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失控（2）
午后，窗外天光明灭。无袖沐浴完毕，喝了一杯热水，出门寻找楚宸。她选择从一条林间小路上山。林间清新的空气中略微掺杂着草的苦味。
她经过一片阔叶林和一片花田，一路悠闲，遇到了几个下山离去的外地修行者，他们朝她微微躬身，她也向他们表示敬意。
忽然间她感受到了一股冷意，回头望去，发现一个穿着布裙的女人正躲在一株树后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正是当初拦在归尘面前的疯女人，她盘着油腻的长发，里面插着根筷子，一只脚光着，鞋不知丢到了哪里。
无袖被她瞅得心慌，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不知该跑还是不该跑。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阿妈，阿妈！”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来到了女人身旁，那是一个与无袖年龄相仿的小男孩，正是归纤的学生，阕之。
他手里拿着一只鞋，抓住女人的手问：“阿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顺着女人的视线，小男孩也望见了无袖，他知道大家都害怕他的阿妈，因此没有跟无袖打招呼，给女人穿上鞋，就领着她离开了无袖的视线。
走出很远的距离后，女人仍朝无袖所在的方向张望。
无袖打了个哆嗦，继续往山上走了，接下来的路程里她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别人的距离，充满警惕与畏惧。
这里的一切都与赛安镇相去甚远。
到了楚宸的居所后，无袖见到已经有人在路上等候自己。穿着藏蓝色素袍的山阁弟子寒山冲她笑了笑。
他们来到瀑布前，寒山说，到了。随后消失在无袖眼前。无袖踩着水面上排列有序的石头走进了瀑布后面的山洞之中，见到了正在闭目修行的楚宸。
“来了。”楚宸睁开了眼。
“还在修行，这么刻苦。”
“还好，我每天修行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差不多正要结束。”
山洞内一片明亮，头顶虽是岩石，却有着一片暗蓝色天幕的模样，里面疏星点点。无袖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感觉很梦幻。
她说：“你的家好漂亮啊。”
“待久了也不觉得很漂亮了。”楚宸起身来到石桌前，桌上堆满了水果。他拿起一串葡萄，放进盘子里递给无袖。“最近怎么样？”
“都还好。”
“修行上可有进步？”
“没有，完全感受不到什么量，我都怀疑这东西是不是真实存在了。”无袖撇撇嘴。
“我猜也是，感受不到你身上有任何气息。这个世界上能够觉醒沟通量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当中能够掌控大量气息的人大概只有一半。
像橝泽绪琉斯这样天赋异禀的人世间罕有，而你，一个体内一丝气息都不存在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是相当少见的。”
“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啊。”无袖问道，她看得出楚宸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犹豫如何开口，“没关系，有什么事你直说就好了。”
楚宸看着无袖明亮的双眼，说：“那我讲了？”
无袖点点头：“但说无妨。”
楚宸深吸一口气，眼睑微微落下，手指摆弄着茶杯，思虑片刻后，他说：“我先给你讲讲这个世界大致的势力分布吧。”
“好。”无袖手掌撑着脸颊，表露出十足的好奇。
“那就先从我们所在的这片土地讲起吧。”楚宸清了清嗓子，“我们所在的这片大陆名为阿什克罗德大陆，是世界上物产资源最丰富的一片大陆，几乎全部人类都生活在这里。
为了方便管理，人类建立了三个主要国家，一个是你们的祖国瑞芬府，一个是东方的赛安府，还有一个便是这里，闽南府。
这三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各不相同，主要发展方向也不一样。
赛安府实行中央集权制度，这一代的皇帝名为九衡君，他既是赛安府的最高统治者，也是人类的现任最高领袖，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首都落乌。
赛安府作为阿什克罗德军事实力最强大的国家，一直制衡着小国之间的摩擦，但并不会约束它们良性发展。
瑞芬府是阿什克罗德商贸自由度最高的国家，政教合一，历代府主都拥有着神秘的来历，登基之时即名为瑞芬。
他们的居所名为神圣王宫，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们往往凭空出现，等到有新的继承人可以接手时，再凭空消失，仿佛一切都早有准备。
而闽南府嘛，一个人人安居乐业的理想国度，只有春秋，没有冬夏。府主由闽南一世沿袭至今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历任府主都活得自由奔放，整个都城就属他们最悠闲。”
噗——
无袖发出一声嗤笑。她想起前几日被派去闽南都城觐见的那个使者。
“阿什克罗德不仅仅只有我们这三个国家，在我们周边还拥有着很多地域面积狭小的国家，这些国家有人类建立的，也有其他种族建立的。
暂且不说它们，人类最强大的势力并非是我们这三个国家，在瑞芬、闽南、赛安之上，还有一个被称为人族最高政治中心的首都，落乌城。
落乌城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人族最高意志，那里，才是人族强者向往的地方，所有想在修行一途上有所成就的人都会去那里进修，求取精妙的修行法门。
不过首都并不在阿什克罗德，而是在一座浮空岛上。”
无袖觉得很惊奇，她问道：“那浮空岛在哪里呀？”
“在湍无海上，首都为了避免敌对势力的突然袭击，始终缓慢地移动着，不会停留在原地，不过从未出离湍无海的范围。”
楚宸揪下一颗葡萄，“湍无海的西边是阿什克罗德，阿什克罗德西边便是神洲，建立在神洲上的势力便是与人类世界敌对的神国。
神国人性格高傲，自诩较其他种族更为高等。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们往往一出生就拥有很高的智慧，任何东西一学就会，不像人类的智力需要随年龄增长而逐渐提高，而过于年长又可能会逐渐下降。
他们的力量会在出生后第十三年时觉醒，几乎不需要刻意修行。
不过神族人也并非没有缺点，他们的缺陷便是几乎没有上升空间，一切都是天注定。
也不能这样说，只能说他们的体能、智力和对于量的亲和力，在出生的那一刻便被固定了上限和下限，能突破成长上限的神国人少之又少。
因此，在与人族多年大大小小的战争中，他们虽不落下风，但也并没有占到多大优势。”
“神国人，是传说中的神吗？”
“他们自称拥有神的血脉，但是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相信这种鬼话。”
“那他们长什么样子啊？”
“外表模样嘛，比人类的肤色浅，平均身高比人类高一些，其他方面跟人类没什么差别，他们除了面貌长相之外，没有很明显的个体特征。
不像人类，人类之间不同个体会有很大差别，有的人高大，有的人瘦小，有的人匀称，有的人壮实。
这也造成了一种我们很不愿意承认，但无法拒绝的事实，那就是神国人的体态相貌，比人类自己更符合人类审美。”
楚宸摊摊双手。
“接下来再说说淼洲，淼洲距离我们非常遥远，在世界的另一端，那里的地理状貌与阿什克罗德大陆没有太大差异。
传说中的火山、冰川、高耸入云的巨木、奇珍异兽都在那里，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而淼洲，则好比一个世界的缩影。
淼洲的统治势力只有一个，名为仙国，传闻那里最初只是几位仙人开辟的归隐之所。
数十年前，魔域有一个名叫下川的将军，因遭受小人迫害而携妻逃亡至仙国，他运气好，正巧碰见了一位外出散步的仙人。
仙人听他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之后，便说可以帮助他，不过前提条件是，下川需要发誓从此不再踏出淼洲一步。
如若下川不肯，仙人便不会帮他，因为淼洲是仙人们辛辛苦苦找到的隐居之地，他们不希望那里受到外界干扰。
下川最终答应了仙人的条件，仙人轻轻地一挥手……传闻里是这样讲的，那位仙人只是挥了挥手，跟在下川后面来到淼洲的杀手们就都死了。
只逃出来一个，淼洲仙国的名声就这样被传开了。
我猜仙人一定是故意放过他的，以此震慑其他觊觎仙国的人。
但仙人没想到，那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去，都希望得到留在仙国的资格，仙人们不胜其烦，于是定下了进入仙国的规矩，规矩只有一条，坏人不准来，好人不准走。
久而久之，仙国便成为了世外桃源。
仙国并不庞大，它以外的地方统称无主之地。
那是一片真正的净土，地貌形态丰富，生活在那里的野兽，拥有加速蜕变进而孕育出智慧的契机，没有人敢占据无主之地，因为大家都知道那里真正的主人是谁。”
“仙人也是人类吗？”
“那我不知道，传闻里没有介绍仙人长什么样子。”
“我猜仙人一定长得高大英俊又威猛又潇洒。”
“希望如此吧。”
无袖双手托腮，眼睛里放着光，她说：“我听说还有一个地方叫南大陆，你听说过吗，给我讲讲呗。”
楚宸闻言有些惊讶，“你居然听说过南大陆。”
“怎么啦，这有什么的。”
“不，没什么，只是南大陆隐藏的秘密有点多，任何关于南大陆的故事都带着很强的神秘色彩，外界对南大陆的事情了解得很少，我就给你讲讲我知道的事吧。”
“快讲快讲。”
楚宸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南大陆，正如名字所讲，处在世界最南端，那里已知只有两个国家，应该说是曾经有两个国家。
一个是南启国，一个是南国人迁徙前建立的国家，南国，现在那片土地被称为无人之地，是一片禁区。
南国曾经发生过一场规模浩大的内讧，这场内讧以国家分裂为结局，旧国最终覆灭，新国国民最终全部迁徙到了群岛。
群岛在无鲸之海，是一片没有命名的陆地，由许多块岛屿组成，从赛安府翠空港出发，想要以最短时间到达南大陆，必定会穿越群岛。
南国人迁徙后不久，旧国便被一片神秘的大雾笼罩，人族、神族、妖域和魔域都相继派出了人员探查，结果全部都有去无回，下落不明。
有人认为南国人在掩盖一些秘密，有人认为南国人藏下了宝藏，总之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认为大雾的出现和探查人员的失踪，都与南国人脱不了干系。
但是南国人一直不承认，他们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因此无人之地的探查，在国际上一直是一个敏感问题。
而南启国，这个国家格外神秘，甚至于有时我们会怀疑，这个国家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
无袖露出疑惑的表情。
“曾经有人发现了这个国家，不久之后这个人就死了，死因不详，同无人之地一样，世界各国都派人搜查过南启国的踪迹，但都没有结果。
这个国家就像一个幽灵一般，它可能真的存在，但是真的没有人找得到。”
楚宸皱着眉头，旋即他指了指头顶，无袖抬头看着一片暗蓝色天幕，不明所以。
“这片天幕是假的，你看到那颗水晶球没？”
他指指身后的方向，那里的墙壁经过人工改造，表面光滑平整，十几座壁龛里燃烧着明亮的烛灯，正中心的位置竖立着一座样式美观的木制展柜，里面盛放着一颗包含夜幕的水晶球体。
“所以，这其实是那颗水晶投影出来的？”
“是的，这颗水晶球来自妖域，你听说过妖域吗？”
无袖摇摇头。
“那我仔细给你讲一讲。”
无袖点点头。
“也许你听过有关世界巨人的传说，它死去之时身体化为了山川陆地，唯独心脏保存了下来，掩埋在一座被称为眼的浩瀚大陆之下。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巨人的心脏开始了漫长的衰败过程，量渐渐充盈整个世界。
关于眼，还有另一种说法，说这片大陆下镇压着我们这个时代所未知的东西，它根本不是量的来源。
不过不管怎样，这片大陆上诞生出一个崭新而特殊的种族，他们普遍身材魁梧、力量强大，也许是受到巨人心脏影响的缘故，一种被称为雪之心的介质出现了，并且在他们身上越来越普及。
雪之心按照等级可以划分为三等，一等雪之心是精神形态，次等可为身体任一部位，最普遍的第三等雪之心，则通常处于心脏外围。
通过这种介质，他们可以更便捷地汲取和储存量，使其化为己有，他们被称为魔族，他们所在的地方被称为魔域。
魔域人的情绪较其他种族更为敏感和强烈，在他们的社会里，有一部分人天生具有明显的野兽特征，比如头顶生角、犬齿尖长、屁股上长着尾巴。
这样的人是遭到其他魔域人歧视的，后来两方打了一场大仗，战争结束他们便分裂出去建立了独立国家，妖域。
两方虽是同源同脉，却互相瞧不起对方，按照他们的法律规定，在魔域出生的具有野兽特征的小孩，三年内必须离开魔域，在妖域出生的体表没有野兽特征的小孩，三年内必须离开妖域。
血脉亲情，种族歧视以及法律规定造成了妖魔两域复杂的社会问题。”楚宸摸摸鼻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无袖，“我就是妖域人。”他先用魔族人的语言说了一遍，又用人类语言说了一遍。
无袖先是感到吃惊，随后立马想到了什么，她小声地问：“那……所以，你的父母……？”
“魔域人看不起妖域人，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看起来跟妖怪没什么区别，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妖怪是妖怪，而我们是人。
我们具有人类的审美与智力，我父母，我父母的父母，他们全都是带有明显野兽特征的妖域人。
直到我出生前，他们在妖域一直生活得都非常好，可是我却是一个既不具有野兽特征，也没能听见巨人声音的孩子。
这样的我是不被妖域社会所容纳的，于是我们家开始遭受各种各样的不平等待遇。
比如去集市上买蔬菜水果，人家根本不理会，还会冷言冷语让我们快滚，即使有人卖给我们，要价也会高得出奇。
后来我父母不愿再承受这样的屈辱，便带着我离开了眼，来到了阿什克罗德大陆。
一开始是准备在神树林定居的，你知道神树林吧，一个专门收待无家可归的人的中立小国。
后来在闽南府旅行时，我妈妈看中了玲珑岛这个地界，于是我们就在这里定居了，当我第一次变身成功后，归尘宗主就成为了我的老师。”
“那你爸爸妈妈呢，我还从没见过你爸爸妈妈。”
楚宸沉默了一会儿，白皙的面庞上显露着沉重的神情，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这正是我找你来，想要跟你谈的事情，前面我讲的这些话，都是为了接下来做铺垫。”
无袖瞪着大眼睛，睫毛忽闪，有一些紧张，她坐直了身体，说：“请讲吧，我做好准备了。”
楚宸看着无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父母就在这片水潭深处。”
“什么意思？”无袖有些没听明白。
“十一年前，也就是我出生刚刚一年多时，野间之战的战火蔓延到了闽南府这里，思归宗主率领玲珑宗参战。
说是宗主，其实当时玲珑宗真正的领袖还是尘孤语宗主，毕竟那时思归还是个小孩子。
那场战役我父母也参加了，算是报答玲珑宗接纳我们的恩情吧，我父亲在战争中受了重伤，我母亲……
总之，在一位名叫间司的女巫帮助下，我母亲的灵魂被保存下来了，为了保持**活性，我父亲便与我母亲在这片深潭之中，一同陷入了沉睡。
他用他的血滋养我母亲一直到现在，最近都城传来消息，间司小姐似乎很快就会回来了。”
“这是好事呀，那你为什么愁眉苦脸的。”
“那颗水晶球，激活状态下能够产生一种专门针对量的引力，”楚宸说，“我听间司小姐说，一个人的灵魂一旦开始苏醒，势必会将周围的量全部攫取。
深潭之下很难有量聚集，这颗水晶球对我父母来说至关重要，而我却不能在那个过程中时刻维持水晶球的运作，否则我体内的力量也会被掠夺一空。”
无袖向后仰了仰身子，她明白楚宸想要说什么了。
“所以，我想麻烦你，当我父母开始苏醒后，帮我维持水晶球的运作。”楚宸略带歉意与期冀地对无袖说。
无袖想了想，然后一手托着头，一手揪下葡萄说：“危不危险啊？”
“危险肯定是有的，不过应该不会伤及性命。”楚宸不太敢说出口。
“那如果我帮了你，你要拿什么条件跟我交换啊？”
楚宸听到无袖的语气，立马露出谄媚的嘴脸说：“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我想要我父母也活过来。”
“这个……恐怕……”
无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开玩笑的，我知道谁都没办法。”
“要不……”
“我会帮你的，没有条件。”
楚宸怔住了，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