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悲鸣(3)

阕之低下脑袋,心酸和失落一下子涌上心头,想着自己再也跨不过那座山门了,于是迈起腿准备逃离这里,却被绪琉斯抓住手腕。

阕之回过头,绪琉斯指着山顶说:“你听。”

钟声悠扬回荡在玲珑岛上空,一声接着一声,一共敲响三次。人群的呼喊声中,他的名字震耳欲聋地传来:“阕之!阕之!阕之!”

阕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裁判。

这时,归尘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阕之,恭喜你完成挑战,现在你有资格走进这座大门了。”

原来,当裁判宣布比试结果时,时间已经超过了十分钟。阕之的眼睛逐渐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所有人。

人们的呼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整齐划一地重复他的名字。

绪琉斯也加入其中,催促说:“快去吧。”

阕之迟钝地点点头,朝山门走去。

山门整体透出澄莹的乳白光泽,石柱下端雕刻游鱼、浮花、飞鸟、静竹,上端雕刻日月和人,线条细腻,层层叠叠,在阳光照拂下呈现出端庄威严之感,震慑阕之心神。

一刹那的失重感使阕之心跳频率加剧,当他回过神时,门槛已在身后。

山阁弟子们纷纷对他叫道:“十七师弟。”

归尘瞪了一眼,楚宸于是也称道:“十七师弟。”

阕之深深呼吸,对楚宸行礼,“十六师兄……”他向山阁弟子依次行礼,最后看向长老席上的归纤和归尘,“老师,宗主。”

归纤摇摇头,“从你跨进山门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你的老师了。”

阕之有些慌乱,忽然不是很想成为山阁弟子了。

归尘无声地笑了笑,对阕之说:“瑞芬内乱结束前,他仍会是你的老师。”说完,像头挑事儿的驴一样看向归纤。

归纤脸色有些难堪,其他长老们紧张起来,做好场面随时失控的准备。

不过归尘很快收回目光走下台去,他自信今年考核中没人能媲美阕之,并且刚刚收到了无明和无启的传音,已经无心留坐在这里。

——发现什么了?

他传音给无明。

——禀宗主,我按照户籍记载,寻遍了闽南境内姓氏与澜同音的人家,没有找到画像上的女孩,无启这段时间以来将瑞芬、闽南和赛安大部分的怪异故事阅览了一遍,也并没有找到类似橝泽梦境的故事。

——我知道了。

——宗主,有一句话我很久之前就想说了。

——什么话。

——我觉得您是在做无用功。

——你懂什么,在山腰处等我。

结束传音,归尘从腰间摘下一枚未经琢磨的玉石赠给阕之,并说:“回去想想喜欢什么,让你老师帮你雕刻,以后就作为你山阁弟子身份的象征。”

阕之双手接过,归尘拍拍他的头,随即离开了这里。其余长老们对此感到气愤不已但却无可奈何,归尘行事一向如此。

阕之坐到楚宸身边观看接下来的比赛,直至日落也再没出现第二个让钟声敲响九次的人。

考核结束后,居民们纷纷下了山,小孩子口中仍讲着白天激烈的战况,父母手挽着手商量要买什么菜,做什么饭。

阕之走出山门寻找母亲,发现母亲独自一人端坐在观众席上,两条腿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只小鹿。

阕之欣慰地笑了一下,走过去趴到她的腿上说:“阿妈,晚上想吃什么?”

疯女人温柔地抚摸阕之的头,像抚摸一只小狗,她的眼眸里流淌着天空的暗光,皱纹被阴影抹去。

她忽然想为自己哭泣,更想在这一刻永久地死去。

“呜啊呜啊……”

让我永远地死在这一刻吧。她轻轻说。

阕之当然不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是在夸奖自己。

山阁弟子们留下来修补场地受损处,橝泽和绪琉斯被楚宸强制劳动,无袖坐在一旁无所事事。

前一刻热闹非凡的山门此刻变得冷清,橝泽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无袖觉得无聊,便唱起歌来。

“你们谁会唱歌,一起唱啊?”她问道。

“或许阕之会。”一个弟子笑着说道。

“我不会唱歌,我只会射箭。”阕之一边收集箭头一边说道。

无袖于是自己唱起来,唱的都是家乡的歌,歌调老套且无趣。

天边的亮光变得破碎,树影很快隐没于地面。没有人回应,她渐渐地也就不唱了。

归尘来到山腰后,无明和无启不知从何处出现,来到了归尘身后。

归尘转过身去,他们笑嘻嘻地说:“参见宗主。”

归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画像给我。”

无明从腰间抽出画像:“这女孩挺漂亮的,要真是闽南人,不应该会这么难找。”

归尘打开画像仔细端详:“你以为她是瑞芬人?”

“橝泽是瑞芬人,她没理由不是瑞芬人。”

“你以为从瑞芬来的,就一定是瑞芬人?”

无明怔住了,与无启互相看了一眼,等待归尘给出解答。

不过归尘并没有对他们进行详细解释,只是说:“我要你们查这个女人的信息,不是要确定她的存在。

恰恰相反,只有找不到她的踪迹时,我的猜想才会被验证,橝泽的梦,有关于这个女人的描述,很有可能就是他小时候的记忆,我要通过他的梦,破解他的身世。”

无明无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无明再次开口:“我能再多问一句吗?”

“嗯?”

“您为什么非要知道橝泽的身世不可呢?”

归尘皱起眉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无明哎哟一声。

接着归尘又下达了一道命令,让两人震惊不已:“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挑那些偏僻的市镇向外传递消息,就说玲珑宗来了两个小孩,全都是王之量拥有者,记住,要暗中传递,也要它暗中流通,不要被人发现。”

无明无启没有立即动身,归尘轻声喝道:“还不赶紧去休息?”

“是……”无明无启两人压住心中的不安,缓缓后退,然后消失在了树林里。

王之量可以被转移,知道这一点的人一定是对王之量了解透彻的人,归尘相信思归正是死于这样的人手里,而思归不可能是个例。

尝到王之量的甜头的人,也不可能在杀掉思归后就收手。

因此,早在野间之战后,尘孤语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秘密离开玲珑宗,寻找可能出现在世界上任何一处角落的王之量拥有者。

归尘当然明白凶手不会被他们轻易找到,他想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钓鱼前要准备适合的诱饵。

他抬头望向天空,近处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像是什么缓慢流动的黏稠物平铺在那里,视线低垂的刹那,觉得不外乎是一片沉重的沼泽。

他往山顶走去,行走的过程中想着再抬头看一眼,然而竟像后脑被什么重物给压着似的,始终不够力气。

他回去召唤来小黑,叫小黑驮着他在海面上无言飞行,从前思归就是这样称呼它,因为它有一双黑色的蹼。

蓝黑色的海面平静寂寥,归尘闭着眼伸展双臂,海风冰冷而潮湿,寒意渗进皮肤。

曾经无数个傍晚,思归都如他这样徘徊在海面上,那些时候里归尘往往不能猜测思归的心思。

一道海浪悄无声息拍打过来,归尘看着它,直直地跳了下去。

他坠入海浪,火苗般的余晖被厚重的水面阻隔,浪花在眼前翻滚重叠,所有声音转瞬即逝,气泡上升,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来。

小黑迟疑片刻,俯冲而下将归尘捞起带回了地面,归尘趴着吐出海水。

小黑歪着头看他,对这种奇怪的行为既无法理解又隐隐感到熟悉。

它的视线移动到远处,那里另一道海浪正朝日落的地方追去。

它看着看着,像是受到什么感召,不由自主地悲鸣起来。灰色平原空气干燥,常年刮着大风。

人们脸上、手上的水分经风一吹就会被带走,尤其是夏天,握一会儿农具,拍一会儿皮球,手掌就立即暴露出粗糙的纹理。

生活在这儿的人有些习惯了这样的气候,有些人则非常在意自己的身体,他们不情愿头发生得像**般卷曲粗糙,都想搬到外面去居住。

因此灰色平原总是人烟稀少,如果把瑞芬各个地区看成一群人的话,那么灰色平原一定是其中最与世无争的那个。

时间回到四二七年。

赛安镇上,有一户人家的房子里正传出小孩子的响亮哭声,他们的邻居为此感到十分烦躁。

“他妈的,旁边那家的两只小崽子又开始嚎上了,属河马的吧!”

克罗德涅边洗碗边抱怨道,还赌气地把碗盘弄得叮当响,似乎这么做就能减轻噪音。

“哼,还说别人呢,你不审视审视自己什么德行,都是中年人了,跟朋友喝酒还大吵大嚷呢,何况是两个小孩子,哭哭啼啼不是很正常。

今早上我出门碰见酒馆老板娘,她还偷偷跟我讲,你喝醉以后的嗓门比她们家狗打呼噜的声音都大。”

克罗德涅的妻子无螺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不安分的女孩,她说,“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不管什么样的男人,从小到大、从中年到老年,永远只会吵得别人不得安宁,而又没有自知之明。

当然了,那个老板娘的嗓门也不小,贴在我耳边根本毫无意义,周围人听见了都捂着嘴笑。”

“什么?周围人都听见啦?”

“是呗,你可出了名了!”

“她怎么胡说,她家那只狗我可是见识过,它打出来的呼噜声能震破天,我哪比得了!”克罗德涅回忆起那只斗牛犬时直咂嘴。

“你居然想着要跟狗比。”无螺被逗乐,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女孩开心地把脸贴上去。

“啊哟,我差点儿忘了,今天约好要跟邻居喝一杯呢,瞧我这脑袋,怎么什么都记不住,我得赶紧走了。”

克罗德涅的手在围裙上随便抹了两下,然后脱掉围裙,换上一件领口发黄的旧外套。

“这才中午!”无螺发出惊讶的声音。

“已经中午啦!”

“你们要喝一整天吗?”

“说不准,喝到尽兴。”

“你要留我和女儿单独在家吗,我们的晚饭吃什么,家里来贼怎么办?”

“你们可以互相作伴啊,那里有土豆和大米,随便焖一焖就可以吃,再说哪个蠢贼会来这穷乡僻壤呢?

他见到赛安镇的模样后说不定还会对我们慷慨解囊。”克罗德涅费劲巴力地把腰带系上,他的啤酒肚能撑下十个西瓜。

“你对我开始敷衍了。”无螺的嘴角向下撇。

克罗德涅哈哈大笑,捧起无螺的脸在她额头用力一吻,说:“这只是一个男人出发寻找快乐前的急切,当他得到了快乐后,他的温柔还会回来的。”克罗德涅转身而去,“我走啦。”

无螺在他身后做出嫌弃的鬼脸,怀里的女孩忽然喊道:“爸爸,爸爸,出去玩!出去玩!”

克罗德涅心里暗道不好,赶忙拉开门跑了出去,然而就在他即将把门关上的时候,女孩吭哧吭哧地哭了起来。

快乐就在不远处与克罗德涅相望,克罗德涅无奈地闭上眼发出噢的叹息声,又回到了屋子里。

无螺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出去玩,出去玩!”

克罗德涅在无螺面前半蹲下,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很考验耐力。他看着女孩,用稚嫩的语气说:“宝贝,爸爸不是去玩,爸爸是去工作。”

无螺眼神变得迷惑,“你不是说你的温柔暂时丢了吗。”

女孩吐字还不是很清晰:“我也要出去玩。”

克罗德涅耐心地跟女孩解释,自己要去完成一项伟大的社交任务。可女孩却没有耐心理解克罗德涅,隐隐又出现哭泣的势头。

克罗德涅头脑中灵光一现,说:“宝贝,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你捉我藏!”

女孩的泪光变为喜悦的闪光,“好!”说着跑下床推开克罗德涅,让他去藏,自己背过脸让妈妈数数。

无螺边数边瞪着克罗德涅,心中暗暗数落男人为了喝酒什么都干得出来。

克罗德涅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庆幸,女孩不守规矩地想要偷看爸爸藏到了哪里,却发现他正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于是哭声再次响起。

与邻居家两头河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克罗德涅感到绝望,紧接着又忽然想到,会不会邻居此时也面临着跟自己相同的窘境?

他看着女孩,再次想出一个绝妙办法。

距离赛安镇不远的天空中,一只经历了长途跋涉的天鹅正艰难地寻找水源。

它拥有一身雪白的羽毛,嘴巴和双腿却是黑色的,它正是当初思归的宠物小黑。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灰色平原?那要从它在战场上苏醒后说起。

小黑是一只即将能够化形的妖兽,然而丹的重创使它永远失去了化形的机会。

小黑醒来后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但却失去了所有记忆,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玲珑宗,也不记得思归。

小黑离开战场后茫然地度过每一天,白天飞行夜里睡眠,有时也会颠倒过来。

它的脑海中始终有思归的影子,但总是想不起来这个影子属于谁。

有一天它忽然感受到北方有人在召唤自己,于是它毫不犹豫向着东北方向飞去,却在到达玲珑岛前失去了那股感召。

小黑最终跨越了大海,来到了灰色平原。

现在,小黑已经三天没有喝水了,意识昏沉,各种回忆纠缠在一起使它头痛欲裂。它坚持扇动翅膀,不知自己会葬身何方。

“宝贝,不要哭了,爸爸带你出去玩。”克罗德涅擦去女孩脸上的泪痕,为她更换衣物。

“你要带她出去?你不去喝酒了?”无螺看着克罗德涅的举动,心中也有些按捺不住。

克罗德涅坏笑一声,“你就别去了,好好在家看家,万一有贼来了怎么办。”

“哪个蠢贼会来这穷乡僻壤,他见到这里的模样后说不定还会对我们慷慨解囊!”无螺学着克罗德涅的样子说。

“你太小看贼啦,要是真有这样的人,他不扒走咱们家的墙我就谢天谢地了。”克罗德涅给女儿套上外套,将她抱在怀里,“这个家暂时就交给你了,我们天亮之前就回来。”

说完,他带着女孩走了出去。他准备先到邻居家里看一看情况,如果不行,就叫邻居也把孩子带上。

这样到了酒馆三个孩子也能互相作伴,而不会打扰他们拼酒。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等等,你要带她去哪?”无螺警觉地问道。

“还能去哪,赛安镇就这么大,我们就到附近随便转转嘛。”

克罗德涅已经等不及要把门关上,却被无螺一把推住。

克罗德涅看到无螺光着脚,说:“你怎么光脚下地?快把鞋穿上,地上多凉啊,你想作病吗!”

无螺没有按着丈夫的命令去做,她迈过门槛站了出来,一双小胖脚立刻沾满灰土,“你是不是想带女儿一起去酒馆?”

“怎么可能,你赶紧回去,地上多脏!”

克罗德涅想把无螺推回屋里,但是无螺打掉了他的手。

“你一定是想带女儿一起去酒馆,为了喝酒你真是什么都敢做,万一你醉了怎么办,万一女儿被陌生人带走怎么办?”

“不可能,我会好好看着女儿,不会有事的。”克罗德涅解释道。

无螺立刻竖起眼眉,“你还真想这么干啊,你脑袋里都在想什么,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干的?”无螺边斥责边用拳头轻轻击打克罗德涅的肚子。

克罗德涅一边抱着女儿一边护着肚子,“哎呀哎呀我不去我不去,你快回去,我就去邻居家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无螺和克罗德涅拌着嘴推来推去,女孩的目光则在一只体型硕大的天鹅身上,那只天鹅在不远处的天空中飞得忽高忽低,似乎随时会落下来。

父母的争吵声在耳边消失,女孩的心跟它系在了一起,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

每一次天鹅飞不动了,女孩的嘴就跟着张开,当它恢复飞行高度时,女孩又抿起嘴唇。

终于,天鹅接近了她们家的上空,女孩的头高高仰起。

天鹅似乎感觉到了女孩的视线,脖子向下探去。

见到天鹅在看着自己,女孩高兴得挥起手臂,叫道:“鸟,鸟!”

“什么?”无螺和克罗德涅没听懂女儿的话,但当他们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时,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好大的天鹅。”

空中,天鹅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所有的景象都重叠着影子,它隐约感到地面有人在召唤着自己。

是谁在召唤自己?是脑海中的那个人吗?

天鹅想要看得清楚一点,于是朝女孩的方向飞去,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它想重新飞上去,却再也没有力气了。

最终,在女孩和她父母的注视下,天鹅翅膀停止摆动,身体失去平衡,笔直地掉了下来。

这便是小黑与无袖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