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失控(1)

绪琉斯经过无欲河岸边,河水倒映着白色亮光。一群体态优雅的白色鸟类在水面浮动,时而与光融为一体。

无欲河是一条圣河,玲珑岛的人信奉这条河拥有自己的神灵,新出生和行将就木的人都会取河水净身,据说这样做可以锁住自己的记忆,不会被上一世牵绊,也不会困扰到下一世的因果。

绪琉斯停住脚步,安静地注视着人们。不远处正有一个男人在打水,他把水桶放进去,盛满圣水提上岸后朝着河躬身拜了几拜。

他跑回家,将水递给一位玲珑宗山阁弟子,那个弟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盛了一些无欲河水,操控着气息将河水洒遍婴儿全身,婴儿便立马停止哭啼,陷入了睡眠。

绪琉斯看着无欲河,想起了小时赛安镇上发生过的事。

那时赛安镇还没有通天河支流流过。镇上居民想要吃到新鲜的鱼肉,只能到其他镇子或是派特斯郡去买。

橝泽六岁生日那天,父母决定叫上朋友和几家邻居,好好庆祝一下。

说是生日,其实没有人知道橝泽具体是哪一天出生的,所以,绪琉斯的父母就将绪琉斯生日的前一周那天,定为橝泽的生日。

那天白天,绪琉斯的父亲早早就往郡里赶了,他想买到最新鲜的鱼肉果蔬。回到家后,母亲煮了好几壶花茶、蔬菜汁。

灰色平原的居民很少吃家禽,鸡和鸭下的蛋是宝贵的经济来源,牛是重要的劳动力,吃羊肉和鱼肉是较为常见的事。

当天晚上客人很多,非常热闹,那是橝泽第一次过生日。绪琉斯还记得橝泽把每条鱼的眼睛都给吃掉了。

第二天除了橝泽,所有参加聚会的孩子都生了病卧床不起,持续昏迷身体发烫,大人却都平安无事。

后来等孩子们醒了,都像被人摄走心神一般呓语不断,大人们请了郡里有名的医生来看病,却检查不出任何病症。

镇长记得山上有一座小小的天神雕像,便带着孩子们去了,他们在雕像前虔诚祷告,说一些美好的祝福,直到孩子们都恢复正常。

只有橝泽从始至终保持清醒。大人们打趣着说,孩子们的好运气是不是全带到橝泽身上了呀。橝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说没有的。

绪琉斯想,或许那时候的他们正是被上一世的记忆搅扰到了吧。正是从那时起,山上的那座古神雕像,才被镇上居民注意到并供奉起来。

一切都是因缘际会。

橝泽坐在海边广场的一张木椅上,等待绪琉斯的到来。

他挥挥手,示意绪琉斯他在这里。

在玲珑岛,每个人的生活都很悠闲,家家户户都吃得饱穿得暖。

在归尘所领导的玲珑宗的庇护下,相比其他地区的人民,他们少了许多生活压力,这使得他们将更多精力都花在了艺术和娱乐上面。

绪琉斯在装束奇特、难寻焦点的人潮之中,仔细辨别了很久后才找到橝泽。他走过去,带着两瓶水,递给橝泽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大口。

“怎么不是果汁。”

“你不能喝果汁,诺寒说你只能吃一些清淡的食物,饮用纯净水。”

“果汁不够纯净吗?”

“商店里售卖的果汁不够纯净。”

“那我可以喝自己亲手榨的果汁吗?”

“应该可以。”

“葡萄、苹果、西瓜、柠檬、橘子都可以吗?”

“都可以,不过我不推荐你喝柠檬汁。”

“为什么?”

“因为柠檬又贵又酸,喝了以后你会整个人都变形的,像皱巴巴的纸一样,会打一个大大的激灵。”

“真的有那么酸吗,你是在骗我吧?”

“没有骗你,昨天诺寒给我剥了两颗柠檬,挤出柠檬汁兑了水,还加了糖,可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诺寒笑了好久,她故意捉弄我。”

“柠檬是很特别的存在。”

“是捉弄人的存在。”

“那么还是喝葡萄汁吧,甜甜美美的葡萄汁。”

“还是喝纯净水吧,水是生命之源。”

“葡萄是生命的慰藉。”

“楚宸也很爱吃葡萄。”

“我跟他不一样,我什么都爱吃,而他只爱吃葡萄。”橝泽咽掉嘴里的水,“从我醒来后到现在,我只见他吃过葡萄,没见他吃过别的,他是不是把葡萄当饭来吃啊。”

“他吃的葡萄也很有讲究的。”

“我知道,今天吃青葡萄,明天吃紫葡萄,修行时吃小葡萄,挨了揍要吃大葡萄。”

绪琉斯叹了一口气:“真讲究。”

橝泽摸摸肚子:“不是人。”

辽阔而单调的风吹来。

“往年这个时候,赛安镇已经冰雪满地了。”

橝泽点点头。在他们前面的空地上,一群灰身白颈的茸骨鸟散漫地飞来飞去,如鸽子般大小,头上凸出来两只带有细密绒毛的硬角。

没有人靠近它们。归尘说,这种鸟警惕性很高,它们的眼睛总是不停地闪烁。

花坛里盛开着牡丹和百合。

橝泽伸出手,手心里盛放着绵软的面包碎屑和莹润饱满的米粒。绪琉斯问,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一直放在这里。”橝泽扯开衣服口袋给绪琉斯看,里面有两个小袋子。一个装着糖果,一个装着米粒。

绪琉斯拿出装着糖果的小袋子,解开,拿出一颗表面粘着白糖的软糖放入口中。

然后把袋子放回去,又把装着米粒的袋子拿出来,抓了一把米粒,像橝泽一样放了一些在手心里,做出吸引茸骨鸟的姿势。

“所以这半天你一直在给茸骨鸟投食?”

“没有成功,还在等待。”

远处高耸着八角形屋顶的建筑,青灰色的瓦片仿佛与缭绕的云雾隐秘交融在一起。

“有时我真的很佩服你能够沉心静气。”

“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能够看得见。”橝泽笑眯眯地说。

自从那日在山上,归尘说要他做一个盲人后,他就没有再摘下过黑色布带。平日里行动,全靠着王之量带给他的极敏锐的感知力。

经过多次测验摸索,他们已经大概了解这条黑色布带的能力。

根据边缘裁剪缝纫的情况来看,归尘猜测这条布带并不完整,只是从某个整体上取下来的一部分。

布带的制作材质归尘没有见过,柔性和韧度与普通布料一般无二,但却能够干扰一定范围内气息的流动。

黑色布带并不会抑制橝泽的任何能力,但会迷惑他人的感知。

归尘曾让橝泽遮住双眼,全力运转王之量向自己进攻,结果与归尘设想的完全一致,每当橝泽气息狂乱接近暴走时,黑色布带总是能散发出一股轻柔的力量,使失控的雪之心稳定下来。

“我还可以飞,还可以在危急时刻生长出坚硬的鳞片。”

“哇,更羡慕了呢。”

绪琉斯摇摇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