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悲鸣(2)
归尘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变得冷淡,“是谁让你这样选的,”他低头看向归纤,“是你么?”
归纤抬动眼皮,保持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没有回答。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清楚,选择哪位弟子作为你的对手。”
“绪琉斯。”阕之固执地重复这个名字。周围人都感觉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归尘觉得自己被严重挑衅了,“你可以离开了,玲珑宗山门永不向你敞开。”
阕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绪琉斯,里面满是倔强与失望。
归纤听到归尘的话笑意更浓,可脸上还是得装出愠怒的样子来,他只怕归尘始终也不说这句话。
归纤说:“宗主为什么要剥夺他的资格?”
归尘冷冽的眼神划破归纤的皱纹,“你说是为什么?”
归纤呵了一声站起来:“宗主要阕之选择一位山阁弟子作为对手,他选了,宗主却又不同意,难道绪琉斯不是山阁弟子?”
归尘没有说话。
“既然他不是山阁弟子,为何会与山阁弟子坐在一起呢?”
绪琉斯被归纤点了名字,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橝泽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那只手的温度似乎由他母亲传递,绪琉斯吃了一惊,抬头端详橝泽的脸。
“他们是我的病人。”诺寒这时从山上走来。
“他们哪一个像病人?你的病人在山下有那么多,凭什么他们几个就可以住在山上?”
“绪琉斯和橝泽是我亲自收的学生。”归尘说。
“那无袖呢?我探查到她的身体里一丝量都没有,她也是您的学生?”
“无袖是楚宸的朋友。”
“楚宸的朋友就可以留在山上?”
“你在明知故问,留她自然有留她的道理,你不会不清楚,玲珑岛每天都有外地修行者前来拜访,他们也都留在山上,是不是那些人你也要问一句凭什么?”
“那自然不会,只是,”归纤语速温和,“宗主收不收学生,收谁做学生,好像并不由宗主一个人说了算吧。”
归纤说完,在场的人觉得气温都下降许多,空气似乎要凝住。
现在多数人都明白过来,这根本是归纤故意为之,他希望局面变得微妙,这样才利于实现他的目的。
归纤没有理会他人反应,继续说道:“倘若宗主可以随自己心意挑选学生的话,那这些山阁弟子算什么,这场山阁考核又算什么,况且,宗主收他们做学生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不收留他们,他们无处可去。”
“仅仅如此吗,恐怕宗主想得不止这些吧?”
“那你给我一个更好的理由?”归尘抬高音量喝道。
归纤面无惧色,从容不迫地说:“我如果说了,宗主今日或许要暴起杀人了。”
归尘一把掐住归纤脖子,“我现在就杀了你!”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震惊不已,长老们纷纷爆发气息想要阻拦归尘。
绪琉斯慌乱中大声喊道:“宗主!我答应他!”
所有人目光聚集到绪琉斯身上,归尘也没有急于捏断归纤的脖子,归纤满脸通红,青筋毕露,双手按着归尘手腕想要挣脱。
“答应什么?”归尘问道。
“答应,答应那个人……做他的对手。”绪琉斯怯生生说道。
“喂,你不是山阁弟子,不用理会他的。”楚宸走过来对他说道。
“我知道,我,我,只是他叫了我的名字……我不想归尘宗主生气。”
绪琉斯挠挠头,转向归尘说,“宗主别生气,于情于理我也该跟人家打一场,这么久以来一直承蒙您照顾,我很感谢您,要是输了我们就住到山下去,要是赢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顿,像是说了什么不礼貌的话,脸色刷地变红,“我也不一定能赢。”说完,他鞠了一躬,跑到山门外。
在长老们劝说下,归尘松开手坐回座位,归纤剧烈咳嗽两声后也坐了下来。
归尘冷冷地说:“我杀你是必然的,只不过现在不想而已。”
归纤按揉颈部什么都没有说。
阕之的弓箭缠绕着红丝线,便于握得更牢靠,他的眼中此刻只剩下绪琉斯一个人。
绪琉斯走到他面前五六米远的地方站定,抽出砍柴刀。阕之被那柄刀的精美程度震撼。
“你好,我是绪琉斯。”
“你好,阕之。”
阕之穿着一条黑色长裤,裤脚被绷带缠紧,上身只套了件灰色氅衣,结实的胸膛暴露在风中。
他们两人向裁判点点头,没有多说,比赛正式开始。场边响起低沉而急促的鼓声。
阕之率先出手,他翻转身体向后跳跃,在空中拉开弓弦对准绪琉斯射出一箭,这一箭只为试探,没有用尽全力,绪琉斯腰身后仰,挥刀将箭杆斩成两段。
箭头飞出场外,被来到观众席的橝泽一把抓住。
绪琉斯手撑地面站了起来,跟他拉开了三十米距离。
身后厚牛皮制作的箭囊,镶着幽幽泛光的银边儿,里面还剩十九支箭。他眯起右眼,抽出箭搭到弓上,三根手指捏住弓弦和箭羽。
歘——
箭矢带出螺旋气流射向绪琉斯。短短三十米距离,箭矢几乎转瞬间出现在绪琉斯眼前,绪琉斯双膝弯曲,双手握刀竖在面前。
箭头击中刀刃发出叮的一声鸣响,随即一分为二向两边飞出,自己则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出两三米距离,地面上留下长长的擦痕。
阕之心里对绪琉斯的水准有了新的衡量,忍不住问道:“你那柄刀叫什么名字?”
绪琉斯抚摸刀刃,上面光亮如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没有名字,我用它砍柴。”
阕之看着这柄刀,整体大约一米长,刀首窄小,刀身狭直,上面的错金铭文清晰可见,刀柄处还缠绕着金银丝饰物。
他露出羡慕的神情,听见绪琉斯的话后惊掉了下巴:“你拿这样的好刀来砍柴?”
绪琉斯拿它在手心里摩挲,“以前小,不懂事,现在知道了这刀的威力,已经不用它来砍柴了,以后只管破甲砍人。”
说罢绪琉斯一个箭步冲了出去,阕之收回心思调整气息不断向他射出飞箭,他在箭矢之间灵活穿梭,努力缩小与阕之之间的距离。
阕之的箭疾速而具有庞大的力量,绪琉斯不敢正面应对,只能借力格挡,同时开启了冰魅眸,周身气息很快提升了三分之一。
等阕之的箭全部射完,绪琉斯勾起嘴角,横刀冲了过去。阕之丝毫不感到慌张,张开手掌,地面上那些尚未折断的箭矢,全部如同活物般悬浮到空中,向绪琉斯射去,箭杆上隐隐可见他的气息。
绪琉斯吃了一惊,再次与阕之拉开距离。
待那些箭飞回箭囊后,阕之数了一下,还有十三支。他咂咂嘴,这些箭的箭头由上等金属打造,一场战斗中损坏六支箭,此前还从未经历过。
“你要小心咯。”
阕之开始展现他惊人的射箭水平,每次射出两支箭,一支往左一支往右,在空中画弧向绪琉斯飞去。
绪琉斯额头流下汗水,他全面激活冰魅眸,最大程度运转起王之量,气息总和达到了新高,然而还是觉得吃力,他已经无法轻易斩断阕之的箭了。
阕之的箭似乎能按意志改变飞行方向和速度,而且力量大得惊人。
他的双臂已经多次被划伤,冰蓝色的甲胄隐隐浮现,然而他始终压制着那股力量,觉得那样对阕之来说并不公平。
阕之的气息也处在迅速消耗的状态,他每完成一次射击,之前飞出去的箭便会自动飞回箭囊。
只要控制好量的流动,他甚至可以连续进行二百次双箭齐发的射击。
绪琉斯始终无法近他的身,这让他觉得胜利近在眼前,于是干脆一次性拿出三支箭,箭矢甚至发出了鹰鸣的声音。
绪琉斯瞳孔放大,躲闪不及被一支箭划破鼻梁,还没来得及抬手,另一支箭擦着眼皮飞过,尾部气流将他掀翻在地。
这支箭一直飞到橝泽面前才停下,那里撑着一道保护观众的屏障。
“绪琉斯,用不着留手,是他要挑战你,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橝泽语气平静地说道。
阕之皱眉,他感到橝泽似乎正在盯着自己,然而对方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应该什么也看不到才对。
绪琉斯拄刀站了起来,指尖轻轻触碰眼皮,鲜血像眼泪一样流下来,“可他是人类,他只有箭,而我……”
“难道你不是人类?还是那句话,你没有做错什么,就算错,也是归尘宗主的错,你没必要在乎别人的眼光,你应该感到骄傲,而不是对他人感到抱歉。”
高台上,归尘轻轻啧了一声。
阕之听懂橝泽的意思,知道绪琉斯或许并没有用尽全力,便说:“他说得对,我挑战你与你无关,你用不着让我,尽管出手就是了,我听说你生着一对翅膀,让我见识见识。”
绪琉斯看一眼橝泽,又看一眼阕之,擦干汗水作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
阕之笑了笑,收回所有箭矢,准备一次性全部射出,他重心向后坐去,将弓对准了天空。
这种奇怪的姿势让绪琉斯不明所以,他仔细瞧去,虽什么也没看见,却感觉到周围无形无色的量正向阕之汇聚而去。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传遍全身,他举着刀的手开始颤抖,下意识觉得自己无法抵挡这一次攻击。
该怎么办,他头脑中不断模拟破解这一击的办法。不只是绪琉斯,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危险,归纤紧握双拳,眼睛冷冷瞥向归尘。
归尘仍旧一脸淡然,他压根没担心过这场比试的输赢,不论如何他都不会让绪琉斯等人离开玲珑岛。
冰之甲胄不受控地覆盖住绪琉斯半个胸膛,他低头呆呆看着那些鳞状物,忽然记起当初跟楚宸对战时的情形。
他记得,楚宸是被自己的刀给打败的……绪琉斯眼里泛起亮光,他想到该如何打败阕之了。
阕之吸饱了量,连心跳声都大了许多,他从箭囊里抽取全部十三支箭,一齐搭在弓弦上。
眼睛看着蓝天,对绪琉斯说道:“这个招式,我将用上我三分之二的力量,如果你挡得下来,就算我输。”
绪琉斯的甲胄生长到了肋骨处,他不断咽着口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阕之。
片刻后,在一阵急促的空气振动的嗡鸣声中,六支箭率先被射入天空。
紧接着阕之的手指在一刹间连续弹动七次,又有七支箭被首尾相接地射出。
弓弦因无法承受巨大压力而从中间崩断,阕之脸色变得苍白,身体摇晃了两下。
他屏息望去,十三支箭每一支尾部都带着高速旋转的气浪。
它们合在一起,气浪很快燃起火焰,擦亮所有人的眼球,仿佛一幕盛大而绚丽的烟花,伴随凶猛的呼啸声在空中调转方向,俯冲向绪琉斯所在的位置。
砰——
巨大的火焰气浪砸中地面,长方形平坦的砖石顷刻间变得粉碎,滚滚浓尘席卷整个平台,好在被屏障挡住,观众席上的人群没有受到伤害。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不敢分散丝毫注意力。
一分钟后,烟尘稍微散开一些,观众们隐隐约约能看到场内情形了,他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珠看去,然后,又一个个惊叫起来。
他们见到场地里出现了一个不小的深坑,一柄刀插在坑的中心,周围散落着七零八碎的箭矢。
一些石块上燃着火苗,而绪琉斯则衣着残破不堪,小半个身体被散发寒气的冰晶覆盖,手里举着一张冰弓,正站在一脸苦涩模样的阕之身旁。
半晌,阕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赢了。”
橝泽松了一口气,他流了一后背冷汗。绪琉斯平复心跳,褪去甲胄,收起冰弓,眼睛恢复正常颜色,拉起阕之的手为他灌输王之量。
阕之有些惊讶,随后露出感激的目光。王之量在离开绪琉斯身体时自动变成了普通的量,阕之的气息开始缓慢回复。
“你,是怎么做到的?”阕之忍不住问道。
绪琉斯笑了笑,“你很厉害。”
一分多钟之前,在阕之的攻击即将命中绪琉斯时,绪琉斯将一大半的王之量输入进刀里,然后召唤出冰弓,将刀搭在弓弦上射了出去。
刀得到王之量后泛起蓝色气息,与十三支箭碰撞到一起后不分高下,然而火焰气浪还是不可避免地吞噬了绪琉斯。
如果没有冰之甲胄,或许他会遭到重创,在爆炸发生前一刻,绪琉斯勉强逃脱,为了防止阕之仍保留后手,还始终持弓瞄准阕之。
就这样,神秘的刀使绪琉斯最终赢得胜利。
裁判也没有想到结局会是这样,他伸手做出托举动作,一股强风从地面升起,将灰尘全部卷入了高空,接着又用手指画了个圆,将屏障撤去。
他拔起深坑里的刀递还给绪琉斯,向观众喊道:“胜出者,绪琉斯!”
山顶的钟被敲响,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只有疯女人毫无动作,她的眼睛甚至失去了色彩。
归纤喃喃道:“不可置信,不可置信。”
归尘也觉得这个结果出乎意料,但他还是微笑着扭头说:“怎么样,对我私自教授的学生还有什么质疑?”
归纤一时无话可说,他虽不待见绪琉斯等三个小孩,可也是出于为玲珑宗安危着想。
他不愿宗主为了一己私欲而蹚瑞芬府的浑水,因为玲珑宗与闽南都城曾经签过一份《战时商议书》,里面的内容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能决定整个宗门的存亡。
因此他决心将瑞芬人驱逐出岛,阻止归尘的行为。
可没想到阕之竟然会输,这一刻,归纤不由想起昔日那个孩子,难道,绪琉斯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