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葬礼(5)

我继续向开阔平坦的地方跑去,同时拿出驭兽权杖,希望得到附近野兽的回应。

不幸的是,附近并没有足够强壮、气息足够庞大的野兽供我差遣,我收回驭兽权杖,心想自己或许是最惨的驭兽师。

予舒吟见到我拿出驭兽权杖,又收回驭兽权杖,心里明白我遭遇了怎样的窘境,他开始大声地嘲讽起我来。

“你是个傻子吗,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刚刚从地上捡的破棍子吗?”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即向我释放剑气,我回敬给他一道气旋之后便加快了速度,片刻后,我们来到了一处山坡上。

我们都停下脚步,面向对方调整自身量的流动。

他对我竖起大拇指,“身边没有签订契约的妖兽跟随,每次战斗都要临时从附近召唤野兽的驭兽师,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这岂不正合你心意,眼下我并没有适合的野兽差遣,实力下降一半。”

“怎么样,束手就擒吧,我不会杀你,我想跟你谈一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那可不一定,握手言和说不定会双赢。”

“跟我谈判,除非打倒我。”

“真的?”

“真的。”

“好。”

他话音未落便毫不犹豫出手,一口气向我挥出几十道剑气,锋利的剑气从各个角度袭来,我甚至无法看清它们的路线。

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起,我在面前摆下三层气盾,将半数以上的量聚集到双手,胳膊像灌铅一样沉重,两股飓风同时向予舒吟席卷而去。

沙尘顷刻间在空中狂乱飞舞,当视线被完全遮挡前,我见到他收起长剑,转而捏起了一种陌生的手势。

地皮被肉眼看不见的波动掀飞,远处的巨大树木成排倒下,整个山丘响彻着沉闷的雷声。

飓风翻滚咆哮,倾倒的树木卷入空中被撕扯成木屑,在风暴的加持下成为无数锋利的箭矢,如倾盆大雨一般俯冲而下,深深插进了地面。

半晌,我们从各自的防御屏障中走出来,山丘已不复存在,周围一片狼藉。我们互相望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刚刚那一瞬间,我们都不知道是谁率先出手,但是我们都几乎爆发了自己最强的攻势,然后在双方能量对撞的一刹那开启了屏障。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心底对予舒吟产生了很大忌惮。

予舒吟先开口,他说,“你还不赖。”

我说,“你也是。”

“我们完全没必要再打下去,那样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我挑了挑眉,对于他这种说法感到非常满意,他居然认为我们的实力旗鼓相当。不过,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最不能弱了气势。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失败且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予舒吟笑了笑,收起了他的破剑。

“是啊,失败且受伤的只有我自己。”

“知道就好。”

“那么接下来,我们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吗?”

“谈什么。”

“就谈一谈,你想跟她谈的那些。”

我没有立即回应,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他微笑地望着我,收敛了所有气息。最终,我的答复化为一声叹息。

“你呢,你要谈什么。”

“那要看你谈的是什么。”

“走吧。”

“好。”

我们来到女孩的墓前,我凝视着墓碑,他也凝视着墓碑。片刻后,我开始向他讲述起我的故事:

我叫戚悲风,来自中立国家神树林。曾经是神树林第十护卫队的一名队员。

我的队伍当中只有一名女性,名为昭歌,曾是我的暗恋对象。护卫队有自己的住所,她住在我的隔壁。

她思维敏捷,手脚灵活,性格内向。她会弹琴,会雕刻,会讲故事。她的头发垂到肩膀,领口别着一只萤火虫形状的纽扣。

她的面相很温柔,很清淡,两颊常带着淡淡的红晕,这使我常常不能克制自己的**。

她的父母曾经是瑞芬奴隶,她在瑞芬出生,所以她从小也是奴隶,奴隶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尊严,没有未来。

觐见神树林国王的时候,国王赠予了她们一家人姓名、身份、尊严和美好的未来。

她的父母在她成为护卫队队员的第二天去世,没有痛苦,面容端详,我们为她父母举办了庄重的葬礼,她哭得泣不成声。

葬礼结束各自告别时,夕阳将尽,我送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打扫得很干净,简单整洁,一张素朴的木桌,一把木椅,一张床,一个相框。

翌日我帮她把父母的遗物搬运至她的房间,帮她把原来三口人居住的房子卖掉。

她对我说,很感谢你的帮助。

我说,不必客气。

此后我们成为了朋友,我们一起巡逻,一起吃饭,一起训练。

我很怕黑,很怕鬼怪藏匿在黑夜里,我每晚睡觉都要点着灯。

有一天夜里她单独出去执行任务,回来得很晚,在楼下见到别人的房间都是一片漆黑,只有我的房间还散发着昏黄的光,以为是我特意为她留灯,她很高兴,上楼后来到了我的房间里。

她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回答说,在等你陪我。

此后我们成为了恋人,我们一起散步,一起做饭,一起睡觉,一起回家。再后来我们结婚,举行了美好的婚礼。

神树林的习俗是,新郎新娘要在婚礼上各自走过一道矮门,这道矮门不能跨过去,不能绕过去,也不能被破坏,必须要低下头俯下身子走过去。

寓意婚后双方要懂得互相体谅,懂得在对方面前低头。她怀孕后,便在家中歇息,不再执行任务。

我习惯睡觉时用被蒙住头部,她轻轻把我的被子拉下来。

她告诫我,用被子蒙着头睡觉对身体不好。

我解释道,我习惯了用被子遮住全身,这样会避免鬼怪发现我。

她抚摸我的面颊,如果有鬼怪发现你,我会保护你。

我问,如果你打不过鬼怪怎么办。

她说,那我就没办法保护你了。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认认真真地回答,真的喜欢。

她说,即便我曾经是别人的奴隶,你也喜欢我吗。

我抱紧她,不论怎样都喜欢。

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拱桥。

她说,我的命可真好,现在我什么奢望都没有啦,只祈祷上天能保佑我们平平安安的。

我说,不可以向上天做祈祷哟,你的命运应该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向上天做了祈祷祭拜,等于把好运气抛给了虚无缥缈,你的命运就不再受自己控制了。

她说,那我就祝你在梦里遇到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

我开玩笑说,在梦里也不愿意放过我吗。

她配合我,不愿意。

我说,好吧,那你就永远不要放过我好了。

她说,国王说,梦境是生命的最高启示。

我说,国王说得不对。

她说,那你说是什么。

我说,有时生命的最高启示不在梦里,而在于爱你。

漫长的黑夜里,女人成为了男人的守护神。

那时房间里散发着花的香味,周围黑暗紧凑,笼罩着静谧和温馨的气氛,只有昭歌匀和的呼吸在耳边轻轻持续着。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昭歌如此着迷,也许我能更加深刻地认识自己的话,便会明白,这是叛逆者对叛逆者的惊喜,就像小孩子对于意外收获的疼爱。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贪婪地闻着上面的香味。

她的心跳、她呼吸中和着的苹果的清香,和她能与我紧密契合的灵魂,昭歌身上的一切都令我馋涎不已。

我知道,有些爱情,黑夜会是最好的见证者。有一天晚上,我陪她出去散步,路过国王的寝宫时,我见到一个白色身影走了进去,他也见到了我。

现在想想,我当时就应该带着昭歌一同走进国王的寝宫,问一问他是谁,来做什么。

送昭歌回家后,我临时接到队长派给我的巡逻任务,我告诉她,点一盏灯等我回来。

那晚街上空空荡荡,可偏偏我巡逻值守的地方有酒鬼闹事,砸了酒馆还当街行凶。

我过去调解,怎么劝说也没有用,那个人不依不饶,还用刀捅了我,我的心莫名其妙感到慌张,说不出为什么,可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晚天气阴沉,没有月亮。

最后我将酒鬼一拳打晕在地,没有理会酒馆中的受害者便往家里赶。当我回到楼下的时候,我见到家里的灯熄灭了。

我飞快地跑上楼,站在门外,我感到一阵压抑,压抑得几乎要窒息。

我调整呼吸,敲了敲门。一秒,两秒,三秒。门内没有动静。

我再次敲了敲门。一秒,两秒,三秒。

我一脚将门踹开,门内另一只脚同时向我踹来。我闪到一旁,同时凝聚出风幕。

门内的人挥动他的袖子将我的防御化解,然后向我释放了一道更迅速更锋利的风刃,我用五道风刃才抵消掉他的攻击。

他穿着白色的衣服,留着黑色长发,正是我在国王寝宫前见到的那个人。

我问他,你是谁,怎么会在这。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笑声中充满不屑。

我继续问他,我妻子呢。

他仍旧不回答。那时我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我猜到昭歌遭遇了不测,悲伤、愤怒、震惊等等这些情绪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大叫着冲向他,不断地挥动拳头,一拳一拳用尽我最大的力气。

可是我用的力气越大,我内心的无力感就越大,我根本一拳都打不中他,他仿佛在戏耍小孩子一般躲过了我所有攻击。

每个驭兽师都会有一头与自己签订灵魂契约的兽。这些兽大部分是妖兽。

妖兽已经有了不低的智慧,有些能够化形成为妖,有些一辈子保持兽的形态。与我签订灵魂契约的白狼就是那时战死的。

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驭兽师,也从没听说过还有驭兽权杖这种东西。白狼在我的意识里沉睡,我强行将它唤醒,与我一同战斗。

我不停地释放风刃,控制气流,那时的我太过弱小,除了将风凝聚成剑刃的形态之外,再没有其他更强的攻击手段。

而白衣男子却能运用火焰、水和风三种自然力量,或许他的能力还有更多,但是当初他只展露了这三种能力,而仅仅是这三种能力,就已经让我绝望到无以复加。

即便是现在的我,对于风的掌控能力或许也不及当初的他。

他一直堵在门外不让我进去,我疯狂地消耗气息却毫无作用。

白狼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咬住了他的腿,我趁此机会跑到了屋内,见到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昭歌。

她的胸口裸露了一大片雪白,身上还系着围裙,嘴角有一丝血迹。

厨房有食物的香味飘散出来。我感到一股股血液直冲头顶。

你能体会到我的感觉吗,我感觉天塌了,世界末日到来了,我的生命到此为止。

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黑得快要什么也看不到了。

太阳穴上的血管好像要爆裂,咕咚,咕咚,咕咚。

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咕咚,咕咚,咕咚。

我跪在地上,我想要爬过去抱住她的身体,可我的四肢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这时,穿着白衣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拽住我后背上的领口,将我提到了昭歌身旁。我捧住昭歌的脸,不停地摇晃她的头。

我的手在她的身上来回摸索,不知怎样才能让她醒过来。我浑身止不住发颤,眼泪滴在她的脸上。

我说,昭歌,昭歌,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你看看我。

昭歌一动不动。

我说,你看看我,你怎么了,我不是让你点一盏灯吗,它怎么灭了,你怎么躺在地上。

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对我说,你是她丈夫?

我没有理会他,他的话没有传递进我的耳朵。

他接着说,我有办法让她活过来。

我猛然惊醒。我抬头看向他,他的脸上带有玩味的笑容,仿佛在可怜我的无能,在等待我像虫子一般乞求他。

我跪着拽住他的衣摆,我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

我说,你说什么,你真的能让昭歌活过来吗,你说真的吗,我求求你,求求你让她活过来,我求求你。

我给他磕头,一下一下用力磕在地上,咚,咚,咚。

磕得我脑门肿起包,破了皮鲜血直流。

我抓住他的鞋在他的脚背上磕头,他吃痛缩回了脚,我害怕他不答应我复活昭歌,我死死抓住他的脚腕,把头垫在他的鞋底,顶着他的脚像顶着惟一的希望。

我哭得泣不成声,眼泪、鼻涕、口水全部流淌到地上。他一脚踢到我的下巴,把我掀飞到几米之外,我的脊椎撞到墙上,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说,你可要看仔细。

结束那个过程之后,他对我说,真可惜,我以为这样做她会醒过来的呢,对不起啊,没能帮到你,我呀,路过你家的时候看到她在向上天祈祷,说希望你平平安安。

我一听,就连忙进来了,我问她,你的丈夫是谁呀。她不说话。我说,你不是向我祈祷,希望你丈夫平安吗,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怎么能满足你的心愿呢。

当时我已经崩溃了。天旋地转。他把脚踩在我的脸上,用力地碾,碾碎了我的鼻梁骨。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是不是特别恨我,特别希望我死,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为你献上一份祝福吧,就祝福没有人会爱上你好了。

如果有,她就会不得好死,怎么样,想杀我吗,想杀我的话就来瑞芬找我,我等着你。

随后他解除领域离开了神树林,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精神错乱了有半年时间。

恢复了以后,我带着昭歌的骨灰也离开了神树林。我不知道那个人跟神树林国王是什么关系。

我开始四处流浪,我开始拼命修行,想尽一切办法提升我的实力。

多年过去,我没有找过第二头妖兽,也没有找到关于那个人的一丝线索,我唯一知道的就只有那句,我在瑞芬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