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失控(3)
“玲珑岛现在大概有多少人居住?”橝泽问道。
“十万左右。”绪琉斯回答。
“十万,这么多,平时看着感觉人不多啊。”橝泽感叹道。
“因为玲珑岛本身也很大呀,地广人稀。”
“赛安镇……看样子跟这个广场差不多大吧。”
“差不多。”
绪琉斯和橝泽仍平举着手臂,等待飞鸟衔去它们的食物。等了很久都不来,橝泽想要偷偷摘下盲布,看看茸骨鸟是不是飞走了。
身后海面涌动白色浪花,拍打在石砌岸边,发出破碎的撞击声。浮游生物、裹挟在海水里的杂物和海草被冲上岸,挂在石壁上,永远离开大海。
“那两个袋子,没想到你还在用。”绪琉斯说。
橝泽小时候不爱说话,六岁以前从未开心地大笑过,仿佛感受不到人与人之间的情绪脉络。那两只袋子,当初被用来盛放他六岁生日的礼物。
远处玲珑宗内传来雄浑回荡的钟声。
橝泽听闻此言,曾经的一幕幕出现在脑海中,他忽然意识到,原来送他生日礼物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无论如何也回不来了。
当他呼喊爸爸妈妈的时候,再没人能回应他。
“我的生日是哪天来着?”橝泽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着,一切似乎都模糊而不切实际。
他产生了错觉,远方海面袭来北风经过耳畔,洞穿了他的身体呼啸而去。鸟群受惊而起,像浓荫铺盖在他们周围。
绪琉斯的目光和几片羽毛一起停留在橝泽脸上,透过那层布,那样幽幽如一潭深泉的眸子里,他只看见了青苔濡潮,枯枝败叶。
钟声敲响五次,代表所有外出的玲珑宗山阁弟子一小时之内要赶回宗门。
绪琉斯没想到这样一句话会使橝泽有如此大的反应,他有些惶恐,伸出的手臂想要收回来,却打搅了正在进食的鸟,惹得它们翻飞。
迷乱的景象使他看不清楚橝泽的脸庞,他怀揣着做错事的不安情绪,显得手足无措。
“走吧,归尘在呼唤我们了。”橝泽忽然开口道,说罢站起身来,手心里的米和面包碎屑洒落一地,几只鸟冲食物跳下去。
“好,走吧。”绪琉斯不多说什么。将手里剩余的碎屑一并撒在地上,随后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无言,穿过人群,穿过小巷,穿过门楼,穿过果木繁盛的花园,园外伫立着一棵老态龙钟的槐树。
绪琉斯搀着橝泽前行,他知道橝泽不需要人搀扶。
他偷偷看橝泽的侧脸,看对方的表情有什么变化,橝泽的嘴角始终保持向上的弧度,这让他感到放松。
当他们来到无欲河边时,橝泽停下了脚步。绪琉斯随即也停下脚步。
“这里,便是无欲河水吧?”橝泽面向无欲河,开口问道。
“是,无欲河。”
“沐浴了这里的水,便能真的无欲无求吗?”
“我不知道,或许会吧,岛上居民都信奉这条河拥有自己的神灵。”
“归尘宗主尝试过吗?”
“我不知道,或许有过。”
“你呢?”
橝泽偏过头,盲布两端在脑后随风飘动。绪琉斯看着他骨廓分明的侧脸,有些出神,竟觉得有一丝陌生的变化。
“没尝试过,这是给老人和婴儿洗身体用的,我哪里需要这些,而且就算我真的有上一世的记忆,也早就在六岁那年被天神雕像消除了,你不记得了吗?”
橝泽在脑海里思索片刻,“唔,这样啊。”他轻轻呓语。
他转过来。无欲河与他之间相隔十数米,一片生长着野草野花的沙地,和一排半人多高,被经年雨水冲刷掉漆、露着棕褐色锈迹的白色栏杆。
右边不远的地方,栏杆有一处间断,他走过去说:“只有我没有进行过这样的仪式,现在我来试一试。”
有一个人正在取水,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您好,先生。”
那位先生友好地回复他:“你好,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
“叔叔取了这些水,是要给什么人用啊?”
“叔叔取水,自然是回去留待平时饮用、浇灌田地等。”那人笑呵呵说道。
“我听人说,这条河是圣河,河里的水是圣水,寻常人沾了是要抹除福气的,叔叔平日喝的水都从这条河里打,难道不怕失去福气吗?”
“无欲河,信则灵。”男人听了大笑说道。
“不信则不灵,我放心了,我来自其他地方,今天想要感受一下圣河河水的力量,可以借您的水舀一用吗?”橝泽指了指男人腰间挂着的葫芦水瓢。
“当然可以,小心别忘记自己的名字。”男人解下水瓢递给他。
“不会的。”橝泽道谢。他蹲下身,河水倒映出他的面容。绪琉斯站在一旁注视,莫名有些紧张。
橝泽摘下盲布,闭着眼感受到了一片橘黄。他的眼睛很久没有感受过光亮了,完全适应后,他开始注视河面,河面上映着他刺蘼泣血般的虹膜。
他舀起一瓢水,转头看向绪琉斯:“我喝了?”
绪琉斯与他对视那一刻,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下意识开启了雪之心,他感到震惊,因为眼里的景象有一半都被暗红色侵染。
他隐隐后退两步,点了点头。
橝泽旋即扭过头,饮下了一瓢水。
一座不起眼的祠堂里,无袖和楚宸刚刚结束对玲珑宗开创者、历代宗主及历史上各个杰出门人的祭拜。
院子里的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向四周胡乱伸展,仿佛垂死之人在挣扎呼救。
曾经黑色的松软土壤如今已干涸板结,铺就的道路也裂开一道道碎纹。无不透露着荒凉。
“这里真是破败得不成样子。”无袖拿着湿布擦拭着每一块牌位。她时不时抬头观赏墙上的画像,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颜料未有掉色。
“这里已经被遗弃很多年了,自从宗主将祠堂里所有匾额都烧毁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收拾这里了。”楚宸卧在摇椅里,嘴里含着葡萄。
无袖观望四周,的确不见任何牌匾,她放下手里的牌位,拿起下一个说:“我大概了解一些,有关宗主和他弟弟跟家族的传闻。”
“怎么了解的,有人跟你说了?”
“没有,岛上我认识的人就只有你们几个,谁会跟我说这些啊,我是听那些外地来访的修行者说的。”
楚宸眼睛眯起来:“真是坏事传千里。”
“宗主的弟弟,很厉害吗?”
“这个,怎么说呢,宗主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我的敌人是同时期的思归宗主,我会死得很难看。”
无袖吃惊:“有这么强,你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然你以为当初宗主为什么不是归尘,当然,这件事也没法说明什么,因为当初尘孤语宗主溺爱思归,思归吵着要当宗主玩,尘孤语宗主就满足了他的心愿。”
“仅仅因为溺爱?”无袖更加吃惊。
“当然不止,还包括来自宗门内所有人的溺爱,思归当上宗主之后,长老们都没有反对意见,大家对这样的安排都感到非常满意。”
“那么归尘宗主和思归比起来,谁更厉害?”
“思归,年轻时的思归实力要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同时期的归尘宗主也不会是思归的对手。
宗主说过,野间之战以前,同时期的他比我强不了太多。
后来支付了一些无可挽回的代价,他才迅速成长起来,可即使这样,他还是不认为自己能超越思归。
他说,换成是思归的话,恐怕根本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什么意思?”无袖放下了手中的牌位,她已经把所有的牌位都擦拭干净。
楚宸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说:“听说过上苍馈赠吗?没听说过也没关系,举个例子。
好比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大海中心,我们都拼命想上岸,我、归尘宗主、玲珑宗大部分修行者,都只能单纯依靠体力。
而思归宗主、尘孤语宗主、橝泽、绪琉斯这样的人,他们则可以借助船只,不论是独木船,帆船,邮轮还是军舰,都要比我们更有优势。
他们在航行中面对的困难,要比我们面对的困难简单得多,看起来更容易上岸,对吧?”
楚宸打了个响指,“不过并非如此,他们的船会损坏,会翻,会耗尽燃料而停止前行。
这个时候他们就只有两种选择,一种选择是继续待在船上,很可能从此止步不前;一种选择是投身大海,与我们一同游泳。
但问题是,他们一开始就待在船上,根本不会游泳或是游泳技术很差,更有甚者可能会对大海感到恐惧,遇水即死。
这个时候,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就会慢慢展现出自己的优势。
所以,时间足够的话,最终,我们还是会超越他们先一步上岸,当然,前提是我们没被淹死。”
“所以,他们都是得到了上苍馈赠的人?”
“并不,橝泽和绪琉斯得到的是雪之心,从此他们都会是擎皇雪山上的一片雪。
思归宗主得到的馈赠我不清楚,知情的人对此总是缄口不言,现在它在归尘宗主身上,至于尘宗主,上苍馈赠这个说法就是他本人提出来的。”
“这个比喻有偷换概念的嫌疑。”无袖想了想说。
“比喻不就是偷换概念的手法嘛。”
“那那那,那我呢,我是不是也会有上岸的那一天!”她兴奋地指着自己,眼睛里满是期待。
“你?”楚宸撇撇嘴,“你可能一开始就淹死在大海里了吧……”
无袖闻言气冲冲走过来要打楚宸,楚宸在椅子里缩成一团说,或许或许或许你本来就在岸上根本不用游泳。
楚宸笑嘻嘻地糊弄过去,玲珑宗内传来了钟声。
他们离开祠堂后走了一段上坡路,路过几座小巧层叠的建筑,楚宸介绍说这些都是山阁弟子居住的房屋。
抵达山顶后,他们见到归尘站在悬崖边,正在眺望山下。
归尘背着双手,右手腕含在左手掌里,微微曲着手指,他的衣物整洁干净,仿佛永远披盖着洁白霜雪。束发的红色绸带是落在霜雪里的一滴血。
“橝泽喝了无欲河里的水,只有心无敬畏的人才敢这样做。”他轻声说道,“他不是瑞芬人吗,他不信神?”
楚宸眉毛耸起,走上前来,朝无欲河的方向眺望,只看见密密麻麻的树木、房屋和小成芝麻粒的人影。
“你能看见什么啊。”归尘轻声笑道。
“我什么也不能看见,因为归尘宗主俊俏的面容已经占据了我所有的视线。”楚宸认真地说。
归尘像是听惯了这种油腔滑舌,笑着回应:“所以你的眼里便再容不下其他了吗?”
“容不下了。”
“若是有一天出现一个比我更加俊俏的人,怎么办?”
“那我便不要宗主了。”楚宸认真地说。
“哈哈哈,滚。”归尘佯装要打他的样子。楚宸贱兮兮地贴上去,归尘被惹得笑个不停。
无袖看在眼里,她觉得归尘像一颗水晶,保持着天然而原始的状态,普普通通、剔透单纯。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
无袖为眼前的变化感到胸闷,远处的天空中浓厚云团聚集在一起,太阳的光芒迅速升亮,金光直射天际。
很快覆盖了整片大地,森林、无欲河、高低错落的围墙房屋、集市、白玉铺就的台阶,每一处都被映照得灿烂辉煌,人们眼里出现了眩光。
天幕中的景象迅速变换,金阳在增亮到最高程度后很快开始黯淡,变成一轮红日,而后成为一抹残阳。一层层浓郁的阴影随之拉长扩大愈加深暗。
落日余晖映照在无袖脸上,使她睫毛扑朔,瞳仁聚缩。归尘震惊地望着天空,突如其来的心悸仿佛有人不断在他胸口叩击。
热风吹袭中,归尘的长发随之飘动。停驻在密林与山岗上的鸟都啼叫着飞远,有如一块块黑斑。热风很快消散,归尘的头发垂落下来。
浓密的云团掩盖光线,玲珑岛及其周围数公里的海域都被乌云笼罩,变得一片漆黑,仿佛夜幕降临。
岛上一片人声嘈杂,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恐慌地跑回家中。
归尘眉头紧锁,闭口不语,但强横的气息已经完全展露,不加一丝遮掩。在他身后,各个山阁弟子也都紧张兮兮。他们都感受到了这股诡异的沉闷。
下一刻,一道通红的光芒擦亮了边际,划过人们的视野。
归尘等人注视着那道光芒,由一个细微的点变成房子大小,紧接着迅速壮大,不到半分钟就膨胀为一道光柱直耸入云霄,在云层中贯穿出一个漩涡。
强烈的气流带着热浪向四周扩散。一双散发着冰晶冷意的翅膀像一道流光远远飞离。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楚宸脖颈处浮现密密麻麻的鳞片,兽瞳缩成了一条竖立的细线。
刺眼的强光擦燃了无袖的眼睛。
“那个,是橝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