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悲鸣(1)
“这里,又是哪儿?”
这是橝泽醒后的第一句话。
“这里是玲珑宗山阁。”归尘坐在床边,语气平缓地回复他。
“今天是哪天?”
“公元四三六年十一月四日。你昏睡了一天。”
“你是……归尘宗主?”橝泽努力回想着面前这些气息以及他们相对应的姓名,“你是绪琉斯,你是,无袖,你是楚宸,你是诺寒?”
“全说对了。”
归尘点点头。橝泽微微皱着眉,停顿片刻。
“澜夕……在哪儿?”
“谁?”
“我是说,澜夕,她在哪儿?”橝泽的语气中带着不确定的态度。
“澜夕是谁,你的朋友吗?”归尘偏头看向绪琉斯和无袖。他们两人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玲珑宗没有这个人。”
橝泽显得有些迷茫,他垂下头回想着什么。
“我叫什么,我叫橝泽吗?”
“对的,你叫橝泽,或者你还有别的名字?”
“你们没有叫过我阿黄什么的?”
“没有,哪个凰,凤凰的凰吗?”
“不,我也不是很清楚……”
橝泽摇摇头,在区分过去几天里他经历了哪些真实与虚幻。
“这个梦太真实了,我差点忘了我自己是谁。”
“你做了什么梦?”
“我做了一个跟现实生活几乎没有差别的梦,梦里我分别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在不同的场景中。
但是有一个女孩,她从始至终陪伴着我,我唯独记住了她的模样,她说她叫澜夕,晚风席卷残云的澜,残云消逝白昼退却的夕。
有时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有时她与我互不相识,有时她说她是我妻子,我感到奇怪,但却又那么理所当然。
若不是梦里的我几乎没有其他记忆,我一定会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现实世界。”橝泽心有余悸地说。
归尘沉吟片刻,说:“你很清晰地记得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子吗?”
橝泽点点头说:“记得很清楚,她个子比无袖高一些,身材比无袖胖一些,脸蛋比无袖好看很多。”
橝泽描述的同时,手上动作也有很多,比划来比划去,一旁的楚宸按着无袖肩膀示意她消消气。
“宗主,您可不可以帮我找一位画师过来,我想把那个女孩的模样保存下来,以后有机会我想找找看,看看这个女孩是否真实存在。”
归尘笑了笑,随即让人下山去寻找画师。
“你还记不记得你喝了无欲河的水后,力量失控爆发的事情?”
“记得……我……有没有伤害到其他人啊?”橝泽小声地问,语气里充满了愧疚,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他很怕自己给别人带来伤害。
赛安镇一战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创伤,每个夜里他都辗转反侧,希望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会有人跟他说,嗨,小橝泽,你的赛安镇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那里哟。
“那倒没有,只是当时借给你水瓢的那个男人被吓坏了,幸好绪琉斯及时带他远离现场,事后我还赔了人家新的水瓢和一只上等玉器。
我不是跟你说过平时不要露出眼睛吗,现在,岛上居民的确对你产生了更大的恐惧心理。”
“啊……那真是抱歉啦。”橝泽尴尬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当天绪琉斯和我一起经过无欲河时,我忽然感到心悸,特别想喝一口无欲河水,脑袋里也有一个声音在促使我那样做。”
归尘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绪琉斯说,当你摘下盲布回头跟他对视的时候,他感觉到眩晕,所见之物都被染成了红色,直到开启了冰魅眸后一切才恢复正常。”
“冰魅眸?”
橝泽看向绪琉斯。绪琉斯有些羞赧地点点头。
“有一点点令人作呕。”
“你的眼睛或许具有制造幻境的能力,你知道吗?”归尘问。
“不知道,我没有制造过幻境。”
“那就说明,当时那场范围巨大的幻术并非是你有意施展出来的?把布条解开吧,我看看。”
说完,他把大家拉到了自己身后。待众人准备好后,橝泽解开结扣,露出了通红的双眼。
归尘收敛气息,停止王之量的流动,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开始出现重影,玫瑰般的红色开始扩散,身体变得轻轻飘飘,脑袋也不再那么灵光。
他重新运转起王之量,幻象很快没了踪迹。
“竟然真的能让我产生幻觉,我还从没听说过哪个雪之心具有这样的能力。”
“什么样的幻觉,我感受不到。”
“作用在别人身上,你当然感受不到。”
“或许是因为王之量和雪之心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所以产生了不可预知的叠加效果?”楚宸说。
“不,如果真是这样,绪琉斯的眼睛应该也具有同样的效果,可是我们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异常。”归尘摸了摸下巴。
“也有可能是别的效果。”
归尘顿了顿,“不排除这种可能。绪琉斯的能力也许是主动施展类,而不是被动触发类。”
绪琉斯耸耸肩,“或许甲胄和翅膀就是我的能力,”他边说着,手里凭空出现了一张冰弓,“我只要动个念头,它们就能出现。”
“我觉得这些应该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而不是冰魅眸带给你的。”归尘说。
“对了,楚宸,魔域人的眼睛都是金黄色的吗?”橝泽突然问道。
“不是啊,怎么了?”
“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女孩,她似乎有一个来自魔域的丈夫,那人的眼睛是金黄色的,梦里的人说,只有魔族人的眼睛才是金黄色的。”
“若是那人在得到雪之心的时候,同样选择了献祭双眼,虹膜的确会改变颜色。”
“据我所知,天生黄金虹膜的,只有神族人,某些妖怪也说不定。”归尘说。
“也许你前世跟神国人有仇。”楚宸说。
“好吧。”橝泽撇撇嘴,系上了布带。
归尘站起身来说:“有一个消息要通知你们一下,还有三个月,闽南就要召集军队支援瑞芬,玲珑宗会参战,届时我会是主帅之一。
橝泽,绪琉斯,楚宸,你们三个要随我一同前往,这段时间好好修行,好好休息,好好调整,三月之后我们便出发。”
说话的同时,他也在偷偷观察橝泽、绪琉斯二人的表情变化。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好了,门外画师应该久等了,我去叫他进来,橝泽你就把那少女的模样讲仔细一点。”说罢便推开门将画师请了进来。
画师家住北港商业街,平日里靠买卖字画养家糊口,尤其擅长人物肖像,小有名气。
这次收到归尘宗主的邀请,二话不说就上了山来。画师与归尘擦肩而过,一个向里,一个向外。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到画师耳里:
——多画一份给我。
画师扭过头看向归尘,表情中露着询问模样。归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您了。”
画师随即点点头,笑呵呵地说:“哪里哪里,生计嘛,不辛苦。”说罢转身进了屋。次日,经过与长老们商议讨论后,归尘宣布一则消息,宗门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什么?两个月以后?”
“山阁考核不是每年七月份举行吗,今年怎么突然提前这么多?”
“不知道啊,真的假的,为什么要提前?”
“我听说,可能宗门要参战了,就像十几年前那样,宗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待在战场上,因此今年考核不得不提前。”
年轻弟子议论纷纷,有些人从长辈口中听说过那场战役。他们心中涌动着热血,觉得那是一种荣誉。
阕之的眼里只有箭靶,对待不了解真相的事情他从不发言,只等谁来说明事实。
“十几年前怎么了?”
“野间之战你们没听说过?十一年前咱们和神洲之间爆发的全面战争,全世界近百年来死亡人数最多的战争,落乌城都介入了,打了整整一年!”
“这跟宗主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不仅跟归尘宗主有关系,跟咱们整个玲珑宗都有关系,知道为什么都城跟咱们玲珑岛不和吗?要是没有归尘宗主,战争早结束了!”
“什么意思?你知道内幕吗,快讲讲!”
靶场上的弟子们都无心修炼了,全凑到说话的人身边,想要听到更多故事。
“咳咳,那就得从归尘宗主的弟弟思归……”
“好了!”
一旁的阕之放下弓箭喝道,他原本也想继续听下去,然而当听到思归两个字时,他却不敢再让那人讲下去。
归纤曾告诫过他,玲珑宗有些往事是不可以被提起的,尤其是关于思归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讲更不能听。
“距离山阁开启只剩下两个月时间了,难道你们都能通过考核吗,如果不能的话,为什么不抓紧时间修行,还在这里闲谈些有的没的。
如果你们不想修行请去别的地方休息,不要在这里打扰我。”阕之冷冷地说道,汗水从鬓角流下。
被阕之打断话语的人脸色难看得很,平日里他就很看不惯阕之,现在被他当众羞辱,心中更是恼怒异常。
然而却敢怒不敢言,因为他知道,阕之只用一只手就能胜过他。
最终,愤怒化作一声冷哼,围聚一起的人也纷纷散开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阕之举起木弓连射十箭,箭靶应声而裂。
两个月转眼间过去,山阁考核正式开始,参加考核的弟子每人在单独房间内进行为期两天的笔试。
两天过后进行为期三天的武试,武试地点设立在山阁前的平台上,平台三周设立席位,许多居民前往观赏。
武试很快进行到最后一天,场上剩余弟子越来越少,每一场打斗也越来越精彩,每次出现胜利者时山上都会响起撞钟声。
山门开启了,门后单独设立一座高台,归尘和长老们坐在那里,等待是否会有新人跨进这道大门。
此刻平台中心区域掀起一阵强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过后,遥远的钟声悠悠回荡,阕之拉起受伤的对手,问道:“没事吧?”
对手苦笑一声被人搀扶下台,阕之拔出插进地面的箭矢,随后向山门里躬身礼拜。
阕之已经让钟敲响六次,再有三次,他就可以跨越这座山门,成为归尘第十七个学生。
高台上,归纤对阕之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眼角瞥向归尘,后者面无表情,似乎对这场比试没有太大兴趣。
归纤目光转回山门之外,说道:“看来楚宸那小子,马上就要当师兄了。”
“阕之很不错,归纤长老拥有一个好弟子。”旁边有长老夸赞道。
“很快就不是我的弟子了。”归纤脸上皱纹蠕动。
长老们互相交换意见,对场上弟子进行点评,归尘对此并不在意,抛开老师身份这一点,归尘对阕之是抱有好感的。
阕之严谨、勤奋,的确是进入山阁的最佳人选,可他现在脑子很乱,心思全放在另一件事上。
这种表现落在归纤眼里便被曲解,他恨恨地想,一定要将那三个小孩还有那只鸟赶出玲珑岛。
几天前他就和阕之交代好了一切,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笑容浓郁得化不开。
按照规则,当场内弟子仅剩八个人时,每人可自由挑选对手,连续胜出三场即可踏入山门。
另外一种办法是挑选一名山阁弟子,只要在对方手中撑过十分钟,钟声也会敲响三下。
考核开始之前归纤给出的建议是第二种办法,阕之以为老师要自己挑战楚宸,那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孩子,因为他是归尘最弱的学生。
然而归纤却要他挑战绪琉斯,阕之问为什么,归纤说绪琉斯才是归尘最弱的学生。
因此,当轮到阕之挑选对手时,他选择了第二种方法。
观众席响起惊讶的呼声,以阕之的实力,挑选第一种办法无疑是最保险的,场上几乎没人是他的对手。
就连其他弟子也感到诧异,诧异之余,他们更感到兴奋,失去阕之这样的竞争对手,他们进入山阁的机会增大了不少。
山门内,十六个山阁弟子加上橝泽、绪琉斯和无袖都坐在高台下方,当听到阕之的选择后,楚宸差点蹦了起来。
寒山按住他的肩膀,他气愤而又无可奈何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绪琉斯被楚宸吓了一跳。
“我就知道他一定选我!”
“你怎么知道人家一定选你?他只说想要挑战山阁弟子,又没说是哪位弟子。”
“笨蛋!笨蛋都知道要选我的好吧!山阁弟子里我最弱,换你来你会选谁?”
山阁弟子们纷纷看向绪琉斯,绪琉斯想了想,对楚宸说:“选你。”
“看吧!”楚宸拍手说,然后向归尘看去,发现归尘正在用别样的目光看着他。
“所以你有信心让他跨不过这座大门?”无袖问道。
“……没有。”楚宸支支吾吾半天。
“没关系,输了你就可以当师兄了。”绪琉斯安慰道。
“你们两个之间是不是有事啊,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大反应?”无袖掏出一串葡萄作出听故事的表情。
楚宸挠挠头,“也没什么事,只是他一直看不惯我,因为我是走后门进来的,我没经历过山阁考核,我成功变身兽体那天,归尘宗主简单地发了一则通告,我就成为山阁弟子了,这对其他人来说,其实是一件不公平的事。”
大家听完都不说话了,只有绪琉斯拍了拍楚宸肩膀,“没关系,那你就输给他,让他成功进入山阁好啦。”
“可是我不想输。”
“那你就用实力告诉他,你不走后门也理应是山阁弟子。”
“我不一定打得过他。”
“哦。”
高台上,归尘对归纤说:“你的弟子很有胆魄。”
“玲珑宗的人最不缺胆魄。”
归尘淡然一笑,站起来对阕之说道:“你确定要挑战山阁弟子吗?”
“确定。”
“你知道挑战失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失败的话将失去下一年考核资格,第三年才能再次参加考核,山阁只收十五岁以下的弟子,然而五明年月份我就十三岁了,如果这次失败,我将永远失去进入山阁的机会。”
“看来你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归尘说着,向下扫了一眼楚宸,楚宸甚至已经走到一边开始热身了,“挑选哪位师兄作为你的对手呢?”
阕之伸出手指向绪琉斯,“我选绪琉斯作为我的对手。”
山门内外突然陷入安静。楚宸停下热身动作看向绪琉斯,绪琉斯一脸错愕。
“你,选谁?”
“绪琉斯。”
“你只能选择现任山阁弟子。”
“我知道,我选择绪琉斯。”
观众席上的疯女人忽然叫了起来,大家不知道她是忽然发疯,还是对阕之的选择感到不满意。
阕之把手指放在唇边,温柔地示意女人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女人果然不叫了,只是眉目间充满了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