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少女
破旧的村子卧伏在黑色土地上，让它卑微的子孙延续香火。
橝泽穿着粗麻面料的衣服走在土路上。这里没有集市，没有杂货店，没有裁缝铺。
谁的衣服若是破了，只能回家自己修补，想吃水果需要自己种植，想要面粉可以用自己的大米与别人家交换。他们全都自给自足，各活各的。
橝泽见到路边躺着一个陌生的乞丐，想是从别处来的，没有多理会，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乞丐叫住了他：“喂，孩子。”
橝泽停下脚步，目光与他交集：“你在叫我？”
“对，我在叫你，孩子，你有什么吃的可以施舍给我一点吗，我三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没有力气了，我怕我睡上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橝泽皱起眉头，他说：“我很同情您，可是我身上并没有吃的，抱歉了。”
“这样啊，那真是不幸，你也是乞丐吗？”
“我不是乞丐，我只是没有吃的而已。”
“好吧，祝福你永远不会成为乞丐。”
“谢谢您的祝福。”
乞丐不再理会橝泽，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准备睡去。橝泽担心他再也不会醒过来，犹豫是否应该阻止乞丐睡去。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再管他。”一个小混混模样的人靠在墙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对橝泽说道。
橝泽回过头看了小混混一眼，他说：“可是他说了，他怕自己睡上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
“那又能怎么样呢，你叫醒他后他还是会觉得饥饿难忍，你又没有食物给他填饱肚子，睡觉可以让他的痛苦消失，有什么不好？”
“你说得对，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橝泽叹息道。
“没错，生活就是这样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比如你走路时被石子绊倒摔坏了手指，你感觉自己很倒霉，但不能因此脸也不洗牙也不刷萎靡得一塌糊涂。
可是一旦你的手指沾了水，伤口就会肿胀疼痛，日常行为上要避免细菌感染，穿衣服也要小心翼翼，如果雪上加霜就更糟糕了。
说不定伤口要化脓，要溃烂，最后不得不截肢，所以你的倒霉不仅仅是意外发生了一件小事，你还要被迫接受由它引起的一系列苦果。”
橝泽摊摊手，看了看一动不动的乞丐，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小混混看着他的背影，轻蔑地笑了一下。
是夜，正在安睡的橝泽被屋外的一阵嘈杂吵醒，他坐起身来揉揉眼睛，打开窗想要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阿黄是魔族人！阿黄是魔族人啊！”
他看见那个小混混被一群人围住，口中大声叫喊着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像是经历了很恐怖的事情。
“你冷静点！不要慌张，讲仔细一点，为什么阿黄是魔族人！”有人说道。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金黄色的！他不瞎！他都是装的！”
小混混生怕那个站立在门口的强壮男人杀了自己，慌张地往人群里躲。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让人家给打得脑袋出毛病了！”有人生气地说道。觉得小混混是在污蔑阿黄。
“可是……可是阿黄的眼睛……的确是金黄色的！”有人说道。
“我，是魔族人。”
这时，阿黄抬起了头，大家看到了他那双闪烁着金黄色光泽的眼睛，不约而同地露出疑惑、震惊和恐惧的神情。
他们不敢相信这个安分守己乐于助人的瞎子居然是一个魔族人。大家都往后退了几步，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杀了他！大家一起杀了他！”小混混喘着粗气嚎叫道。
“闭嘴！”有人忍受不了小混混的吵闹。
“你，为什么要装作人类？”有人问道。
“有什么目的，说！”
“还能有什么目的，魔族人还他妈能干什么好事？”
“闭嘴！我在问他，没问你们！”发问的人怒目瞪向人群。
阿黄澄澈而平和的眼神默默落在妻子的脸上，妻子疲惫而平和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
“我只是想跟澜夕，安宁地活着。”阿黄对人群说。
人群中传来嗤笑和谩骂。他们分成了两伙，一伙人扬言要杀了他，一伙人认为他是一个好人，不该杀。
两伙人出现了分歧，开始纠缠起来。
起初只是吵吵嚷嚷，可没成想状况愈发严重，家家户户之间以往的纠葛也都被提了起来，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阿黄握着妻子的手，默默地看着。小混混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眼里充斥着红血丝，盯住了一位被挤在人群里的孕妇，她正护着自己的肚子想要离开。
小混混恶狠狠扑上去将她推倒在地，孕妇发出痛苦的叫声，场面变得混乱。一些人趁此机会，盯着阿黄和他的妻子，准备杀了他们。
橝泽一惊，跳出窗户跑了过去。阿黄的身体强健有力，将那些持着镐和锹铲的人推了出去，趁乱跑掉了。
橝泽距离人群聚集的地方有两条街那么远，等他赶到的时候，阿黄和他的妻子已经消失了。
他冲进人群中拎起小混混的领口，愤怒地看着他说：“你这样做，不怕遭报应吗！你不觉得羞愧吗！”
“哈哈哈哈……羞愧？”小混混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满脸皱纹，唾沫沾在嘴角，他突然转变了嘴脸，阴冷地说：“羞愧的前提是意识到错误已经无法避免！”
橝泽一愣，不明白他在讲什么，可是那阴冷的表情让他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于是他举起拳头，对准小混混的太阳穴，挥了下去。
他站起来，看着互相推搡打斗的人群，隐隐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梦境，但又不那么确定。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混乱，真实的质地，真实的心跳和难以形容的情绪。
他开始回忆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那些脉络正在逐渐消亡，现实在这里成为了虚幻，成为了混淆思路的海市蜃楼。
他开始忘却自己。
微风穿梭于屋宇之间，绒毛般质感的雪花缓缓飘落。
橝泽在庭院中清醒过来。雪花在他的身上落下，温柔而心满意足地消融。
橝泽被扰得睁不开眼，眼睑眨动，睫毛粘连在一起，上面有小水珠，冰凉湿润。
一道人影徐徐而来。
“你醒啦？”少女的声音在橝泽耳边响起。
她的身体暂且挡住了雪花，橝泽睁开眼，觉得眼前的少女有些面熟，却不能立马认出来。
“啊，是啊。”他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少女站直身体，头顶刚刚到橝泽肩膀的高度。橝泽细细看她。
少女温馨端庄，脸颊透着健康的粉嫩颜色，眉毛乌黑，虹膜是纯净的黑色，牙齿洁白，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她背着草药筐，纤细的手指攥住两只竹编背带，几绺发丝在额头前飘动。
“啊，你是……”橝泽想起她是谁了，他在梦里面见过她。
“嗯？”
“你是，你是那个……那个谁来着？”
“什么？”
“你还好吗？你丈夫怎么样了？”
“啊？你在说什么，睡糊涂了？”少女露出疑问的神色。
“没有，我只是……呃……好吧，这是，哪儿？”
“你不会睡傻了吧，这是我们的家啊。”
“我们的家？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呢。”
少女笑了起来，眼睛眯成月牙。
“如果你真的忘记了，我就好好地告诉你，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这里是我们一起建造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我是你的澜夕，你是我的阿黄。”
说着，少女贴在橝泽身上，踮起脚在橝泽嘴唇上轻轻触碰，接着下巴抵在橝泽胸前。
“记住了嘛，傻蛋，还是说，你是故意的呀。”
少女的芳香扑面而来。
橝泽的眼睛闪烁着金黄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