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遗迹

距离进入城市遗迹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他们走遍了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心理由最开始的震撼逐渐趋于平静。

站在城市最中心的高塔下方,思源来来回回地绕着它走,为完成城市地图的绘制做着最后一部分工作。

“完成了。”几分钟后,思源兴奋而郑重地看向大家。

“我看看!”敌吾走上去搂住思源的肩膀,喉咙里响起雄浑的笑声。

“多久没洗澡了还不知道离人远点。”思源嫌弃地耸肩,脱离他的搂抱说。

“你还嫌弃起我了你!”敌吾瞪着眼睛,眉毛一上一下。

“我能看看吗?”尘孤语笑着拍了拍敌吾的肩膀,对思源问道。

“那当然。”思源恭敬地双手呈上。

思源绘图所用的笔,只是用随手捡来的枯枝烧成的木炭,画工不很精细。

普通房屋用小黑点表示,高楼用大黑点表示,少数从墙垣上看去能判断出是作用较为重要、功能较为全面的建筑用了圆圈来表示,楼与楼之间的封闭长廊用直线表示。

而面前的高塔思源则仔细画出了它的轮廓,并尽力将那些绘画浮雕画到了不至于让人看不懂的程度。

“这座城市的整体布局……说不上哪里别扭,但让人觉得很怪异。”微灯说道。他站在一条宽阔的主干路上向尽头张望。

“怎么怪异?”敌吾随口一问。

“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

微灯蹙着眉,津着鼻子,觉得不论是远处的围墙、近处的房屋,包括脚下的土地和废墟遗留下的伤痕,全都充满了一种虚假的感觉。

他捡起一块碎砖前后左右仔细观察,忽然大叫一声:“新鲜!是新鲜感!”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微灯吸引了,他继续说道:“阿什克罗德和神洲边界上有几处遗址,参加山阁考核之前,老师曾带我们参观过那里。

它们都有着几百年的历史,在这几百年里,那些残存物经过风吹日晒,失去了往日的色泽,身上到处是被侵蚀的痕迹。

可是这里,这些房子,它们身上被自然力量给破坏的痕迹并没有那么明显。

我认为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千年前,人类整体迁徙到阿什克罗德时留下来的遗产,这些石块顶多只有一两百年的历史。

如果用水泥从断裂的位置将它们粘合,再涂一层漆盖住裂缝,让它们重新矗立起来,我们就不会发出惊叹声了。

我们会以为自己正走在阿什克罗德的土地上,因为这里的建筑风格,与瑞芬和闽南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就是二者的结合体。”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在外观设计上,这里的房子与瑞芬的房子差别并不大,而这座塔,跟都城的塔几乎是一个风格。”思源附和。

“这有什么好讨论的,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原本就是我们的祖先,我们作为他们的后代,继承沿袭了他们的传统和文明不是很正常嘛。”敌吾说。

“可是,毕竟过去了千年之久,按理说这种事不可能一成不变,人们在艺术上总是追求创新的。

作为现代人,我们的建筑即便完全被另一种风格取代,也并非不可能。

就像阿什克罗德边境的遗址,其中的文明已经灭绝,彻底断了传承,那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这里,我们现在所见的一切,原本该让我们觉得新奇和陌生、想要去传承的东西,居然长着一副我们熟知的样子,我觉得这很可怕。”

思源神色凝重地说完这段话时,城市外围的煞气不知受了什么影响,忽然凝聚成一股强气流来袭。

经过几个月的探索,尘孤语等人已经意识到这些煞气的危险。

一个人若是长时间被煞气笼罩,或是被掺有大量煞气的气流命中,会变得狂暴,变得神志不清充满攻击性。

他们当中已经有人因此而丧命。

高塔周围是一片空旷的环形道,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周围的废墟不足以帮他们挡住所有煞气。

而尘孤语想要同时保护所有人,也需要消耗不少气息,因此,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所有人,赶快进塔!”

塔下有十多扇门,尘孤语拉开其中一扇,招呼大家全部躲了进去,自己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关上门的一刹那,气流刚好经过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他靠在门上,听见门外除却寒风飕飗,还伴随着野兽幽幽的嚎叫声。他知道野兽并没有来,那只是煞气席卷而过时会发出的特有的声音。

“宗主……”微灯看看塔内,又看看尘孤语,显得有些不安。

尘孤语开始观察周围,面前是一条向右侧延伸的走廊,大约五十米处有一个向左的弯道。

走廊两旁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品,连龛火也没有,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太清楚。

不过尘孤语能清楚地感觉到,有股微小但很精纯的王之量在召唤他,就在弯道后面。他的呼吸不觉间变得粗重。

人们见到尘孤语的异样,也纷纷明白了什么。

就要找到了,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

“走。”尘孤语走在最前面低声说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五十米廊道,当转过那个弯后,纷纷变了脸色。

“这……这些都是……”

过了好一会儿,敌吾才发出声音来。

如同城市对应塔门分布着十二条道路,此刻也有十二条金属铸造的大桥摆在他们面前,通向塔的中心位置。

每条大桥都被多条铁索连接固定在四周墙壁上,大桥之下是一个高十米余的坑,里面尽是支离破碎的骨骼,不知除了人类,是否还有其他动物的。

抬头望去,从高约十米的位置开始,一直到距离塔尖十米之下,这一片高达百米的范围中,墙壁上被凿刻出无数的凹槽,而每一个凹槽都嵌入了一具棺材。

“那些棺材里,不会都躺着尸体呢吧?”敌吾缓缓向塔中心走去,踩在桥上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

“思源,把这里画下来。”尘孤语盯着塔中心的位置目不转睛地说道。

“好。”一旁的思源拿出木炭和纸趴在地上画了起来。

尘孤语走到敌吾身边,轻轻推了推,让他退到了后面,自己则扶着身边的支架向下观察起白骨堆。他感受到的王之量就在白骨下方。敌吾忍不住问:“死……死了?”

尘孤语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这股王之量非常精纯,比归尘身上的还要精纯,按理说,失去容器的王之量不可能保持到这种程度,我一定会感觉到它逐渐消散的过程。”

“或许,这些骨头全都是它的容器?”

“不可能,”尘孤语指向一个点,“它就在那里。”

敌吾咬了咬牙,准备重新催动气息:“我下去看看。”

“别动,”尘孤语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即将活跃起来的气息重新压了下去,“谁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情况,让你去就等于让你送死,你在这里看着我,要是我发生意外,你再救我。”

说着,尘孤语已经迈到了护栏之外。

“请您务必小心!”

“好。”尘孤语淡淡一笑,跳了下去。

人们都围了上来,视线紧紧锁定尘孤语一刻也不移动。尘孤语平稳地落在了白骨堆上,并没有出现坍塌陷落的情况。

看来底下的白骨远比想象的多得多。尘孤语自言自语道,然后开始徒手刨坑,准备这样刨出王之量。

时间一点点过去,久到塔外的煞气恢复平静,天空再次飘起雪花,久到微灯打了瞌睡,思源完成了塔内景象的绘制,尘孤语的手刨活动依然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这期间,尘孤语的脑海中一直在思考微灯和思源提出的问题。

一边也在想着找到王之量后他们要怎么办,如何离开这座大陆,他体内的气息是否还能坚持那么久。

慢慢地,尘孤语不再对那人还活着抱有希望,因为他已经挖出了很深的坑。

在这样深的白骨堆里待着,还没有气息的保护,能让一个人死的因素有太多了。

比如呼吸不到足够的氧气,比如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再比如饿死。

现在,他只想赶快找到那个王之量拥有者的尸体,看看他到底是尚且具有**,还是已经成为茫茫白骨中的一分子。

他挖呀挖,各个部位的骨头被他撇到一旁发出结实的声响,有时一方堆得太高了还会产生滑坡,哗哗啦啦地滚落成平面。

他看着这些骨头,脑袋里再次生出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些骨骼随意暴露在空气中,却保存得如此完好?就像……几天前才被扔到这里的。

他虽然一直考虑着这些奇怪的想法,手上的工作也并没有停止,终于,一道莹绿色的光芒穿过骨堆缝隙,照亮了尘孤语的眼睛。

他心中大喜过望,拨开骨架,见到了光源。

紧接着他便愣住了,因为那光源竟然是一块石头。

“那是什么东西?”敌吾瞪大了眼睛问道。

尘孤语小心翼翼地捡起石头,拿到眼前仔细观察。

石头体积不大,但分量不小,外表看起来如同一块浑然天成的青玉,光滑圆润色泽饱满,微光正从里面亮起。

这使尘孤语想起了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宝石——世界宝石。十几年前的野间之战就是因它而起。

传说世界巨人因为孤独而终日流泪,每天都在静坐中度过,希望能有一个帮助他消除孤独的人出现。

他一辈子都困囿在北方世界,从不敢跨越海洋去往世界另一端看看,有几次壮着胆跳进了水里,却都被海水的深邃给吓退回岸上。

阿什克罗德北海岸线最初的几次特大海啸,就是世界巨人曾跳入海洋的证明。

世界巨人逝世之后,他流过的眼泪和汗水并没有消失,而是逐渐凝结,最终化为了蕴含着他的力量的宝石,名为世界宝石。

浓郁的王之量正在这颗石头中缓缓流动着循环着,不论它到底是什么,总之,它就是这场意外之旅中唯一的收获。

尘孤语冲上面的人露出笑容,然后顺着墙壁爬了上去。其他人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敌吾问道。

“就是它了。”

敌吾感到惊讶:“就是这个?原来王之量竟然是一块石头,我还一直以为是跟量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不,王之量不是石头,只是这股王之量被封存在了石头里。”

“所以,它原本属于这其中的哪一具骨架呢?或者说,属于哪一口棺材?”思源看看下方像饭粒一样多的白骨,又抬头看向高处说道。

“不清楚,可能性太多了,可能我们要找的人根本不在这里,也可能,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我们要找的人。”尘孤语低声说道。

话音一落,整个塔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许多,人们心中的不安变得更加强烈了。

“还可能,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思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身旁的支架上来,七八根金属架看似随意插在地面,但实际上它们与支架衔接的位置,或许是某种巨大物体的承重点。

“不存在?难道在没有人体作为容器的情况下,王之量还能维持稳定状态?那又是谁把它封存进这块石头里的?”敌吾问道。

尘孤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此时也对这个用细金属条编织而成的半圆形支架起了兴趣,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刚刚绘图的时候就注意到它了,似乎是某种物体的底座?”思源回道。

尘孤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将石头揣在身上,顺着旁边的楼梯向塔上方走去。楼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似乎是专为搬运和放置棺材而建造的。

除却地下十多米的埋骨坑和塔尖所在的部分,整座塔一共分二百层,每一层都并无单独房间或密室,要说有,那就只能将塞着棺材的凹槽算成房间。

尘孤语走完二百层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正准备下去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过了身旁第一口棺材,整个人瞬间警觉了起来。

他盯着那具棺材盯了好半天,接着飞快下楼,将途径的数十口棺材全部检查了一遍后,又重新回到了那具棺材面前。

这具棺的棺盖上,赫然印着半个模糊的手印。

手印处的灰比周围落的灰要薄上一层,但若不是幸运,尘孤语估计也很难发现。

他没有推理才能,无法通过灰尘间薄厚、多少的区别来判断这个手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能从中得到的信息只有一条: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尘孤语考虑片刻,双手覆盖气息准备将棺材从凹槽中拽出来,看看它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过棺材与凹槽内壁卡在一起,想要拽出来首先得破坏墙壁。他抬了抬棺盖,发现棺盖和棺是钉死的。

奇怪,这手印不是为了打开棺材,是为什么留下的呢?

尘孤语不再专注这口棺材,转而开始向下移动,边走边留心观察着其他棺材上是否有相同的手印。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放弃了这种行为,因为棺材实在太多了,他若是每个都查看一遍,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地面上的微灯注意到尘孤语的异样,消耗气息快步跑了上去,当跑到尘孤语身边时,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你怎么上来了?”尘孤语无奈地给他灌输着量说。

“我看到……您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就上来了。”微灯气喘吁吁地说。

“好吧,那你来看看,这里的手印是怎么回事。”

“什么手印?”

微灯一边问着一边走到了棺材前面,墙壁和楼梯之间有一条一人多宽的空隙,微灯没注意到,猝不及防地一脚踩空。

下面的人全都露出惊恐的面容,他们见到微灯一只手勾在棺材上摇摇欲坠。

幸好尘孤语援救及时,一把拽住微灯的胳膊将他重新拉了上来。

恢复安全的微灯惊魂不定地喘着气,尘孤语拍着他的背问道:“哪里受伤了没?”

“没有。”微灯咽了咽口水。

“不可以再这样不小心了,你要时刻记得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微灯羞愧地点点头。

尘孤语欲言又止地朝下看了看,生怕微灯又出什么意外,于是说:“算了,我还是送你下去吧。”

说完便将微灯搀扶起来,准备抱着他回到地面去,而当已经走出十几步之后,却又折返了回去。尘孤语站在棺材前面,露出疑惑的神色。

在那半个手印右边,多出了一块一尘不染的区域,那是微灯留下的胡乱摸索的手印。

微灯看到尘孤语的表情变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偷偷把手上的灰尘擦掉了。

“你看,这两个手印是不是很像?”尘孤语问道。

微灯将两个手印仔细对比,发现的确很像,于是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地说:“难道之前也有人从这里掉下去过!”

“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血一定会溅得到处都是,可刚刚在地面上,我并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或许并没有摔死,而是落在了哪一层楼梯上,而且有可能就是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些村民。”

“有这种可能……算了,不想了,我们下去吧,等回去了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归尘,让他自己去琢磨。”

“好吧。”

回到地面后,敌吾凑上来把微灯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怎样,没受伤吧?”

“没没。”

“怎么会掉下来的?”

“上面一个棺材盖上有个手印,看得入迷没注意到脚下,就掉下来了,幸好宗主在身边。”

“手印,什么手印?”

“人的手印。”

“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当然有人来过,不然这些白骨都是谁埋下的,你们没发现吗,这些骨头并没有出现**现象,仍保持着洁白。”思源说道。

“唔!”敌吾发出了面临严峻问题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这恐怕是王之量造成的。”

尘孤语不急不慢地拿出了那颗石头,“如果你们现在还有量可以运转,还有气息可以调动,你们就会发现。

这颗石头中的王之量已经处于满溢状态了,它们此刻正在这座塔中循环飘动着,一部分溢出来,一部分就会重新回到里面。

这座塔中的一切砖石、木梁、金属底座、楼梯、棺材还有骨头都保持着一种崭新的模样,想必都是沾染了王之量的缘故。

而一旦我们拿走石头,王之量不复存在,这里会立即变得与外面一样破败。”

“王之量还有这种能力?!”敌吾震惊地叫道。

“玲珑宗流传下来的神话与其他的闽南神话有些不同,在玲珑宗的记载中,世界巨人的力量就是王之量,而他之所以活了无限长的岁月,正是因为王之量有着长生的作用。”

“这么说,归尘他……岂不是修炼秘法的最佳人选?”

“并不。”尘孤语摇摇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为什么?不是正好能够抵消那种副作用吗?”

尘孤语正要解释,思源却先开口了:“因为归尘宗主的王之量还远远达不到长生的效果。”

大家都看向他,他继续说道:“别说归尘做不到,就算是之前的那位也做不到。

世界巨人的王之量之所以能使其长生,是因为那时候全世界的王之量都在世界巨人体内。

那位不过是因为好运而意外诞生了一缕,更何况是只得到了一半力量的归尘呢。”

愣了几秒后,敌吾指着尘孤语手里的石头说:“那要是让归尘把这里面的王之量都给吸收了呢?那是不是就够了?”

“当然不够,远远不够,归尘若是想要长生,我猜这样的石头起码也得吸收一百个吧?”

“一百个!上哪去找那么多?”

“只是一个估数,再说,找不到这样的石头,起码不还能找到几个人嘛。”思源像是很随意地说道,但人们听了后眼神都有意无意地看向了别处,不知道他的话里是否还有其他含义。

敌吾也不再有那么多的问题,只哈哈笑着打马虎眼:“是啊是啊,这几年我们见过的王之量拥有者少说也得有五六位啦!”

但是刚说完,他就后悔地暗自咬起舌头。为什么寻找王之量拥有者?这不是越说越让人多想吗!他怯怯地瞄了眼尘孤语,见到对方一脸淡然的样子后,又狠狠地剜了眼思归,暗骂对方含糊其辞,将他带进了沟里。

“好了,”尘孤语拍拍微灯的脑袋说:“既然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我们就开始撤退吧。”

“好。”众人附和道,在尘孤语的带领下向来时的廊道走去。

思源处于队伍的最末尾,临走之际,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塔中央的支座,不知为何联想到了世界宝石。

或许,这里曾经收藏着一颗更大的石头?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这样的想法。随即转身消失在廊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