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新生

愫湖的父亲相梧曾是蛮国一名战士,由于盘丘尔王在全国范围内,对先王旧部进行肃清运动,而不得不流亡瑞芬。

他以工匠的身份在瑞芬中部一处名为业银的小村庄定居。

人们问他话的时候,为了掩盖自己的蛮族口音,他就指指耳朵和喉咙,然后摆摆手,让村民误以为他是从西部前线退役来此的残疾士兵,以此避免交流。

那时候瑞芬府最动荡的就是西部沿海地区,神国人总是派遣战船主动挑起战火,从前线退役的普通士兵有三分之一都会落下残疾,大家都觉得自己受到了相梧的保护,于是常为他向瑞芬天神祈祷。

他每天做工时偷偷观察村民们的行为举止,晚上回家独自模仿村民们的交流习惯,用一年时间矫正了自己的口音,改变了表达方式,接受了瑞芬府的生活习俗,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业银村民。

当相梧第一次开口说话时,村民都以为是瑞芬天神帮助相梧恢复了健康,他们非常开心。

当晚在村中央举办了一场宴会,宴会上,邻居愫鸪大胆与相梧拼酒,不久后两人成为夫妻,一年后便生下了愫湖。

愫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着蛮族人的血液,却从小就接受着蛮人父亲的严格教导。

愫湖学东西很快,相梧把一切能教的都教给了愫湖,除了一种蛮族战士人人向往的法术。

那种法术威力巨大,象征着无上荣誉,很少有战士能够得到它。

逃离蛮国前夕,都城上下都在流传国王即将传位给大皇子乐玺·甲赦勒,自己不再过问政事的消息。

都城守备军司令是国王的幼时玩伴,国王青睐哪个孩子他便支持哪个孩子,因此守备军里不少人都跟大皇子关系亲近,相梧也是如此。

如果事情像传言那样发展,相梧或许很快就能得到学习秘术的资格,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国王并没有传位给乐玺,而是选择了二皇子盘丘尔。

盘丘尔登上王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暗中控制曾经兄长的支持者,控制不住的就使他人间蒸发,连军队的人也不放过,相梧某晚意外听到了高层们的只言片语,毫不犹豫斩断了既定的前途。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论当初的逃亡还是几年后的野间之战,相梧和业银村都存在得好好的,这让相梧深刻认识到小国觊觎大国的原因。

相梧本以为自己会在业银村当一辈子的工匠,而成年后的愫湖则会前往首都落乌进修更强大的力量,日后说不定会成为远强于他的卓越的战士。

然而意外总会突然来临,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四三四年,也就是三年前,被九衡君赶回瑞芬的予舒吟醉酒路过业银村,正好倒在相梧家门前。

时值愫湖跟随相梧前往黛墨市采购做工原料,顺便修行,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家。

愫鸪从小生活在业银从未外出,接触过的男人不多,从不知道有男人能生得像予舒吟一样脸好身材好,于是就把予舒吟抬回了家中。

从赛安府回来的一路上,予舒吟酒不离手、始终浑浑噩噩,还淋了场大雨,难免要生病,但在愫鸪的日夜照料下消沉的意志又渐渐升起。

有时头晕吐了一地,恶臭飘满房间,愫鸪也不抱怨,仔细打扫完又给他熬瘦肉粥,他的手没力气,愫鸪就亲自喂给他吃。

三天过去,予舒吟的病就好了,但他依旧假装虚弱,好继续享受这个乡下女人的温柔。

他们开始聊天,聊愫鸪的童年和予舒吟的冒险,他们都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一开始,愫鸪只是想将予舒吟幻想成自己的丈夫,体验早起第一眼和睡前最后一眼都是这个男人的感觉,并无逾越的行为。

但予舒吟的眼里却很快闪烁起激情的亮光,他被九衡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这时为其献上温暖的愫鸪轻易挑起了他的**,被他幻想成另一个人的代替。

这个乡下女人有没有相好、组没组建家庭,对此时的予舒吟来说都不再重要,他只想得到她的彻底的宽慰,把他遭受的痛苦和对另一个人的柔情,全部在她身体里发泄。

一个星期后相梧带着愫湖回来了,那时予舒吟正一丝不挂地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粗气,愫鸪则半蹲着露出半个屁股。

相梧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愫湖带到厨房,要她在那里待着,自己一个人走了出去。

予舒吟给相梧道歉,并提出用钱补偿,但被相梧拒绝,他非得杀死予舒吟不可,他们在屋外决斗,引得全村人注目。

予舒吟始终防御而不反击,相梧明白不拿出全部实力根本杀不死予舒吟,于是彻底放开手脚,暴露了自己蛮国人的身份。

即便发现相梧是非法滞留的蛮国人,予舒吟还是不愿意反击,他只要稍微认真些就能让相梧死不瞑目,但他羞愧难当。

予舒吟离开赛安府第二天,瑞芬都城就收到了九衡君的通知,予舒吟的迟迟不归引起了都城的不安。

于是不久前,红袍派出了几队人马沿几种可能的路线向东南方行进,开始搜寻予舒吟的踪迹。

其中一队人马于此际路过这里,发现予舒吟正与一名使用蛮人手段的男人争斗,似乎还落入了下风。

领头士兵毫不犹豫对相梧发起攻击,手法非常隐秘,很难被察觉到气息。

直到已来不及躲避,予舒吟才发觉半空中有一团微小的能量射向了相梧。

予舒吟大喊小心,相梧也察觉到危险,浑身汗毛耸立。一转身却见到了愫鸪胸部被洞穿的一幕。

愫鸪的身体被强大的冲击力带飞,撞到了墙上,临死前朝相梧僵硬地一笑,做了对不起三个字的口型。

突如其来的攻击令相梧和予舒吟愣在原地,一时无法接受。

早就离开厨房,躲在一旁偷偷观战的愫湖尖叫着奔向母亲的尸体,还不等两人做出反应,又一团能量疾速射来,瞬间夺走了愫湖的生命。

村民们惊恐地跑回家闭上门窗,生怕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死掉。

此时予舒吟发现了远处发射能量的士兵,怒不可遏地质问他在做什么。士兵被予舒吟的愤怒吓蒙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做了错事。

相梧的目光移动到予舒吟脸上,又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士兵,随即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自杀了。

离开前予舒吟给了业银村民一大笔钱,用以抚慰他们的精神损失,以及处理相梧一家三口的后事。

村民们很高兴地接受了,在村边的山坡后面安置了愫鸪和愫湖的尸体。

至于要不要给相梧这个蛮国人下葬,他们商讨了很久,最终决定先由屠夫割掉他的生殖器,再把他埋到妻女身边。

幸运的是相梧与愫鸪的灵魂并未在第一时间破碎,而是奇迹般地进入了愫湖体内,与愫湖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

因此业银村没过几天便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山坡后发生异动,村子附近的量突然被什么东西给吞噬了。

业银村仅有的两个修行者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异动,还以为是予舒吟一伙人又回来了,向往都城的两人想去碰碰运气,结果还没到坡顶就惨遭愫湖杀害。

倒不是愫湖被仇恨蒙蔽心智所以滥杀无辜,而是灵魂的复生需要庞大的量加持,灵魂越强大就需要越多的量。

这一现象是自发性的,醒后的愫湖对此将不会有任何记忆,人死而复生只在雾时国的史书上有过记载,业银村的两位修行者对此则一无所知。

两位修行者的死使这个范围变得更大,隐隐有含盖整个业银村的迹象。

在五六个村民都被吸附住的情况下,其余尚能自由活动的人仍不知道逃跑,所幸吞噬过程很快结束,没有造成更多的死亡。

一天以后,有胆大的村民再次爬上山坡,惊恐地发现相梧一家的墓破了,愫湖的尸体不翼而飞。

这件事给业银村的天铺上了一层阴影,大家都在心里认定这是不祥之兆,愫湖会在瑞芬天神的帮助下回来复仇。

于是在不到半个月时间里,人们相继搬离了那里,业银村最终成为了附近有名的**。

复活的愫湖不知道是父母的灵魂拯救了自己,只以为是自己当时并未死透,她四处打探予舒吟的消息,终于在都城找到了他。

她想报仇,却震惊地发现有股爱意在胸中涌动,迫使自己无法下手。

予舒吟见到愫湖后一方面深感愧怍,一方面惊喜不已,一方面又十分疑惑。

他能感受到愫湖强烈的杀意,可愫湖似乎并没有将这杀意化为行动的意愿。

他于是把愫湖留在身边,让她接受最严格的训练,并告诉她随时可以向他报仇。

最后,当他问起愫湖的名字,愫湖则闭口不言。

这样也好,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是蛮国人的女儿。

同样的事发生了第二次,戚悲风还在同予舒吟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时候,愫湖就已经醒来。

没有波折,没有吞噬一丝一毫的量,就像平稳地睡了一觉后醒来那样。眼前漂浮着平静的黑暗,愫湖知道,自己得到了新生。

她散发气息,听到了戚悲风的声音,听到了予舒吟的声音,有所不同的是,对予舒吟的莫名的爱全然消失,取而代之是对戚悲风的哀怜。

直到两人走远,愫湖才从泥土里爬出。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你是不折不扣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