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启示(2)
幽暗的山路上万籁俱寂。
青年带着半路捡来的男孩在黑夜的故乡里走走停停,以至于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已经不能判断出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只有碰运气地走下去。
男孩问,今天是哪一天。
青年回答,真数一百零七年六月,具体是哪一天我也不清楚。
真数一百零七年?这是什么纪年?
青年咬下一大块肉,口齿不清地说,就是正常纪年。
男孩放下手中的水袋,说,我没听说过真数纪年。
青年说,哦,我忘了你们是不用真数纪年的了,我不了解你们的纪年,所以无法回答你今天是哪一天,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现在是夏天。
男孩双手托起一块腿骨,上面的肉粘连着血丝,他用力地咬下一口,陶醉在上佳口感的幸福之中。
过了会儿,身后传来热感,男孩机警地跳起来,以为是有什么口鼻冒着热气的活物靠近。转过身才发现原来是青年点燃了他身后的几支蜡烛。他放下心继续进食。
你搞什么?
是你说让我随时保持警惕。男孩认真地说。那双圆圆的透彻的眼睛让人生不起一点气。
你突然跳起来吓得我手里的肉险些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再捡起来不就好了。
沾上灰尘了怎么吃,你个臭蛋,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爱吃生肉和脏肉吗。
沾上灰尘怎么不能吃,以前我吃的都是又有灰尘又有其他脏东西的肉,只有生虫子的地方才不能吃,但是我听其他捡剩饭的小孩说,虫子更有营养,但是我从来不吃,我害怕。
青年闻言一阵沉默。
他说,我还没有问过你的身世。
男孩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终于开口问我这个问题了。好吧,接下来让我给你讲一讲我的故事吧。
青年移动身体,双膝靠近男孩说,洗耳恭听。
我不知道这一世我的父母是什么人,不知道我来自哪里,我的记忆中存放最早的画面,是我躺在一处湿漉漉的土地里。
那时是夏天,天空中飘着大雨,我的身旁是以各种姿势死去的男人和女人,对面的屋子里有一盏酥油灯正散发光亮。
这是最早的记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总之我活了下来,我猜我的父母当时一定就在那些死人堆里。
我靠捡别人丢弃的剩菜剩饭维持生命,我没有朋友,常常去小孩都去的一个地方偷听他们讲话,偷看他们玩游戏。
我就是在那里学会了说话,后来我得知那个地方叫做学校。
学校后面有一处水潭,常年盛开着好看清香的花朵,花朵下面有又大又宽的绿叶,我经常想为什么它们的绿叶那么大那么宽,要是有可怕的虫子跳上去怎么办。
我很紧张,觉得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于是我把那些绿叶摁到水里,可是它们还会再次浮上水面。
我觉得它们很不听话,很倔强,很让我生气,我就使劲儿地摁,但最终我还是失败了,它们太顽强了,一点也不会屈服于我。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惊醒,它们之所以不愿意到水里面去,之所以长得又大又宽,就是为了防止那些好看清香的花朵掉进水里,不然大家就看不到花朵的美丽,闻不到花朵的清香了。
我对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无地自容,我犯了很大很严重的错误,我偷偷向它们道了歉,然后离开了学校和水潭,后来就天天都睡在那座教堂里了。
虽然不知道这一世我的父母是谁,但是其他小孩告诉过我,我前世是一头小猪,我问他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他们说,我们就是知道。
后来有一天我做梦,梦见了前世的自己。那时我真的是一头小猪,是一头胖乎乎的小公猪,从出生那天起就背负着被人吃掉的命运。
我不甘心,并且感到害怕。虽然圈养人提供给我和兄弟姐妹们的伙食很有营养,但这种呵护动机并不单纯。
早已注定了结果的命运让我感受到无法言说的痛苦。猪生无望,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我的价值只是为满足他人口舌之享吗?
作为一头猪,竟然连选择如何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昏暗腐朽的现实每天压迫着我抬不起头,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走看一看,可是沾满糟糠和排泄物的围栏像天堑一样,我悲怆的灵魂将永远禁锢于臭气熏天的棚圈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对吃饭这件事情感到恐惧。
我的兄弟姐妹们总会为了争夺食物而互相拥拱,每当看到这样的场面,女主人总会开心地鼓掌。
它们显然不了解吃饱意味着什么。饥饿会结束我们的生命,饱暖亦然。
不过这样备受煎熬的日子,在那个女人的小儿子翻进猪圈起就被终止了。
那个女人,我性命的掌管者,因为朝邻居家门口的土路上泼污水,而被那家的男人打进了医院,已经两天没有回家。
她的丈夫只给儿子留下了几枚铜币,要他在家安心等待,哪里也不许去。那个可鄙的小孩不投食给我们,却一味戏弄我们。
丢石子,泼水,大声叫喊,拍打围栏,用柳枝抽打我们的屁股。
可能是自己一个人待得太久,他觉得太寂寞无趣,平常我总见到有人来找他玩。他父亲总会问那些小孩,怎么样,他最近在学校没有惹祸吧?
我的兄弟姐妹怕疼,就全往角落里面躲,它们既不知反抗,也不知平和。我对此感到无比悲哀和绝望。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和说话声,那小孩噌地一下跳进了猪圈,蹲了下来。
原来是他父母回来了,他想吓唬他们寻乐子。
他正偷偷观望着铁门时,我的兄弟姐妹们一股脑儿全拱了上去,压得那小孩儿挣脱不得,他怕得大声喊叫,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可我的兄弟姐妹们不懂,在它们眼里,这只是一顿有些特别的午餐罢了。
门外的人听见他的呼救,急忙赶进来打开了圈门,他们用力踹打、驱赶我的同胞,想要从它们粗糙可怖的口舌之下,将那孩子解救出来,但为时已晚。
我瞅准时机,趁没人理会,从敞开的大门逃了出去,那一刹那我甚至哭了出来,为即将到来的自由而浑身颤抖。
然后,我失去了后腿的知觉,重重地倒在地上。
然后,剧烈的痛感来袭,我看到我的肚子上出现一个碗口大小的洞,血液正从洞里汩汩冒出来。
再然后,我就醒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怎么样,好听吧。
青年点了点头,说,好听。
谢谢夸奖。小男孩很开心地说,仿佛受到了很大的赞扬。
他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这个故事的人,我以前也给别人讲过这个故事,但是他们听到一半就会感到厌烦,就会挥挥手打断我,说,行啦行啦,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说了。
我就会闭嘴不再说下去,然后乖乖地离他而去。
青年感到有些悲伤,他靠近男孩,张开臂弯将他搂在怀里,黑色的衣衫将二人裹在一起,仿佛与身后无垠夜空融为一体。
男孩的躯体幼小瘦弱,透过衣服青年都能感受到他的骨架,仿佛他的肌肤只是披在灵魂外头的一层布。
感受到青年身体的热量,小男孩说,你不要抱我抱得这么紧。
青年说,怎么,嫌弃我不是一个漂亮的姐姐?
没有,你抱得这么紧,我吃饭不舒服,我怕肉会掉到衣服上,这不是你送给我的新衣服嘛,脏了怎么办。
青年笑笑,搂得更紧了。他说,快点吃,吃完继续赶路了。
男孩抻起青年的衣衬下摆擦了擦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