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启示（3）
山谷上方大风呼啸，声势浩大的暴雨冲刷着整片天地。
陡峭的崖壁之上悬挂着一个个形如小碗的巢窝，毛色乌黑的烬羽躲藏在里面发出嘶哑的啼鸣，附和着如困兽咆哮般的闷雷。
圆滚滚的雨珠持续着迸裂汇聚的过程，在河道里撺掇起一场猛烈山洪，席卷摧折了周围的树木花草，一路倾泻猛冲下去。
在一座年代久远的城市遗迹之中，两道人影正寻找着什么。
男孩说，这场山洪可真吓人啊。
他坐在青年的怀抱之中，被黑色的宽大衣襟包裹着，他双臂环着青年胸膛，青年强劲有力的心跳传递出阵阵热量。
男孩说，幸好这里没有人居住，不然这场洪流不知要带走多少条性命。
青年的气息在他们的头顶隔绝出一道屏障，雨水和大风丝毫影响不到他们。
青年说，对于生命而言，历史的洪流才是真正不可抵挡的洪流。
男孩抬头看向天空，乌云压得很低，遮蔽了月光，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青年提着的一盏灯在散发着柔和光芒，照亮了他们脚下满是泥泞的土路，坑坑洼洼里的泥水不停飞溅。
他说，有一天夜里，我突然很想听一听夜雨的雷声，但是那天没有下雨，因为那时是冬天，我在地上辗转反侧，忍不住哭泣，我想起了过往许许多多那样的时刻，我最想要的，总是当下没有条件达成的东西，我总是不切实际，但是我没有办法，除了自己我谁也怨不得。
青年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全部用在探寻前路这件事情上，这座遗迹是这么久以来，他寻找到的规模最大最壮观的一座。
暴雨持续了三天，他走得比平时慢很多，周围建筑大多是高而大，圆顶，形状样式非常相似。
楼与楼之间会连通着一条三米高的长廊，整体布局非常整齐严谨，但总觉得缺少生机活力，或许是被埋没太久的缘故。
从损坏形式和程度来看，青年猜想这里应该是被某种灾难所摧毁。
走了不知多久，雨渐渐小了起来，他们来到一座通体幽暗的高塔面前，青年停下脚步，仰头注视这座遗迹之中最庞大的建筑。
高塔塔尖是遗迹的制高点，青年目测有五百米高，站在那上面整座城将尽收眼底。
塔底一共开了十二扇门，面向城市各个方向，青年这才注意到，高塔周围是一片空旷的道路。
每扇门对着的方向，都有一条延伸出去贯穿城市的道路，青年走的正是其中一条，这十二条路是城市中最宽阔的主干路，将城市整齐均匀的分成十二等份。
青年绕着塔走了一周，花去半天时间观察塔身雕刻的精美图案：万物归墟。
所有的生物都在向一处形状不明、充满神秘意味的图腾靠近，图腾周围的人姿势千奇百怪，似乎飞在空中。
远处的人朝圣一般向他们跪拜，盘旋在他们头顶上的是造型扭曲的烟团，和一些不清楚代表什么含义的线条，布满天空。
青年回身看向路口，那里如同黑洞散发着幽幽寒意。男孩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青年拍了拍男孩的后背说，别怕。
男孩说，这里的一切都好阴森。
男孩感觉到青年的心脏在猛烈撞击着胸腔。
青年摸了摸男孩的头，觉得如果进入这座塔里，长久以来一直笼罩在他眼前的那团迷雾，就能够被拨开一点点。
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然后推开棺材板般巨大的门扉。
多年未曾开合过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刺耳涩音，在雨后静静悄悄的遗迹中像被放大了许多倍，一道惊雷突然在云层上方炸响，一瞬间的白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天地。
远处崖壁之上的烬羽鸟被木门的声音吸引，不约而同地扑朔起翅膀飞来此处，一些落在附近的树杈上，一些落在塔尖上，一些则徘徊于半空。
门内，青年抱着男孩沿着长廊缓慢地前行，他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引动着他的力量。
黑色长靴将地面踩踏出咯嗒咯嗒的响声，灯光扑闪即将熄灭。青年微微皱起眉头，已经没有多余的蜡烛，他的黑色火焰也无法发出光亮。
一旦灯火熄灭，他们就会陷入全面的黑暗之中，除非将高塔的一面墙壁推翻，让自然光透进来。
但是在黑暗之中，青年不确定那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背上一袋子蜡烛再走，青年越想越窝火，自出生以来头一次这么希望见到光明。
正当他懊恼之际，一道黑影从他头顶掠过，与空气摩擦发出轻微声响。青年立马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警惕四周。
紧接着大量黑影从门外飞贯进来，青年抱紧怀里的男孩，调动气息，召唤出黑色火焰覆盖在脚底，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可是这些黑影并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全部朝着塔的更深处飞去了，青年等待了一会儿，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收回了火焰，继续往前走。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光亮，青年一开始以为是错觉，然而接下来光亮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亮度越来越强，直至照亮了整条廊道。
男孩发出哇的一声惊叹，青年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但还是加快速度走了过去，在转过一个弯后，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让青年和男孩都惊呆了。
成群的烬羽鸟围绕着一块巨大无比的青玉石盘旋在半空中，它们乌黑色的、细密而纤轻的羽毛，一根根从身上掉落下来，在下坠的过程中燃烧起奇异的焰火，直至焚毁殆尽。
它们发出不明意味的啼鸣，温柔而清脆。
火光照亮了青年和男孩的脸，也照亮了一整个空间，青年将男孩放在地上，仔细观察起四周来。
塔的内部是一个完整的中空结构，中间位置矗立着一块浑然天成的青玉般的石头，表面很不规则，看起来没有经过人工雕刻，被火光映衬，散发着美丽的色泽。
长而粗的支撑架乱七八糟的插在地里。
青年呼吸开始加重，显得很是激动，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巨石，那里面蕴含着的能量可以引起他体内的共鸣，如同翻涌着满月时的浪潮。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漆黑有如夜幕般的气息不由自主地出现，里面澄澈如洗，繁星闪烁。
男孩指着高处的墙壁说，哥哥，你看，那些都是什么？
青年循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去，无尽高塔层叠而上，所见之处尽是密密麻麻的嵌壁棺材。
青年抿着嘴唇沉默不语，坚毅的面庞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他说，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要到那么多阒无人迹的地方寻找破旧的古老书籍。
男孩说，嗯，为什么，你并没有告诉我。
他发出一声叹息，因为真相只存在于无人问津和无迹可寻的地方。
他慢慢走到青玉石面前，它好像一个褪去衣衫、**曼妙的女人在引诱着他。黑色长袍猎猎作响，平息了他略微狂躁的气息。
他转过头来对男孩说，你想不想复仇。
男孩迟疑了一下，说，想，可是应该找谁来复我的仇呢？
这个问题需要花时间思考。
可是一辈子太短暂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费心思的事情上。
不。
青年的气息铺天盖地如同星河渐渐扩散开来，他平举手臂向着脚下的森森白骨，和上空的无尽尸骸敞开最大程度的怀抱。
他低沉而悲悯的声音在整座塔内悠悠回荡，说给男孩听，说给死者听，说给盘旋在半空之中贡献自我的烬羽听，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那些听不见的人听：
杀了我。你就可以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