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葬礼(4)

我跪在女孩的尸体前一动不动,觉得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死亡对于生命来说岂非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单是跪着跪到了夕阳斜沉,女孩与我的影子由长变短再变长。她的血深深渗入地下,眼睛里的光一分不剩。

我抱起她的身体,向更高的地方走去,虎、仙鹤、熊、犀牛、野兔,还有受到我的悲伤感召的烬羽,它们无言跟随在我的身后。

我走到一处山崖,将女孩的身体放在地上,挖出一座四四方方的墓,用树木打了一道四四方方的棺,把女孩送入棺中,把棺送入墓中。

埋好土,用岩石打了一道四四方方的碑,把碑竖在土里,碑文写道:人之所以保留住过往,无非是想有朝一日能够有谁听他慢慢陈述。

做完这一切,我挥手遣散了兽群,只剩下一些烬羽鸟在头顶盘旋,它们坠落下羽毛,为我和女孩献上一场焰火后才离去。

不久,一个身穿青灰色盔甲的人来到了这里,他站在我的身后,不知是在看我还是看着石碑。

他问我,“你来瑞芬做什么。”

我没有说话。

他又问我,“她怎么死的。”

我没有说话。

他对手下说,“把他送回监狱去。”

两个手下穿着和他几乎一样的黑色盔甲,他们抓着我的臂膀,使我的双膝离开了地面。

我心神一动,两边的空地上卷起了风,两个手下显得有些紧张,松开了抓着我的手,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看向穿着青灰色盔甲的人,等待后者的命令。

穿着青灰色盔甲的人说,“你对瑞芬府是否有敌意。”

我没有回复他的问题,平息了风。

我问他,“她叫什么名字。”

他说,“你对瑞芬府是否有敌意。”

我又问了一遍,“她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抬高许多,语气中带着咄咄逼人的态势,他说,“你对瑞芬府,是否有敌意。”

我转身盯住他的双眼,他的眼神锋利无匹。

我一字一句地说,“她叫什么名字。”

他冷峻的面容中充满肃杀的味道,他的眉眼乍一瞧毫不出众,但若仔细盯住,却能发现那眼角与眉梢都如剑般锋利。

我们互相凝视对方,最后他首先闭上了眼。

“她没有名字。”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拳击在我的心窝。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死的?”

“被我害死的。”

“怎么害死的。”

“她替谁做事。”

“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予舒吟。”

“她为你做事,你有名字,她却没有名字。”

“对。”

“她为什么没有名字?”

“她执行的任务,不需要有名字。”

“什么是不需要有名字的任务。”

“见不得光的任务,有很多事情,无名无分的人做起来最适合。”

“荒谬!”

“一点也不荒谬,这世界上存在着很多不该存在的错误,让仿佛没有存在过的人去抹除这些错误,或者是,将他们一起抹除。”

“一个人,一件事该不该存在,对错不是你能评判的。”

“当然不是我能评判的,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他低下了头。

他转身对手下说,“把他送回监狱去吧。”

手下说,“是。”

他又说,“等一下。”

手下又说,“是。”

他对我说,“你要杀光兴国人?”

我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去说,“如果你要杀光兴国人,我不会阻拦,还会向你表示感谢,如何,要不要先去杀光他们?”

我自嘲地笑起来,“那只是句谎话罢了。”

两个手下为我戴上手铐,我没有反抗,跟着他们一起下了山。

进入都城后,路上所有的人都在看我。街边卖艺的人看到我们后停止表演,炸油条的人看到我们后放下工具,待宰的老牛看到我们后不再流泪。

手中拿着糖人的小女孩看到我们后停下脚步,站在路上不知在想什么。我猜她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我们,而我们却全都垂头沉默。

她的母亲快步走去将她拉到人群之中躲避我们,我们就在路人的注视中一路走到了监狱。

前来交接的狱卒和卫兵我全见过,他们把我再次送到之前的那个房间。

予舒吟离开之前,我问他,“真的可以随便让一个人死去吗?”

他本已走出大门,听到我的话后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他还是沉默着。

“我不明白,我无法理解,这样做真的可以吗,真的是正确的吗,一点也不需要在乎别人的生命吗?”

予舒吟看向我的眼神中饱含着多种复杂的意味,其中一种必定是怜悯。

他跟旁边的狱卒说,“带他进去吧。”然后他离开了监狱。

我对狱卒说,“这手铐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狱卒有些犹豫,不过他还是说,“先戴着吧,多少意思意思。”

我问他,“你们这里对待犯人全都这么松懈的吗。”

狱卒说,“那当然不是,我们对待重罪犯人使用的工具可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要是全都只给戴上这种手铐,那监狱不乱了套了。”

我忽然觉得喉咙干渴,对他说道,“帮我拿一杯水,可以吗。”

“好。”

我口干舌燥,饮完一大杯水后,准备躺在床上闷头大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考虑。

可是我刚闭上眼睛,一张纸条便落在我的脸上将我惊醒。我知道是王橄从墙上的洞口递过来的,我没有理会他,继续睡。

不久,又一张纸条落在我的脸上,我很烦躁,我起身朝墙上的洞口中看去,看到王橄的嘴唇,我把耳朵贴在墙上。

王橄欣喜的声音传过来,“无垠哥,你回来啦。”

“别叫我无垠哥。”多年来我一直不曾以真名姓示人,但如今我对戚无垠这个名字很是厌烦。

“那应该叫你什么。”

“随便。”

王橄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才说,“那好吧,那我就叫你戚哥,戚哥,你这次出去又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啦,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啦?”

我不耐烦地说道,“这不关你的事。”

这时他装作无所不能的样子说,“戚哥这是说得哪里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戚哥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可以跟我说一说,等我出去,一定帮戚哥解决。”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然我就睡觉了。”

那边稍停顿了一会儿,“那好吧,戚哥,我就直接说了,我想离开这个监狱。”

“那又怎样?”

“嗯?戚哥,你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了?”

“说好什么了。”

“啧,我们说好了,我告诉你解开手铐的方法,你帮我解开手铐的呀!”

“我们又不在同一间牢房,我怎么帮你解开手铐。”

“这……”

“好了,我睡了。”说罢我坐了下来。

王橄急忙喊道,“别呀,戚哥,戚哥,一会儿你趁着门外狱卒不在的时候,把我的房门打开,不就能帮我解开手铐了吗!”

我背靠着墙,闭上眼睛,蜷缩起身体,不再理会王橄。他仍在墙的另一侧呼喊我的名字,不愿就此放弃。

他喊道,“戚哥,等我成功出去以后,在早川城最繁华的地段,我送你两户宅子,怎么样?”

他听不到我的回应,以为是开的条件不足以满足我的胃口,最后甚至直接说,“戚哥,要不这样,等我出去以后,我们合作吧。

一起参与这瑞芬内战,你实力这么高强,斐波切利大人他肯定特别赏识你,而且,等到政变成功以后,我王家也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怎么样?”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那边也不再传来王橄的声音,我以为他放弃了对我的说服,于是准备躺下,结果他的纸条又落了下来,我捡起来打开,里面写着:夏虫不可语冰!!!

冰字后面还加了三个感叹号。

我解开手铐想了想,用气息在纸条上面刻下几句话:夏天的小蝉蝉不了解冬天的事情,是因为它活不了那么久,活在当下吧,生活里没有那么多隐喻的。

我将纸条塞了回去,并将洞口彻底堵死,好让他再也无法打扰我。第二日正午,我从睡梦中被人叫醒,睁眼一看原来是狱卒,他在轻轻拍打着我的肩。我问他,“怎么了。”

他见我醒了,便不再拍打我的肩,而是直起身子,一脸凝重的模样。

我见他不肯说话,还以为是又有人来劫狱,而他们抵挡不住。又或者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再不然是予舒吟死了?

我再次问道,“怎么了,你说话呀。”我感到厌烦,瑞芬人向来要听对方把话重复两遍后再做回答。

他说,“你该上刑场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刑场?什么刑场?我为什么要上刑场?”

他的声音降低,“是予舒吟将军下达的指令,今天有很多人都要上刑场,其中包括你。”

我说,“他疯了吧?”

他吞吞吐吐地说,“那,那你,你准备怎么办?”

他边说话,眼神边瞄向敞开的房门,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算了,我就去看一看,他到底什么意思。”

说完,我将丢在地上的手铐捡起来,重新戴在手腕上,跟着狱卒来到了监狱背后。

在那里,我见到许多被黑头套蒙住脸面的人,他们身上都捆绑着绳索。

在不远处,有十几匹马正被拴在马车上,马车上架着的是坚固的牢笼。我环顾一周,并没有发现予舒吟的身影。

两个卫兵向我走过来,为我戴上黑头套,押我进入马车上的牢笼,不久,我们重新来到了若山。

下了马车后,我和其他囚犯们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达刑场,卫兵强迫我们跪下,有一些人不愿意跪,与卫兵争吵起来,然后我便听到武器刺穿血肉和鬼哭狼嚎的声音,我咂咂嘴,主动跪了下来。

摘掉头套以后,我先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开始观察周围,我看到我身边只有十几个囚犯,想必囚犯们分别被送往了不同的刑场。

我们处在一片峡谷之中,面前五十米左右的位置有一处悬崖,予舒吟和几个狱卒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他和身后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些人抬起手臂,两侧山崖上的岩石就被分离出来,形成了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悬浮于我们每个人的头顶。

我心想真是多此一举,不过其他人似乎都表现出很慌张的样子。

接下来,予舒吟相继杀掉了王橄、索朗等人。

当轮到一个名为路宜的人时,予舒吟从悬崖上跳了下来,没有急于问话,而是撑起了一个隔绝声音和视线的椭圆形的屏障,将自己和路宜包裹了进去。

几分钟以后,屏障消失,予舒吟走了出来,悬浮在路宜头顶的石柱轰然倒塌。

予舒吟走向下一个人,再次制造出椭圆形的屏障,将自己和待死的囚犯一同包裹住,里面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很快,排在我前面的十个人都被予舒吟杀死了,活着的囚犯就只剩下我,和我后面的一个营养不良的中年妇女。

予舒吟走到我面前,拍了拍因石柱坠落而飞扬到我身上的灰尘,一座屏障随即落下。

予舒吟微笑地看着我,“你可以站起来。”

于是我站了起来,身上的绳索随之脱落,予舒吟挑了挑眉。

他说,“看来我们的设备需要更新了。”

“你想说什么。”

“随便聊聊。”

“你为什么抓我。”

“你为什么来瑞芬?”

他反问我。然而这是一个没有答案,同时也拥有无数答案的难题。

“你这个问题问得就好像,你为什么吃饭,你为什么睡觉,你为什么泡妞,你为什么穿衣服,我想来便来,想吃便吃,想睡便睡,你为什么抓我。”

“因为你来了瑞芬。”

“怎么,瑞芬不许外人来?”

“那倒不是,只是你来的时间很微妙,让人不得不警惕。”

“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吗?”他的眼睛里射出锋利的光。

“不知道。”我避开他的视线。

“你和斐波切利是什么关系?”

“斐波切利是谁?”我皱起眉头。

“瑞芬府地位最高的神权主义者,瑞芬内战的始作俑者。”

“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如何证明你跟他没有关系?”

“请你不要再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那什么问题有意义?”

“你觉得呢。”

他的态度冷淡下来,显然对我说的话感到很不满意。

“希望你不要再纠结于此,死去的人就是死了,有没有名字有没有身份,生前吃了多少苦经历过什么,对活着的人来说都没有再讨论的价值了,既然你还活着,就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我们都认定活着就有希望,那是我们最本能的赤诚,那你凭什么可以随意掌控别人的希望。”

我的话音未落,予舒吟的剑就在我眼前斩过,那是一把很破的剑,我毫不迟疑地做出一面风墙挡在面前,同时控制风刃反击。

他的盔甲坚硬顽固,我的攻击只在上面留下了几道划痕。

他的剑从下方挑来,我的左手掌覆盖着风盾挡住剑刃,右手掌凝聚一道风旋向他胸甲攻去,他抬起手臂抵挡,被我震退,我趁机打破了他的术法,逃离出去。

周围的狱卒和卫兵见到我突然从屏障中跑出来,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任由我向山上跑去。

我回头看向予舒吟。予舒吟要他们在原地待命,自己一个人向我追来。

我向他连续释放了二十几道高速旋转的气流,头也不回地朝峡谷外跑,在开阔地带作战对我来说更为有利。

他的剑气向我袭来,我的风盾在他凌厉的攻击之下显得不堪一击,只得不断制造风墙护住背后。

他的声音断续传来,“你还能跑到哪去。”

我对着空气大喊,“你有病吧,好端端的,突然出剑。”

“你站住,我不杀你。”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我说,“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那你还不停下。”

我没有理会,他始终紧紧地追在我的身后,剑气呼啸而来,有几次险些命中我的脑袋。我提升了量的运转速度,加强风墙的厚度。

他发现剑气无法破开我的防御后,便不再浪费力气,转而向两侧的山体发起攻击,他的剑气破开空气发出锐利的声音,砍在崖壁上留下深深的沟壑,破碎的巨石从我头顶坠落下来。

予舒吟一定是想用这些巨石堵住我的去路。

不得不说,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骤然间停住脚步,双臂高高举起,两手之间聚集起无比狂暴的气息。我招来猛烈的风,将半空中的巨石撞击成无数碎片朝予舒吟飞去。

予舒吟没有料到这一幕,他快速挥舞着利剑,剑气在他面前织成一片网,碎石在触碰到剑网后眨眼间被切割成粉末。

我看他的佩剑质地极为普通,却能发挥出这样巨大的威力,那时我便知道,如果真的跟予舒吟毫不留手地斗起来,最后输的很可能是我,所以,我要考虑的不是如何赢过他,而是如何能输得不难看。

不过一想到惨死的女孩,我就还是想狠狠地扇他几巴掌。