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葬礼(6)

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湿透了领口,眼睛肿胀疼痛。

“那天是开春第一天,如今我回首,记不得那天有没有炮竹燃起,记不得路上艺人唱的歌,记不得第二天是谁发现了我和昭歌。

我只记得,从那天开始,以后的每一个夜晚,都如同那晚一样平静,已经没有人来劝阻我的顽固了,一切都开始萧条,了无生趣,连掉眼泪都懒得避人耳目。

就像有一个巨大的牢笼以不可触碰的界限,将我和世界阻隔分离,挣脱不得。”

“所以,你选择这个时候来到瑞芬府,是因为你觉得那个白衣人,就是瑞芬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放过任何可能,他比你强得多得多,试问在瑞芬府,甚至整个阿什克罗德大陆,这样的人,你能找出来几个?”

“一个也找不出来,除了瑞芬,历代瑞芬都非常神秘,不知来历不知归途不知实力。”

我仰天叹息。

“所谓命运捉弄,其实不过是自找苦吃,你还活着,活着就有未来,有未来就有希望。”

“可怜的人没有未来,更没有希望,对我们来说那不过是昙花一现,根本触之不及,有人想沉浸其中,有人醒来,有人想再次沉沦,也有人明白,这不过是重蹈覆辙,这世间没有什么能真正被改变。”

他说,“都是过去了。”

我说,“从时间上说,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过。”我伸出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三下,又在心口点了三下,“这里还没有。”

他低下头沉思起来,片刻后,他走到悬崖边上,下方是通天河,远处是瑞芬都城,他面向着无垠大地背起双手。

他说,“我很在乎一个人的过去,因为我也有过去,我全都知道,但追悔莫及,我们了解自己,正是因为我们无法了解别人,所以有时我们的回头一瞥,看到的会是所有人的迷途不返。”

我抚摸女孩的石碑。

他说,“我弄丢了从前的一颗星星,有人安慰我,说以后我会得到月亮的。”

我抬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道,“但是,星星是星星,月亮是月亮,我的难过并不会因此减弱,快乐也不会因此增多。不过,无论如何,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对我来说,星星已经永久落下去,不会再有重新升起的希望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我身后的连山与枯萎的灌木,“但是你不一样,你仰头所见到的,昭歌也能见到。”

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笑了笑,说,“你努力的终结不应该是成为一个普通人,所以,来吧,做我的眼线,帮我得到我想要的,我也帮你得到你想要的。”

我凝视眼前这个委身于光芒之中的男人,心中再次泛起了疼痛。

未来将会如何。我心中已有定数。

从若山上下来以后,我跟随予舒吟回到了他的府邸。跟其他掌权大臣比起来,他的家不算大,财富不算多。

他没有仆人,没有妻子,没有儿女,这是我们唯一相似的地方。

我问他,“你一个家人也不剩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说,“是啊,父母早就不在了。”

我很想问一问他的父母是如何去世的,但我知道这样的问题令人生厌,所以忍住好奇没有再问下去。

意外的是他却主动向我讲述这段故事,他说,“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我听红袍大人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一条小胡同里。

比两只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我蜷缩在垃圾堆上,不停哭喊,患有皮肤病,浑身散发着臭烘烘的气味。

那时他正在与小伙伴们玩游戏,他只是偶然进入那条胡同,两座楼之间,他不懂我为什么躺在垃圾堆上,于是把我抱回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帮助我寻找我的父母,并没有什么结果。

我比红袍大人小七岁,按理来说,我可以叫他哥哥,并且他本人也是这样希望的,但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永远都称呼他为大人。”

“那说不定你的父母现在还活着。”

“不,他们都去世了,死在十几年前的战争里,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们就已经死了,尸体并不完整,两个人相拥在众多尸骸间,我虽然从不记得他们的样子,可我一眼就认出他们来了。

我父亲眼眶狭窄,我母亲颧骨突出,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那一刻我的心好像遭受了一次雷击,天神仿佛就趴在我耳边低声告诉我,这就是你的父母。”

“你跟红袍谁更厉害一些?”

“当然是大人更厉害一些。”

“只是一些吗?”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欣慰的笑容,“是啊,我唯一能媲美大人的就只有战斗方面了。”

我摸摸下巴,说,“噢,这样啊,那看来我和红袍之间的差距也不是很大嘛。”

他说,“你的确很厉害,不过如果没有驭兽权杖,你绝不是红袍大人的对手。”

我很不服气,“没有驭兽权杖我也可以驭兽。”

他端给我一杯花茶,碗口冒着热气,香气滚滚而出。我对茶道一窍不通,对着水面吹几口气,稍微降下一些温度后便喝了一大口。予舒吟看着我笑。

“你为什么会学习控风呢?”他这样问道。

“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一个风字。”我回答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你呢,你有修习自然力量吗?”

“没有,我对自然力量的感悟不够高,相较之下我更喜欢法术与剑道。”

“用剑的人太多了,你跟符阖比,谁更强一些?”

“单论剑术的话,他或许更强一些,论综合实力,我自认会超过他。”

“唔。”

然后我们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处境,我手捧着茶杯四处观察客厅,装作一副自然轻松的样子。

他细细抿着茶,目光看向墙壁上的画卷,画卷的内容是一位姿容美好的女性,她的眼神仿佛正落在我的脸上。

我知道,这是我的错觉,她的眼睛里始终只存在予舒吟一个人。

不用怀疑,这幅画卷背后一定隐藏着一段故事,我转过身一言不发看着他,笑眯眯地等待他开口向我讲述。

他则目不转睛地望着画卷,神情中藏着一些难以察觉的落寞,我立即回过头收敛了笑容。

我不知道这样微小的举动有没有被察觉,我想他需要被尊重,在这一点上我们也是相同的。我听到茶杯落桌的声音。他问,“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

我凝视着自己手中的茶水,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道,“这种事情其实不需要考虑太久,因为一开始,你就已经有了答案,对吗,你只是在怀疑自己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是否应该顺着自己的意愿,然而这样的怀疑是多余的。”

我一脸不满地说,“不要作出一副你很懂我的样子。”

他说,“我没有很懂你,我只是很懂我自己。”

我说,“我们是一路人吗?”

他说,“我们是一丘之貉。”

他的脸上露出满含深意的笑容,时至今日我仍记得深刻。

我说,“不对,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没有说话,作出倾听的样子。

我说,“不论怎样,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是一路人,说话方式、做事方法、对待他人的态度,我们两个在这些方面有着很大差异。

你不喜欢听到与你意见不合的声音,而我求同存异;你心里装着的是苍生,而我只装着我妻子一个人;你需要权力,我不需要;你穿盔甲,我不穿;你用剑,我不用;你觉得自己的命很重要,我觉得我的命一文不值。

同途殊归便是如此,如果有一天为了复仇我需要站在你和这个国家的对立面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去做的。”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你怎样做我都不会怪你,我只会站在我的立场上对你的行为作出应有的回应,现在,我只问你,有没有考虑好。”

我将茶一饮而尽,说,“考虑好了。”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我做你的眼线。”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笑了笑,他说,“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便是共事者了。”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只为我自己。”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暂时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你想我怎么做。”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些,鼻梁大概与我的眉心同一高度。他说,“你知不知道当初在监狱里,你的邻居是谁?”

我想了想,说,“知道,王世隆的儿子,中午时被你杀了。”

“王橄联系你了?”

我点点头,“联系了。”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如实回答,我说,“他对我许下承诺,希望我带他逃狱。”

“他承诺了什么?”

“王家给予的财富和宗教给予的权力。”

“他是以个人的名义向你许下这些,还是以王家的名义?”

“我不知道,但是听起来他应该不是王家的话事人,他说他是瞒着家里参加的政变,他有一个哥哥,他说如果政变成功,他哥哥会给他整个早川城。”

予舒吟发出疑问,“他哥哥?”

我点点头,“嗯。”

“哪个哥哥?”

“他有几个哥哥?”

“三个。”

“那我就不知道了。”

予舒吟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样,一会儿我派人送你去城郊,你就暂且在那住下,等我的通知,我会给你伪造一个通缉犯的身份,你进入城区后,我会立刻派人追捕你。”

我问,“为什么要冒充通缉犯?”

“给你一个合理的身份接近王家。”

“不是通缉犯就不合理了?”

“是的,只有通缉犯最合理。”

我无话可说,示意他继续。

予舒吟继续说,“我原本在王家有眼线,可是政变发生后王家把下人全部遣散了,现在王橄在我们手上,王家人在都城一定会有动作,他们还不知道王橄已经死了。

接下来我会放出王橄被我杀掉的消息,扰乱他们的计划,我不会把你的身份告诉那些追捕你的人,所以你自己要小心,王家人一旦进入都城,我就会通知你。

你的任务就是吸引追捕人发现王家人,并安全逃脱追捕,同时将他们从追捕者手里救下,让他们欠你人情,为见到王世隆做个铺垫。”

我被绕得云里雾里,说,“这么麻烦?”

“这还麻烦?”

“这不麻烦吗?”

“当然不麻烦。”

“那什么叫麻烦?”

“我让你去死,那才叫麻烦。”

我故意恶心他,说,“就像那个女孩那样?”

予舒吟脸色僵硬,说,“那是一个错误,不是麻烦。”

“不,不是你的错误,是我的错误,责任在我。”

“怎么突然又不怪我了?”

“你不懂。”

予舒吟亲和地笑了两声,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将其形容为亲和,他那个样子就是让我感觉到亲和,甚至有一些亲切,笑声中传递出善意,使他的面庞在我眼里没有那么冷峻了。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我不懂。”

我抬眉表示心中的诧异。

他说,“我们真的很像。”

我说,“像个屁。”

他说,“有时候你的脾气比我还臭。”

“我们才刚认识不久,请你不要说这种好像很了解我的话。”

“你看,你真的很有脾气,我们都已经认识超过一天了,你还在说这种见外的话,我都没有见外,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太少了。”

予舒吟突然改变说话方式使我很不适应,这样强硬的熟络使我有些窘迫。

我不是喜欢社交的人,并不擅长与不熟悉的人交流,听到他讲的话后,我的后背立即冒出细汗,身体发热,感到手足无措,不知该回应些什么。

该回应些什么呢?我正这样想着时,他再次说话了。

“我明白你的心态。”

“你又明白什么了?”

“虽然你坦白了过去,但却并未坦白现在,你向我讲述那些事情更大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产生愧疚。

对于你而言,我只是一个意外在你需要向谁倾诉时出现的、替补了女孩的对象,然而我的出现恰到好处,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对象。”

他用一种看穿了我的表情说出这些话。我很是恼火,我尽量使自己面无表情,我说,“话不投机半句多,赶紧送我走吧,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说罢我转身离去,予舒吟在我身上牵引出一丝他的气息,我回头厌恶地瞥他一眼,切断了他的气息。他愣了一下,随后假装不在意地笑了笑。

不久后,我感受到两股微弱的气息开始跟随我,想必是予舒吟派来的手下,我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城里各处公告栏都贴上了新的公告,一些好事的人最先凑上去围观。

很快,他们的表情从好奇转变为震惊,路过的人被他们的表现吸引,也凑了上去,越来越多的人凑了上去,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

我咂咂嘴,为予舒吟的办事效率感到佩服。入狱不久的王橄等一众人被处决的消息在城中引起很大震动。

我相信这件事情很快就会传遍全国。我去买樟脑,去吃饭,身边那些人谈论的事情都是王橄等人生前的秘辛和绯闻。

而今随着他们的离世,很多道听途说的东西似乎成为了不容置疑的事实。

王橄这样的人在我眼里虽然不值一提,但是在平民百姓眼里却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容不得当面侵犯,只能私下里偷偷贬讽。

一开始他们只是小声地谈,悄悄地谈,之后越来越多的人都谈论起来,他们也就不再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