你们这一个个谨小慎微的样子,我仿佛看到小时候闯了祸,等待母亲责罚的我自己。”
群臣听了之后都闭着嘴不说话,只将头低得更深。秋辞笑得更加放肆,使得夫人脸色有些难看,她认为在众人面前做出这样的行为有**份。
可秋辞才不管那些礼数,他是闽南的王,作为王,就是要好好享受他人无法拥有的权利。
直到宫殿外有声音传来:
“玲珑宗宗主归尘到。”
秋辞这才停止笑声,摆出了威严的架势。
归尘身后跟着橝泽等人,从正门到殿内有二百米远,他们用了两分半钟走完这段路程。
直至来到秋辞面前,整个宫殿鸦雀无声,没有多少人敢抬头看向归尘。
绪琉斯好奇地左顾右盼,符阖冲他露出友好的笑容。橝泽面无表情,静静地感受着每一处气息。
这一次归尘前来,并没有带上其他长老,楚宸站在归尘身侧,对于众人在归尘面前的表现,楚宸心中非常清楚。
“从认识你的那天起,你就没有一次准时过。”秋辞不紧不慢地说,眼神从好些个大臣身上扫过。
“好让那些提前来的人做好见我的准备。”归尘拱手回应。听到这话的大臣们脸色变了变。
秋辞开心地大笑,扭头对符阖说:“你学着点。”
“您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符阖回应。
“那不是为你好嘛。”
“感动至极。”
“越来越敷衍,我会向间司告状的。”
听见间司两个字,夫人脸色立马阴沉下来,狠狠剜了秋辞一眼。
符阖转移视线,不再理会秋辞,他看向归尘,归尘也在看着他。
“好久不见。”归尘说。
“好久不见。”符阖说,上前给了归尘一个拥抱。
秋辞手放在嘴边假装咳嗽两声,“带了多少弟子?”
“都在您面前了。”归尘介绍道。
秋辞眯起眼睛,目光变得冷淡,“只有这三个?”
“只有这三个。”
“你们父子都不擅长开玩笑。”秋辞似笑非笑地说道。
归尘看了符阖一眼,然后笑着说:“府主还是那么不幽默。”
秋辞没有说话,静静等待归尘下文。
“等我们成功登陆瑞芬府之后,玲珑宗会派遣弟子五百余参加接下来的战斗,就当是给他们的磨练。”
归尘说完,秋辞立马变得和颜悦色。
“说说行动计划吧。”
“好。”符阖点点头,“瑞芬府地图。”
身后一个士兵迈步上前,双手呈递上地图。
符阖将地图铺开在秋辞身前的桌案上,指着瑞芬府东南方向的一处地点。
“忒赫勒尔省拥有瑞芬府最大的港口忒赫勒尔港,我们会在那里登陆,然后直奔瑞芬平原,也就是所谓的灰色平原,那里是瑞芬府与蛮人开战的最前线,我们的任务就是将蛮人一举歼灭。”
“忒赫勒尔港,我们在那里登陆不会太明显吗?”
“没什么可担心的,忒赫勒尔港已经被蛮人占领了。”
“这我当然知道,玲珑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瑞芬府的商船了。”
“蛮人知道这处港口的重要性,所以他们在侵略灰色平原后,紧接着就攻陷了忒赫勒尔省,他们认为占领了大海就等于占领了一切,即便是赛安府来袭他们也能够占尽先机。”
“为什么要把海港城市交给蛮人?”
“不难理解,占领忒赫勒尔省一直是盘丘尔的心愿,他想在蛮国和海港之间打出一条通路,建立阿什克罗德的第四大国。
斐波切利索性就把灰色平原和忒赫勒尔省都让了出去,自己则集中力量对付红袍,一开始,瑞芬府的地盘划分很明显,三足鼎立的态势。”
符阖在瑞芬都城和黛墨市之间画了条直线,接着把这条直线朝南北延长。
“红袍他们退到了这条线的西边,除了这两个城市,中部地区几乎全被斐波切利的人占领,还有东边的福唯城,后来局势稳定了一些,斐波切利的人就开始朝平原和忒赫勒尔省渗入了。
我大概能猜到他应付盘丘尔的借口,无非是蛮国派来的军队数量不多,一旦受到红袍和我们的偷袭,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战争前夕,什么时候忽然发生什么变化谁也说不准,那些小国全都虎视眈眈,盘丘尔不能离开,对他来说,这着实是一次冒险,也可能是野间之战后,唯一能实现抱负的机会,他绝不会放弃,只能默许。”
符阖圈出几个小城市。
“斐波切利的军队就驻扎在这几个地方,看起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城市,但却都处于后方,正好把灰色平原和忒赫勒尔省的蛮人军队给隔开了,有利于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现在的忒赫勒尔实际上是一座孤岛,蛮人看似是猎手,可必要时……”
“必要时,斐波切利可以借我们的手除掉他们。”
“没错。”
“按照你的推测,这个时机只有斐波切利能决定,而不是我们,他可以让我们消灭蛮人,也可以把我们和蛮人一起消灭。”
符阖嘴里发出嘶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变得做事前先考虑后果了?我们不需要完全按照红袍的请求来做。”
“所以,把他们赶回边境?”
“我们首先得成功夺回忒赫勒尔,然后才能谈别的,至于消灭瑞芬境内的蛮人,还是消灭蛮国,那要看未来的局势发展。”
“要是后者呢。”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做不到,内部消耗让他们分身乏术。”符阖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仅容他们两人和秋辞能听到的声音说:“据说这次斐波切利不仅只跟盘丘尔联手了,周边几个小国好像也有什么计划。”
“看来他为这场政变已经谋划很久,落乌那边有什么反应吗?”
“没有,首都始终没有任何表态。”
“你们不是朋友吗,九衡君就一封信都没有给过你?”归尘对秋辞说道。
“没有,首都一旦插手这件事,小国之地必将彻底陷入混乱,道理你应该明白。”秋辞说。
“要是我们失败了,或者红袍死了,你会怎么办。”
秋辞认真思索,然后轻轻地说:“难办啊!红袍要是会死在人类手里,就说明我未必不会死在人类手里,如果首都对红袍的死保持沉默,就说明我也未必不能牺牲。
那么九衡君呢?
我想我会远走高飞,可是以我的身份,离开了阿什克罗德,谁又敢接受我呢,魔族人?南国人?不论去到哪里我都一定会被定下背叛人类的罪名,从而遭到追杀,既然那样,在远走高飞以前,我想我会先把我讨厌的人都杀了。”
“唔,我以为你会说,带上好些个女人一起去哪建立个新国家。”
“才不,我会像你那样。”
归尘淡淡一笑,对符阖说:“什么时候出发?”
符阖看了一眼秋辞,“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